我所参与的央视焦点访谈         作者:敬一丹

 

199441日《焦点访谈》开播,到200441日,这之间的十年,对于中国的电视新闻人来说,绝不是3650个日子这么简单。

一个电视栏目,三任总理来视察、座谈、题词,我不知道在国际上有没有先例,但我知道,在中国是绝无仅有的。恰巧,我都在。

李总理来了

李鹏总理来的那天是19971229日,快过年了,气氛挺喜庆的。那时,《焦点访谈》的人都很年轻,意气风发。我们几个主持人、记者奉命等候在《焦点访谈》的演播室。领导们早就到了,当时的台长是杨伟光,〈〈焦点访谈〉〉总制片人是孙玉胜。玉胜一如平常,在不显眼的地方站着,也许他心里此时正在回想节目开办三年半的历程,掂量今日《焦点访谈》的分量。

这个演播室在中央电视台方楼新闻演播区,《焦点访谈》1994年一创办就在这儿,从没换过地方。演播室的面积150平方米,基调是蓝灰色的。有四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主持人的台子,还有一台吊臂摄像机俯视着演播室。李总理对演播室很有兴趣,看着摄像机、灯、提示器、一直笑着。

李总理给《焦点访谈》留下了题词:表扬先进,批评落后,伸张正义。

我们也准备了回赠李总理的礼物:一支话筒。

准备礼物的任务是由企划组的何绍伟承担的,他素以认真细心著称,袁正明副主任交给他任务时,要求有创意,有速度。礼物设计得很别致:一支带有《焦点访谈》标识的话筒,斜着放在一个深色的底座上。我们说,我们的记者就是用这样的话筒去采访的,给您作个纪念。

当李总理端详着话筒时,李鹏夫人朱琳说:“那,你们用什么呀?”

我们回答:“我们还有,我们还有。”

那口气,像是农民说,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地里还有。

朱总理来了

朱熔基总理是1998107日来《焦点访谈》视察的。前一天我们知道了消息,大家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最理解我们的知音,最支持我们的忠实观众。

孙玉胜对我说:总理来的时候,你争取请总理题词。我一听,啊?这简直是不能完成的任务。总理早就约法三章,不题词、不剪彩、不受礼,我们明明知道,还提出这样的请求,这能行吗?孙玉胜说,你看情况争取吧。从这一刻起,我就开始琢磨,怎样提出这个请求呢?既要表达出我们的恳切愿望,又要表现出对总理约法三章的尊重和理解,这真把我难住了。

当朱总理落座演播室的时候,我站在总理身边。我什么时候提出请求呢?怎么开口呢?我注意着每一个细节,捕捉着机会。这时,演播室有二、三十人,都是我的同事和其他媒体的记者,总理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我意识到,机会来了。

我说:总理,现在您看到的这些记者,只是我们《焦点访谈》记者的十分之一。总理有些意外地说:你们那么多人啊?我说:是啊,他们都在外地采访,他们特别想回来跟您有一个直接的交流,但工作在身,回不来。您能不能给他们留句话?

这时,方宏进把早已准备好的题词簿放到了总理面前。我心里忐忑着却又有一种直觉,总理可能不会说“不”。因为我深知,总理对《焦点访谈》的记者有一种由衷的喜爱和信任。

当我提到我们那些同事的时候,总理也许会想到,那些年轻的记者们天南地北奔波忙碌,正在一个个新闻现场行使着舆论监督的职责,总理会乐于和他们交流的。果然总理笑了,他接过了方宏进递给他的笔。

那不是题词用的毛笔,而是一支往白板上写大字的那种粗黑的硬笔,它不像毛笔那样正式,与“留句话”的说法正合适。这个细节是没有商量的,也许正说明了我们的默契。但是,我们疏忽了,我们没有给总理准备一张试笔的纸。朱总理拿起笔在桌面上试了试,留下了一个半圆形的笔迹。这个笔迹在我们的桌面上留了很长时间,后来,我们每次主持节目的时候,都会看到它。

总理落笔了:“舆论监督,群众喉舌,”

这时,站在总理身后的白岩松鼓起掌来,接着,演播室掌声一片。总理笑笑说:我还没写完呢。他继续挥笔:“政府镜鉴,改革尖兵。”

整个演播室都兴奋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总理的题词上。

在接下来的座谈会上,朱总理详细阐述了这十六个字,显然,总理是有备而来。我感到,总理特别在意与普通记者的交流,特别在意了解电视前沿的鲜活信息。他说,《焦点访谈》开播以来,我不敢说是最热情的观众,至少也是很热情的观众;我既是一个积极的支持者,同时也是义务的宣传者。各级领导和社会各方面都要支持舆论监督,我也要接受你们的监督。

后来,报社的记者说,在他们看来,总理的题词不仅仅是给《焦点访谈》的,也是给所有行使舆论监督使命的媒体的。

温总理来了

五年过去,《焦点访谈》已经成了一个老栏目。在温家宝担任总理后的第五个月,也就是2003826日,这个老栏目迎来了新总理。事先,梁建增主任交给我一叠材料说,你代表《焦点访谈》向温总理汇报时,可以依据这些材料。材料的内容很丰富,有《焦点访谈》的历史、现状、思路、成绩、困难等等。

其中有一个统计表,显示了自节目开播以来舆论监督的内容在各个年度所占的比例。梁主任还谈了一些说情的情况,我理解,他希望我在座谈会上能像《焦点访谈》每天的口号一样:用事实说话。

当温总理和我们面对面时,我说,“我们《焦点访谈》1998年舆论监督的内容在全年节目中所占比例是47%,到了2002年,降为17%。”

我之所以这样开头,不仅是因为数字很说明问题,也是因为听说温总理对数字很敏感。我看到温总理在纸上写着什么,估计是这个对比数字。

于是,我接着说:舆论监督内容减少,一个原因是舆论监督的环境在变化。虽然舆论监督的力量在加大,但,干扰也在增强。现在,舆论监督类的节目几乎无一不遭遇说情。说情已经从熟人老乡出面发展为组织出面。制片人、台长不得不用大量精力应付说情,有的节目就在这种环境下夭折了。这使得《焦点访谈》的特色不那么鲜明了,有的观众的心情也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在中央电视台众多栏目中,《焦点访谈》并不是让人开心、舒服的节目,它是给人痛感和警示的节目,它对社会的意义,就如同让人对自己身上的疥疮保持痛感,进而保证整个社会肌体的健康。〈焦点访谈〉保持特有的栏目特色,是百姓所希望的。

《中国电视报》以豆腐块大的版面登出了我的发言后,多家媒体转载,人民网转载后,三天里有37000人次点击浏览,上了那几天访问量排行榜第一名。

网友说:建议做一期《给说情者曝光》;保护舆论监督要立法;《焦点访谈》原本是我们心目中敢说实话的地方,不要让老百姓失望;敬一丹们的压力也不小吧?全国人民支持敬一丹们;人民需要新闻监督,一个正确的党需要监督,一个有为的政府需要监督,一个能够在世界上屹立的国家需要监督;没有监督只能走向衰落。

半年以后,好消息传来,《焦点访谈》中舆论监督类节目的比例将有望达到50%

我们需要狂欢

咱们平常好像没什么狂欢的理由。更缺少狂欢的机会。但,不是不需要狂欢。在节目里,特别是在《焦点访谈》里,连笑的机会都不多。在镜头外面,笑了笑,很正常的那种笑,人家却诧异:你还会笑啊? 我猜想,咱评论部还有一些面孔也会让人有这样的不会笑的印象,比如,范本吉、再军、方宏进,还有刘涛、老曲,就算是漂漂亮亮的小伙子、小姑娘,也难得一笑,你看过毛初明、黄洁、喻晓轩、萧津在镜头前笑吗?

这样的职业,就尤其需要找乐儿,要不然,就可能让人内心受伤,就可能郁闷死,沉重死,就需要找心理医生,就可能殃及家人生活,就可能失去持久的战斗力。

年会,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吧?我加盟评论部后,第一次参加年会曾大感意外。当时,多半都是生面孔,那穿着雪白纱裙跳天鹅湖“四小天鹅”的四条汉子,其中一个有点儿眼熟,那不是在屏幕上经常看到的陈耀文吗?他是评论部早期杀手之一,听说,还是前中国人民解放军,还会这手啊!那一只天鹅,黝黑健硕的,依稀记得那模样,是黑子吧?那次年会上的节目倒没什么传世之作,但那气氛!任何一个新来的,都会被年会的气氛吸引。记得孙玉胜在年会上诚恳致辞:“今天恰好是情人节,让我们大家互为情人。”接下来是一片欢呼,或者叫,狂呼乱叫。看来,这位评论部第一代领导人,说出了同志们的心里话。

后来的年会,就成了大家的一个盼头。一年365天,就这天可以完全放松,开怀大笑,我们自娱自乐,不在乎什么喝彩或喝倒彩。没大没小没正经,荒诞。撒欢儿,洒狗血。年会好象最能激发出大家的聪明劲儿,创造力,友爱,热情,团队意识,荣誉感……平常报选题还要费一点脑筋,可年会的创造灵感如泉涌一般!年会的舞台上,群星闪耀,杨继红是他(她)们的优秀代表!最佳表演、最佳创意、最佳策划、丰功伟绩永存史册!我们的年会产生了多少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和深远历史影响的杰作啊!

不管是横向看神州大地,还是纵向看五千年风云,有哪一个小小的处级单位的内部联欢会能有这样的反响!如果检验一个人是真假评论部人,可以跟他谈年会,看他眼神里有没有那份默契,那份会意。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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