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央视主持天气预报节目

作者:宋英杰

 

古时候,天气预报是一种神话,而在现代社会,天气预报是有局限的科学是人类一种高级的智力游戏。

天气预报是怎么做出来的;天气预报为什么有的时候不准,专家和主持人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去看待和解决这些问题;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播音员宋英杰和杨丹以清新而知性的笔触展现了他们的天气预报情结,展现了他们鲜为人知的幕后故事。

中国第一位出现在电视荧屏上的气象节目主持人,毕业于北京气象学院的天气动力专业。以知性的形象和自然的语风介绍天气。

现在,他播报的天气更通过 CCTV-4 卫星节目向全球华人传播。2004年度气象先生。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向往旅游,没时间出行就买了很多旅游杂志打算神游,在书中以恬淡的心情周游世界。最尴尬的事是天气预报不准,每次播完天气预报,他会抽查家人和朋友记住了什么。

天气预报不准的7个理由

确切地说,天气预报“有的时候”不准;公平地说,天气预报“有的时候”很准。

天气预报不准,需要找理由吗?不需要;天气预报不准,能够找到理由吗 能 说明理由,并不是为了搪塞错误。我也曾经被自己所发布的天气预报欺骗得淋漓尽致,暗自神伤,无处申诉。

在我们所征集的观众意见反馈中,观众对天气预报的不满意,绝大部分集中在“天气预报有时候不准确”上。

可以理解,无论语言多优美,画面多精致,话题多有吸引力,主持人多有亲和力,错误的预报总是让人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我经常在马路上商场里听别人兴致勃勃地争论天气,看到不少老年人把记录天气预报当作一个业余爱好,在那一刻我的感动和惭愧在心里水乳交融着。

在生活中,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很多人说假话,天气预报倒是特别想说真话,可就是说不准。的确,因为天气预报的不准确,能够第二天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每一个人都需要面对天气,于是拿天气预报开玩笑,大家特别容易找到共同语言。

有人已经把刘禹锡的“道是无晴却有晴”,用来讽刺天气预报的不准确。这是我所听到的最具书卷气的嘲笑了。

责怪天气预报的不准确,是个世界性的现象。我曾经在国外同行那里看到过面对公众嘲讽气象人员如何保持心理平衡的小册子。

应该说,天气预报还是越来越准确的,我们国家的天气预报准确性在发展中国家中处于领先地位,属发达国家的中等水平。现在对于常规天气要素的24小时定性预报准确率已经达到了80%,上世纪90年代比80年代的预报准确率又提高了4.3%,未来一周的预报也具有很好的参考价值。现代天气预报已经不再是仰望天空、应用谚语,或者靠24节气来推算、靠观察蚯蚓、青蛙的活动来判断的古老行当了 世界气象电视节的吉祥物就是青蛙,以纪念青蛙为天气预报曾经做出过历史性贡献 。

气象卫星出现以后,台风就再也没有逃脱人类的眼睛;天气雷达问世以后,几百公里范围内的突发性强降雨也已经不再是预报上的顽症了。对于那些长途跋涉的冷空气的行踪,人们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天气预报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它应该走下神坛。是人类憧憬未来的好奇心,人类不甘于“天有不测风云”的精神气质造就了天气预报,预报准确了,不必大惊小怪;预报错误了,也不必耿耿于怀。关键是我们如何理性地看待天气预报,如何理性地分析天气预报为什么不准。

那还是为天气预报的不准确寻找7个理由吧。

理由一:她还很年轻

虽然古人观察现象、寻找规律,早已经有了很多预测天气的经验,但是现代科学基础上的天气预报只有100多年的历史,她是通过简单的定时观测得出气压场、高低压、冷暖锋,并进行简单的线性推算这样一个简陋的手工作坊里发展起来的,而以数值预报为代表的对天气变化的简化物理过程的求解和运算只有几十年的时间。

对于很多天气现象的发生、演变的内在机理和规律,人们还并没有完全掌握。

气象科学还是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学科。年轻人总是要犯错误的。

理由二:有无数只蝴蝶的翅膀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洛伦兹用一种形象的比喻来表达他的这个发现: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巴西上空煽动翅膀,可能在一个月后的美国得克萨斯州会引起一场风暴。这就是混沌学中著名的“蝴蝶效应”,也是最早发现的混沌现象之一。

在我们的眼前,似乎有“无数只蝴蝶的翅膀”在煽动着。且不论城市热岛、工业排放所产生的温室效应,就是这个星球错综复杂的地形地貌就对天气的变化产生着决定性的影响,而且植被、水体等等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而这一切在模拟运算中无法进行详尽的描述。

当然,我们并不会因为有“无数只蝴蝶的翅膀”就迁就天气预报的不准确,就如同学生不会因为自己考不了满分就慨叹考题太难。经常用“混沌”来进行自我安慰的人,还不具备预报天气的职业心理素养。

理由三:我们的眼睛有盲区

要预测天气,首先要观察天气,从理论上讲,要明察秋毫,任何一个细微之处都不能放过。而人类本身并不具有千里眼、顺风耳,我们的眼睛有盲区。

自从有了气象卫星,我们眼睛的盲区减少了,视野更加开阔了。台风无论多狡猾,都不会骗过卫星敏锐的目光,台风的螺旋云型、台风眼都一目了然,我们也才会胸有成竹地发布那些台风警报。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气象卫星也一样。

地球同步气象卫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天气变化,但是它离地面的距离是36,000公里,比较遥远,分辨能力比较有限;极轨气象卫星的高度是800多公里,离地球近一些,但是它不可能目不转睛地观察特定区域,它的云图是拼接而成的,在观察一个特定区域时,相当于卫星有“眨眼睛”的毛病,而有一些天气就在“眨眼间”发生了。

另外,如果有云层覆盖,我们就难以观察并测算植被、水体、沙尘的面积和强度等等,云层会掩盖很多秘密。 我们没有一双可以洞察一切的慧眼,在分析和预测的时候会产生误差,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理由四:东边日出西边雨

人们常用“东边日出西边雨”来形容天气的局部差异。在地形比较复杂的地区,或者强对流天气 如暴、冰雹等 比较流行的季节,在一个范围很小的区域中,天气也常常会迥然不同。

一座大山,迎风坡和背风坡,气温、降水量的差别非常大,因而植被的面貌也大相径庭。仅仅一山之隔,却展现着两种气候类型,古人说:始悟一岭隔,气候殊寒暄。

而我们国家幅员辽阔,既有中高纬度大陆性天气系统的影响,也有低纬度海洋性天气系统的影响,各种天气灾害琳琅满目,是天气灾害种类最繁多、表现最剧烈的国家之一。

我们用一两分钟的时间概述全国天气,只能“从大局出发”,描述大范围的特点,肯定会删减很多局地特殊性的天气现象,会遗漏很多天气情节,它无法表述那么纷繁复杂的天气变化。

理由五:疑难病误诊

疾病的种类很多,而诊治各种疾病的难度各不相同。再妙手回春的医生也有误诊的时候,为天气把脉也常常碰到疑难杂症。

我清晰地记得一个例子:一个台风刚刚生成,就气势汹汹地向东南沿海奔袭而来,我们发布了警报。可是台风却很诡异地停止前进,在原地就地休整。但是正当人们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它又杀了一个回马枪,重新瞄准东南沿海,于是我们再次警觉地发布台风警报,然而当警报声响起的时候,台风却大摇大摆地朝向太平洋扬长而去。最终这个台风让人们虚惊一场。事后有几位同事总结说:这个台风好像是专门来戏弄我们的。

即使某种常规的天气过程,预报了不发生(行话叫:报空了),没预报发生(行话叫:报漏了)的情况也时常出现。长期以来,为了减少负面的社会影响,一些业内人士有一种“宁空勿漏”的心态。

且不去议论业内的预报心态,我个人觉得,正是因为很多难度极大的预报,报错了 尤其是漏报 ,人们(包括领导)对于错误缺乏公允的评价,很多从事预报的同行经常有一种如履薄冰、如惊弓之鸟的感觉。

我的一位领导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一万年之后,人们还会谈论天气预报准确性的问题。天气预报永远有不准确的时候。但愿他的这句话给一万年之后的观众也打个预防针。天气预报的难题将长期存在。摸准老天爷的脾气的确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理由六:你的感觉欺骗自己

2004年春天,有位实习生对我说:到了夏天,你们怎么办啊?这一句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他解释说:大家都说,高温季节明明是40多度,你们却总报36度、37度的样子,怕引起恐慌,所以不敢报也不愿报高温。

听了这样的分析,我真是觉得冤枉啊!2003年的夏天,南方出现长时间、大面积的高温天气,缺水、缺电现象非常突出,大上海的夜间照明也采取了限制措施。

在福建、江西、浙江,很多地区的气温像进行体育竞赛一样,气温新高屡屡被刷新,各大“火炉”交相辉映。于是有很多观众反映天气预报故意压低气温结果,隐瞒不报,甚至将其上升到了“剥夺百姓知情权”的政治高度。

但实际上,对于2003年夏季的高温天气,气象部门恰恰做出了非常精彩、确凿的预报,仅中央气象台就破天荒地发布了31次高温预报和警报,而且对于气温的预报误差一般在一度左右甚至更低。

可是,科学层面的精彩和公众层面的印象何以有如此强烈的反差呢? 我们追根溯源,气温与人们的身体感觉(体感温度)的差异是引起抱怨和质疑的首要原因。 我们所说的气温是指百叶箱里的温度,它是在草坪上,距离地面1.5米,通风,而且不受阳光的直射。但是我们的体感温度却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同样的气温,阳光下和树荫下,感觉差别很大;有风和无风,差别很大;湿润和干燥,差别很大,感觉上的差别一般会在5度以上。

而且在火辣辣的阳光烘烤下,地面温度,远远高于气温,当气温是35度的时候,表层土地的温度可能是50度,水泥或柏油马路的温度可能是7080度,所以走在马路上的时候你感觉温度远远不止35度,于是对天气预报的怀疑产生了。实际上在天气预报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在盛夏季节主观故意压低气温预报结果的情况。如果真有那样的事,完全是伤害职业道德的卑劣行为,也是我们自己难以容忍的!

理由七:缺少对不准确的总结

我拜读过大量关于预报多么精彩、分析多么成功的文章和总结,但是极少看到对于预报失败个例的分析、点评,似乎一些人不愿意触及伤疤,没有诚恳地探讨失败的职业氛围。一旦预报出现重要错误,气氛会变得很凝重,不敢提及,生怕伤害了谁的感情。

北京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在结尾处,有一屏是“某月某日天气预报满意率”,由观众为每天的天气预报结果打分。我每次都会认真地阅读这条信息,这是了解观众对于预报质量所持态度的重要渠道。满意率经常很高,百分之九十几甚至百分之百。

但是也有满意率非常低的时候,比如预报了2004614日和15日北京有“小雨”,但是老天爷就是不愿意配合,14日刮了一阵六级大风和一场扬沙天气,15日尽管天色阴沉、云层浓密,但偏偏不下雨,当天我路过一座游泳馆,那里的工作人员认出我来并开玩笑地说:“这两天天气预报这么不准,你还敢在大街上走 ”结果614日的天气预报满意率只有43%。当然,内行人都知道那几天预报的难度的确是非常大的。616日似乎老天爷终于被执著的预报感动了,下了一天的雨,但预报的最高气温是24度,而实际上下午的气温仅仅是17度,穿着单薄的人们被冻得哆哆嗦嗦,怨言丛生,但是615日对于16日预报的满意率是81.8%,看来虽然温度预报离谱,但是终究预报了降雨,大家还是很宽厚的。

一个职业人,总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机会,也总会有“走麦城”的机会,不可能永远“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天气预报正因为相对准确、存在局限,大大小小的错误是经常发生的,如果我们面对错误的心态能更好一些,我们的疏漏会少一些,大家的理解会多一些。我们的职业需要我们有足够的反思错误的勇气。

7个理由说完了,可能很多人不见得同意我的分析,不过,如果有一天,当天气预报精确得不再需要理由的时候,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肯定会有更多快乐的理由。

最难忘的一次主持

天气本身就是“过眼烟云”,发生之后很容易就会被淡忘。即使是那些来势汹汹的台风,也只有几天的兴风作浪时间。对于我这样一个由于职业习惯,喜欢铭记天气的人来说,过去了的天气,也只是一段段封存在心底的故事,很少再去触及它了。但是,唯有一件事情,一次看似平淡的天气过程,却总是在心头挥之不去。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即使现在网上搜索,依然可以找到许多相关的记载和评论。

故事已经发生很久了,那是19991213日,当然这个故事和所谓不吉利的13并没有什么关系。1212日,是我主持天气预报,因为考虑到一股很弱的冷空气会在当天晚上开始进入华北地区,因水汽条件不是很好,所以预报华北13日会有45级的北风,不过很难出现降雪。结论就是这样,节目也就这样播出了。可是,13日一大早,我醒来一拉开窗帘,发现窗外是雪后一片静静的洁白,主持天气预报许多年以来,天气从未让我感到如此地惊讶。当然惊讶的感觉很短暂,之后持续性的感觉是歉疚。

我可以猜想到,其他人看到降雪,惊讶之后,肯定是在骂天气预报或者嘲笑天气预报。想到这些,我开始变得局促起来。因为13日仍然是我值班,我开始构思当天的节目中我如何面对这件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情。

我可以选择回避,有很多顺理成章的理由:因为我只是错误信息的发布者;这样的情形也不是第一次;或许很多人并没有留意到我们预报错了;在国内整个行业内部没有道歉的先例。我也可以选择不回避,同样有很多令我心潮澎湃的理由:在观众看来昨天的错误是我制造的;把错误摊开而不是捂着、掖着、藏着、盖着,更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不能因为天气预报客观上存在科学局限就自己心安理得地迁就自己;国外有过类似的先例让我敬佩。

当然,最后挑战传统的勇气战胜了尊重传统的顾虑。我决定在当天的节目中向观众表达歉意,并且说明前一天预报失误的原因。

当时我也在想,除了媒体的责任感之外,天气影响的本身也很重要。假如不是冬季的一场小雪而是盛夏的一场特大暴雨,我们需要做的不该是道歉,而是谢罪;假如是我们阴天报成了晴天,我进行道歉、解释的必要性又不够充分。

这个时机恰到好处,预报的确漏报了,区域不小,反响也不小,但是在华北,人们惊讶之中也有惊喜的成分,因为这是一场瑞雪。心情愉悦的时候,别人的歉意很容易被接受。 当天上午,我找到节目编导 一位老专家 ,把我的想法和她一沟通,她很爽快地同意了。她的爽快让我惊讶,其实我已经准备了很多的理由用于和她争辩。

想必前一天的节目也令她辗转反侧很久了,预报员都是这样,对于预报的成败很少喜怒于形,独处的时候却经常深思熟虑其实后来对于“道歉”的争议中,她同样承受着压力,甚至承受着比我更大的压力,只是外界并不知晓罢了 。就这样决定了,当晚的节目中直面这次预报失误。

于是,19991213日天气预报节目中出现了这样一段话:“今天早晨,在山西、河北、北京、天津、内蒙古中部,人们意外地看到了一场瑞雪,之所以说它意外,是因为昨天的天气预报没有预报这场降雪。昨天我们注意到会有一股弱冷空气影响华北,也预报了会刮风,但是对出现降雪的可能性估计得不足,所以今天我们的心里一直怀有一种深深的歉意。我们只有总结每一次失误,才能使天气预报越来越准确,让人们满意。”

对于这种做法,我事先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它肯定会引起争议。但是为了避免争议而放弃,我的工作所带给我的对公众的歉意会越积越多,我和我所在的节目有义务让大家了解科学的局限和我们面对错误的一贯心态,这次预报失误只是一个很巧合的时机罢了。

当晚,确切地说,是在节目播出后一个小时内,电视和平面媒体的一些记者开始给我打电话,一些朋友也纷纷给我打电话。

我很诧异,一是反响如此强烈而迅速,二是记者的灵通,他们居然能通过意想不到的途径得到我的电话号码,因为我很少给人留电话号码。当晚,从一些记者的口中,我得知,气象台副台长已经对记者表示,我的“道歉”属于个人行为,预报失误不需要道歉等等。来自内部的争议被摆放在报纸的同一个版面,我确实没有想到。但是我觉得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没有必要再卷入一场论战的旋涡之中了。所以我选择了沉默。后来《实话实说》邀请我去说说心里话,我谢绝了,说实话,我不是没有委屈,但是和面对新的天气相比,它已经不太重要了。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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