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师曾如今猛谈儿子            作者:唐师曾

 

新华社摄影记者唐师曾,他最大的特点就是专门到那些别人不敢去或者不能去的地方拍照片。十年的光阴过去了,那些习惯于冒险的人会不会觉得平静的生活太过无聊呢,当在北京采访他的时候,我终于发现这位永远坐不住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停一停、歇一歇的理由了:他做爸爸了。

2000年冬,我入选《20002001年首次人文学者南极考察队》,我知道自己够不上学者,而且从没动朝学者发展的念头。我天性是个懒人,不可能像教授那样头悬梁锥刺骨。连新华社摄影部也对我被尊为学者选派南极深感意外,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只该“炒”的病鸭子。

同行的教授们都是国家栋梁:博士生导师、政府津贴享有者,个个著作等身、德高望重,可我连做他们博士生的资格都没有。

嫉妒之余,唯有说几句酸葡萄怪话,继续当我的新华社记者。

我早就知道兢兢业业的治学方式不是我梦想中的美好生活,我心目中的美好生活是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我在大学宣誓加入共产党时就坚信《共产党宣言》中的美好社会:“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

即使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中宣部、海洋局、极地办、外交部、国家计委们挑选我入选“首次人文学者南极考察”的理由,他们把所有文件封在牛皮纸信封里,寄给了新华社。这种做法颇让我这只频频遭受枪击的野鸭子惶惶不安,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而我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让人惦记的。

出发去南极的当天,外交部世界知识出版社在首都机场和我签署了《重返巴格达》的出版合同,一版一印15万册,15%的版税,我为“炒熟鸭子”能为国家纳税自豪了好一阵子。

我诚惶诚恐地告诉中央电视台两次采访我的倪萍大姐:“我一直把自己看成‘行者’而非‘学者’。这个‘行者’是行走的行,不是修行的行。”

萍姐是仅次于我妈、我的责任编辑任幼强宠爱我的女性,看到我即将远走南极,母性十足的萍姐总免不了眼泪汪汪。幸亏有她们母鸡护雏般的袒护,我这只病鸭子才蹒跚着走到今天。

我从小就喜欢心有旁骛地到处乱走,边走边看的劣习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因为老师总向我妈告状我上课不专心,为此我没少挨笤帚疙瘩。其实我并不是不专心,而是我已经听懂老师要讲的内容。

这绝不是我吹牛,一直到现在,我一边在IBM笔记本上敲文章,一边另开一个窗口看《走出非洲》。我喜欢把和我同样结实的IBM用到极至,奔腾的心可以满足我的各项要求。

整整40年前的1961124日,岁在庚子腊月初八,我横空出世来到人间。由于天生胖大重近9斤,北京妇产科医院不得不刀剪相加才把我从娘胎里弄出来。我“亲娘”(无锡把奶奶叫亲娘)说那天晚上梦见观音胯下白马、怀抱婴儿,那婴儿就是我。一直到到现在,每逢吃腊八粥,我妈都唠唠叨叨劝我千万别信我“亲娘”的鬼话,说我千真万确是妈肚子里生出来的。

说到这儿我妈还撩开衣襟拍着肚子上的疤痕谆谆教导,“是骑河楼妇产医院把你从这个伤疤里夹出来的。”边说还眼泪汪汪地批评说无锡人把奶奶叫“亲娘”,会离间正常的母子关系。

就在我爷爷翻阅《毗陵唐氏家乘》,要我“师事于曾,效法曾参之孝,曾文正之忠”的时候。

站在一旁冷笑的我爸已经看出我相貌刁钻绝非善类,果然我刚满5岁就引来一场波澜壮阔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抄家批斗差点把我老爸打死……

我不仅妨人,还妨自己,好几次差点把自己妨死。1991124日,我在海湾战争的风眼里“三十而立”,有位在电视屏幕前欣赏战争的俊杰指责我是海湾战争仅次于乔治·布什的最大获利者。

其实整个海湾战争我没领过任何津贴,就连新华社中东分社“反还”的水果费都没领过。10年前腐败还不盛行,当时我还不满30岁,还没尝过和女人同居的滋味。我真担心我就这么夭折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对不起我敦信传统的爷爷。

说到10年前的海湾战争我总忍不住珠眼潸然,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华彩时光。我30岁的成人大PARTY是在海湾战场密集的防空武器丛中举行的。那天有好几枚“飞毛腿”划过夜空向我鸣炮祝贺,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节日焰火。我在耶路撒冷哭墙下泪眼涟涟许下宏愿:“当好记者。娶好姑娘。生小超人。”

20001231日,我在南极度过20世纪最后一个白夜时,满脑子都是“战争、环境”的困扰。我找到住在隔壁的哲学家周国平教授,告诉他10年前我在巴格达采访过竭力阻止海湾战争爆发的联合国秘书长德奎利亚尔,8年前在开罗过采访为中东和平圣诞祷告的联合国秘书长加利……

我想“人文学者”应该把自己在南极的和平感受报告现任秘书长安南,通过他向所有地球居民呼吁“和平、环保”。

周教授当即让我执笔,“因为鸭子的脑袋没有纪律”。我自知自己鸭嘴没把门的,索性把自己一挥而就的涂鸦交给学问深厚的葛剑雄教授把关润色,一推了事:

“纽约 联合国总部联合国秘书长安南阁下:

我们,6名中国人文学者――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周国平、复旦大学历史地理中心教授葛剑雄、北京大学伦理教研室教授何怀宏……

在人类即将进入伟大的21世纪之际,从遥远南极向您致意,希望通过您崇高的职责向全人类呼吁:和平,环保。

……”

弹指到了2001124日,想不到这天恰逢辛巳年正月初一,乃是新千年的第一个春节。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合衣躺在冰冷的地球屁股上庆祝自己的四十岁生日,感慨良多。孔圣人乃儒教之尊,曾教导我们“四十不惑”,多年来我一直盼望四十岁生日。希望自己心明眼亮、百毒不侵。

这天中午,周国平教授在麦克斯维尔湾冰海里为我做生日洗礼。本性负责的葛剑雄教授独自跑到海边,战战兢兢地报告水温0°C,还找了一根细麻绳,准备随时把我从大海里拉上来。邵滨鸿心细,到何怀宏教授房间扯来一条旧床单,预备我上岸时裹在身上……

我纵身跳进长城站前冰山浮动的大海,穿过一群金图企鹅游向一只阿德雷海豹……

南极的一切生物都在严寒中和谐并存,全然不像我居住的人类社会。回想整整10年前,我在海湾战场因蹈火而三十而立。

现在“四十不惑”,竟然有那么多人脚踩冰山为我庆贺四十岁生日。抬头眺望漂浮的冰山,“人过七十古来稀。”即使以七十年计,也不过25550天。前20年上学,后20年退休,剩下中间20年找工作、买房子、追女孩、赡养父母、繁殖后代……少得让人害怕。

对一般健康人而言“时间就是金钱”,可对我这只病鸭子“时间就是生命。”今生今世老夫我即使得尽天年,也已经走了人生的一多半,此生何求?只可惜还没留下一男半女。

我上学的时候受过尼采的影响,好象尼采说过,恋爱是无数次短期的池鱼。婚姻是好多次吃鱼积累起来的本事,婚姻很重要的事是制造超人,我大概不记得了,大概我笔记记错了,类似有这样的话。我希望我国家强大,一个强大国家希望有好的公民,公民的核心部位是男人,所以我就写生好男人。就这么写的,并没有处心积虑,也不是什么阴谋。

我面对南极冰海大声发誓:依法纳税;投票选举;回家睡觉,生他妈一打小杂种。

神呀!请您赐予我这样的儿子。

啊!亲爱的神呀!真正的宇宙之王。感谢您看顾世上的每一个灵魂,感谢您从不撇下您的孩子唐师曾,感谢您在过去的岁月里引领我远离苦难,保住我九死一生的微小生命。感谢您创造了唐师曾的儿子唐亚述。感谢您赐予唐亚述以生命、智慧、勇气、才华、能力……

神呀!感谢您赐予我如此优秀的儿子(Supermen)。尽管我的种子并不优秀,还遭遇过辐射,但请您看在我祖上唐尧、唐叔虞等列祖列宗积德行善、全心为民的情份上:不要让我的儿子唐亚述继承我的“再生障碍性贫血”和我的“战场焦虑症”;

神呀!请您赐予我如此优秀的儿子(Supermen)。尽管我的农场土壤贫瘠、千疮百孔、风霜雨雪、病虫严重……但看在我爱她、宽恕她、心甘情愿为她承担一切苦难的情份上:我恳求借助您伟大的神力,赐我妻远离乙肝大、小三阳、DNA阳性,阻断她的DNA,子宫颈癌等种种疾病。保佑我妻健康美丽继续浪漫,为我生一个健康快乐的好儿子。

神呀!我的儿子唐亚述将有神赐的健康体魄、坚强的精神、端正的容貌、善良的品性……

神呀!请您赐予我这样的儿子,他不会用愿望去代替行动,他将永远牢记自己是唐尧、唐叔虞的王胄之后,牢记爷爷的教诲:认识自己是认识世界的奠基石。

请您赐予我这样的儿子,他坚强得足以认识自己的弱点,勇敢得足以面对恐惧,在遇到挫折时能够昂首挺胸而不卑躬屈膝,在获得胜利时能够谦逊而不趾高气扬。

请您赐予我这样一个儿子,他牢记父亲的经验:所谓恐惧就是一种难以名状、不曾思量、未经证实的恐怖,它使我们转危为安、转败为胜的种种努力陷于瘫痪。

请您赐予我这样的儿子,我祈求不要把他引上平静安逸的坦途,而要把他置于困难和挑战的考验之中。让他学会在暴风雨中挺立,让他学会对失败者富于怜悯。

请您赐予我这样的儿子,他将效法并超过他的爸爸:心地纯洁,目标高尚;他将在征服别人之前先征服自己;他将拥有未来,但永远不会忘记过去。

请您赐予我这样的儿子,请您赐予他足够的幽默感,庄重而不盛气凌人;请您赋予他谦卑的品质。真正的伟人也要率直真诚,真正的贤人也要虚怀若谷,真正的强者也要温文尔雅,真正的男人也要宽容大度。

请您赐予我尽量多的宝贵时间:让可爱的儿子亚述和我共度欢乐时光,让小狮子跟随大公猫锻炼打猎的能力。让我们父子一起阅读、散步、嬉戏、玩各种有趣味的玩具……在游戏和神的关注中一天天长大。

请您引导我的儿子,不论今后他走多远:他可以忘掉他的爸爸唐师曾:但要永远牢记他的祖先姓唐,他的祖国姓唐。

杨澜:刚刚喜得贵子,这两天晚上有觉睡吗?

唐师曾:他特乖。

杨澜:你不是在耶路撒冷的哭墙下许过三个愿吗?就是做好记者、娶好姑娘、生小超人,现在是不是三个愿望都实现啦?

唐师曾:我当时去那儿的时候,那还是1990年,中国跟以色列还没建交,我认识的一个当地女孩叫Orit,意思是“光”,那个可爱的犹太女孩子带我去哭墙许愿,我很自私,当时灵机一动就写了:“当个好记者,这一点是自我要求的;第二娶个好姑娘(复数),这是要求别人的;生好儿子(复数),由此可以看出人的本性是很自私的……我很爱我的孩子,但这种当父亲是没处学的,也没有培训班,我做得不好,当然我很努力跟他做,我把他当成是我的兄弟,我尽量想跟他在一起。而且我觉得我的条件也不是很好,连健康都成问题,所以我希望我的孩子有众多的朋友,因为我碰见过各式各样的困难,一直到现在还苟且着,就是因为我有众多的朋友。我也希望我的孩子能有众多的朋友,我能给我孩子最宝贵的资源也是众多的朋友。我总觉得由于我健康不是很棒,再加上我总自己找死,所以我不一定能看到我孩子的未来。

就是现在我勉强活着,我退休的时候,我孩子才上高中。但是我希望我孩子有很多朋友,有朋友就有希望。

杨澜:你给儿子起名字叫“亚述”,亚述王是吧?你为何给你儿子取这么霸道的名字?

唐师曾:不,这有几个原因,第一个就是说“亚“是第二的意思,我弟弟生了一个儿子,所以他是我们家族的第二个儿子。第二,“亚述”我的意思是说不要继承爸爸的鸭子嘴,最好在口才、叙述问题方面存在一定障碍,不要像他爸爸,话太多招人讨厌。第三是我当记者,我就想他是一个“亚洲人”,如果要能够继承我的事业,他应该“记述”或“叙述”亚洲的历史,用“亚洲人”的观点。最后,直接刺激这件事的是我们孕育他的地点是伊拉克北部曼苏尔附近的尼尼微,“狮城尼尼微”亚述王朝的废墟。是历史上最古老的军事帝国。最后一点,萨达姆总统是在这里被捕的。作为一个5次去伊拉克采访的记者,我对伊拉克人民和他们的官员有很深的友谊和感情。

20006月,在海湾战争十周年前夕,唐师曾重返巴格达,和1991年战争爆发时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有妻子同行。不过在镜头里,我们仍然只看到唐师曾一个人,他的妻子带着小摄像机拍下了他的那次巴格达之行。

杨澜:在你过去的摄影作品当中,你认为有值得留下来的吗?

唐师曾:没有,没有。

杨澜:作为一个职业摄影记者,你不觉得这是一个让你遗憾的事?

唐师曾:我作为职业摄影记者,对我最重要的是每天不停地拍,以我的手和我的眼睛、我的大脑、小脑决定,把我看见的任何事都拍下来。

杨澜:您用自己一生来记录这个时间。

唐师曾:我并不具备那些伟大的天才所需要的那些素质,我自己特别知道。鲁迅先生说过,大意是太伟大的运动我们无力描绘,只能记录它的一角。所以我呢,只是我能看见,我可以描写它或揭露它的一角,我觉得照相就是这样,如果把哪张照片当成特伟大的什么事,我觉得就错了,那样很难。

杨澜:所以有人说,与其说你是一个记者,不如说你是一个旅行的散文家,你同意这样的看法吗?

唐师曾:我不是家,就是一行者,而且是那个老想行动的人,行走的人。

200012月,唐师曾跟随南极科学考察队到南极去了一趟,参加“极地沉思:人文学者南极行动”,在南极期间,正好赶上唐师曾的生日,他又有了惊人之举。

杨澜:你在南极曾跳到冰水里啦,你是干嘛,你这是洗澡吧?

唐师曾:我是1961124出生的,还没去南极之前,我就对媒体夸口说,我要在四十岁生日那天在南极洗礼。我三十岁的时候,而立的生日的时候,是在海湾战争的炮火中度过,三十而立,所以很得意,那个月的《人民日报》登了我的戎装照片把我当成英雄。这次去南极之前我又说了大话了,男人言必信,行必果。说了大话必须诚信。到了南极海边,别人拿水泼泼、撩撩,我一下就跳下去了,下去就没有知觉,然后是疼,就是所有以前受过伤的地方都火辣辣的疼,疼得我只能使劲地游,往前游,我当时高兴地想,以后我又可以吹牛了,40岁生日那天,我在南极冰海里游过泳。

杨澜:在你已经四十岁的时候还有没有梦想?

唐师曾:有,我曾经首创了《从金字塔到万里长城》,后来被坏人连蒙带骗偷走了。可我这个人其实还是想走四大文明古国,但是我想这次走是真正凭借我自己的力量,就是更接近那种脚踏实地的走,不是拍三流电视剧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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