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作家力刀将系列回忆过去年华

作者:力刀

 

《美洲文汇周刊》自本期起开始系列刊登一直活跃于北美各文学网站的文学作品作者力刀的专栏,为期一年。力刀作者多年前留学北美,如今在美国纽约以医生为职业,在多年的网路作者生涯当中,该作者保持了自己对世间事嫉恶如仇的本性,进行了多方面的文字创作,成为北美颇有名气的网络作者。在即将刊登的力刀系列专栏文章中,他着重回忆了自己小时候在国内所经历的各种人事,作为军队大院子弟的他对周遭事物的记忆相当丰富、想法也颇为敏锐,在如今的海外生活中能够阅读这样一些和我们自己过去生活颇为相似的经历记录,是作为读者的幸运,也是我们作为编者的欣慰。以下是力刀作者的简历(作者照片如右压题照):

何刚,笔名力刀,网坛上掐架论战化名“刀客”。1958年生于南京。曾插队落户。19782月考入河南医学院77级本科。1982年毕业留校任普外科医生。1984年考入武汉同济医科大学器官移植研究所,1989年获器官移植外科专业博士学位。198911月赴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医院外科移植中心进修两年。后曾在加拿大达豪斯大学、美国德州大学休斯顿医学院、芝加哥大学外科移植中心任资深研究员、讲师。现在纽约大学附属North Shore University Hospital病理系做住院医生。曾发表科研论文30余篇,国内国际会议宣读论文十余次。现为美国移植医师协会、国际器官移植协会、国际实验显微外科协会、美国医学会、美国病理医师协会、美国病理医师学院、国际病理医师协会会员。业余爱好:球类运动、阅读、写作。1996年始上网涂鸦。

我曾无比崇拜吴清华

过了不惑,好像除了球场上的麦克乔丹,想不起还有什么能让我崇拜的媒体形象。每每看到青春少男少女对那些天王歌星、影星如醉如痴的追星样儿,就要困惑。

FOR WHAT?可静下心来回想自己的青春期,却也有类似的崇拜、梦幻恋情。那是饥饿的年代、躁动的年代 。

八个样板戏占领文艺舞台时,我也刚好进入青春期。说不出为何,也就是那句“一见钟情”吧,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说透点,喜欢上了女主角吴青华。那时,样板戏是天天演,月月演,年年演,到处演。直演到组织上硬是要大伙儿集体去看,俺们周二下午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常常就是去看样板戏。我可饱了眼福!

那时是发票不要钱。就那,还有丫的把那领导关怀的免费票拿来退卖:“5分一张,好位子啦。”你要5分!那是根奶油冰棍的价儿!俺都是只买三分一根的绿豆或赤豆冰棍吃的,还常等那老太太的冰棍要化了,一分一根贱卖时才去买的。你竟把领导关怀的免费样板戏票卖奶油冰糕价儿!反动啊!你。不成,三分一张,你不卖拉倒,一开演,你一分都卖不到!没见那么多退卖免费票的!好,好,三分,给你。

丫的拿了俺的冰棍钱转眼到卖冰糕的老太太那儿买冰糕去了。俺进场追星,会俺的梦幻情人:吴清华。

喜欢她的舞姿,她的神态,她的风韵。最爱的是她“椰林独舞”:那右脚点地弓箭步亮相,那倒踢紫金冠。床头的样板戏画就是这两个亮相照。

最开心的是她和老四的对打舞段。那时穷极无聊,没多少功课作业,就练小提琴,椰林独舞那如泣如诉的旋律,梁祝和白毛女的“北风吹”是每日的功课,百拉不厌。 要说看过多少场?十几、二十几场?没数过,也记不得了,反正学校对门就是影院,反正政治学习能溜的时候就留到那儿,用妈妈给的每天三分冰棍儿钱,冬天就用买烤红薯的饭票5分钱换饱一顿眼福。

这辈子看过的电影,遍数最多的就是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直到她从舞台上消失 。文革后,上大学时,一次看到她随团出国访问的照片,虽倩影不在,但我仍把那幅照片留下了,夹在书里。又读到一篇报导,讲到她的兢兢业业的敬业精神:80年代初苏联芭蕾舞大师功勋艺术家乌兰诺娃来华访问在中央芭蕾舞团指导,刚练了10分钟,大师叫“停”!指着她,通过翻译对全体学员说,你们都要向她学习,向她那样投入!虽然这是练习,也要把你的全身心投入进去,向她那样!不愧是大师,一眼就看出了珍珠的价值!而实际上,那时的她不幸因感染结核过早地永远退出了舞台,她已连群众演员都不是了。她只是个大师指导课的自愿旁听生!大师让全体学员向她学习!我读了这篇报导百感交集。我把这篇文章也珍藏了很久。

回国买了好多光碟,最开心的是买到了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拿着那精致的光碟对夫人如实招了供:当年的恋情史,夫人笑了说道:周末陪你一起看看她,好吗?

要问俺这辈子最想见的中国名人吗?没有!可俺最想见见的就是她:薛箐华老师,当年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里扮吴清华的舞者。

我想送她一个大大的装满鲜花的花篮,我想告诉薛老师,在那饥饿的年代、在那躁动的青春时期,一个毛头小中学生的追星史。我要感谢她,是她那美丽的形象,安抚了我的心,陪伴我度过了那危险躁动的青春期。

家门,布鞋

老家的门是一个四合大院的门楼,铁将军把持的居家厚重对开的扇门,还有那逢年过节办喜事时要倒贴的大红“福”字。门楼下原是挺宽敞的,但因堆放着各家的自行车和架子车,就显得拥挤了。但毕竟有门楼,逢到下雨下雪天,小孩儿们就躲在门楼下摔纸叠的“元宝”,或赌烟纸片,打弹子,或一帮子席地而做打扑克。一方天地别有快乐。各家的门户也多是对开扇门由铁将军把门。老婆婆或家庭妇女的人家,常趁天好坐在家门口或门楼口上,晒着太阳或摘菜带孩子顺带唠唠家常,或缝衣织线搓麻绳衲鞋底。

那个年代,一般有老人或不工作的家庭妇女人家,都自己衲布鞋。衲的布鞋虽土土的笨样子,可是经穿,又舒服,还省钱:鞋底总是用缝补衣服或穿烂后拆下的布头碎片,用剩稀饭面汤当浆糊粘得一层又一层,贴在墙上晒干再钉在一起,按脚的大小尺寸剪出鞋底样,底子有十来层约半寸厚。纳鞋底的线或用自己搓的细麻绳,或买现成的衲鞋底细麻线绳。手头快的两三天可以衲出一双来。鞋帮呢,就看各自的喜好和艺术能力了,但多是最简单的椭圆型一脚蹬。

高中毕业后,因家父正与南京部队当年文革时整他们那些异己分子的家伙打官司,工作单位尚无着落,我也就“赋闲”在家里,“缓下”广阔天地一年多。每日,在这样的门下看书,看的是俺从学校“窃”来的“封,资,修大毒草”,假模假式地琴棋书画附庸风雅。当然,每日全家的伙食也是我包办了。从小,父母就把俺当闺女用,炒菜做饭洗衣缝补钉棉被,女红18样兵器,虽不敢说样样精通,但也能拎起8-9样耍耍。这一年多,实在闲极无聊之即,竟然又学会了一样妇女人家的粗工夫活儿(说来如今的新新人类大概都没有见过了的东西)衲鞋底子。而且,几个月内,一气给俺自个衲出3双鞋底子,为俺不久的将来要奔赴广阔天地做支前准备,当然,俺那脚丫子穿鞋也太费。买的布鞋特不经穿,而球鞋又舍不得多穿,多留着到打球训练比赛才穿的。

衲鞋底的材料和方法如俺前述,并不太难。把浆糊好晾干的布片按脚大小找双合脚的鞋一描,剪出鞋样,再钉在一起约半寸厚。一把顶锥,中指或无名指戴上个象大戒指一样,约一公分宽表面布满小凹坑的铜顶针,一根粗针穿上细麻线,就可以衲啦。学衲第一双鞋底,妈妈先沿边儿衲一圈,给俺固定好底子,示范了几次如何用顶锥,如何穿针走线,就放手让俺自己衲了。一针一针,长长的麻线穿过来穿过去,机械地重复动作,拽麻线勒得手一道道红印沟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日看书久了休息之余就衲几针。第一只鞋底用了好几个星期才完工,当然,针脚样子歪七扭八,大小间距不等。但妈妈还是很高兴地表扬一顿,鼓励俺再接再励:下次会衲得更好。并给俺讲了存在的问题和注意如何改进的事项。

有了第一只的经验,第二只和以后的鞋底儿衲起来,走针穿钱就畅快得多了。走针的行距边距,针脚之间也均匀多了,衲出来也有点样子了。对门老赵家婆婆看俺个大小伙子真地认起“针”(真)来,衲得有鼻子有眼的,就不时过来看两眼,指点一下俺的技术动作:“这进出针不能直上直下,要斜着进出针,针脚不要太大,但针距和行距还可以大些。这样又快,鞋内面又平不硌脚,还省力儿省线,针和顶锥要常蹭蹭头发,光亮又滑好进针”。

行家一点拨,俺开了窍,真是干起来快多了。进度比衲第一只时快2-3倍不止。希里哗啦第二只底子又衲成了,这只才用了不到一星期。

衲第二双时,把表姐家的家伙儿-衲鞋底用的夹板也借来了,鞋底卡在人子型夹板上,两腿一并固定住夹板,两手就光进出针拽线,免去原来一手得拿着鞋底,一手进出针。可以省很多力,衲的速度也就更快了。一星期就衲完了。到后来,竟然可以一边衲鞋底一边看书了。进出针距自然定型,误差也不大。一天,正坐在门口衲着第三双鞋底儿,一边读“红楼梦”,正看到“刘姥姥二进大观园”,门外来了一位要饭的老婆婆还领着个小女孩儿,她俩立在俺家门口竟然半天不走,尽管俺已给过他们馍馍窝头了。我说:还站这儿干啥?别耽误了要饭啊!满脸风尘的老婆婆露出没牙的口,对俺笑了:“俺跑了这么多地方,要了这多年饭,今儿是头一回见小伙子衲鞋底儿!”

自己做出的新鞋!穿到脚上,大小正合适,舒服极了。别提多高兴了。母亲也很高兴!

那年年底,轮到俺奔赴“广阔天地”去炼红心了,父亲又借来钉鞋掌的铁托,用废自行车胎皮把俺那三双布鞋都钉上皮掌,更耐穿耐磨了。俺穿着这结实的布鞋(自己衲的底儿,母亲做的鞋面儿,父亲帮着钉的鞋掌,背包里还放着两双)跨出了家门,走上了我独立的人生道路第一站: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多年来磕磕绊绊走过不少崎曲不平的道路,从乡村的尘土飞扬的黄土路直到医学院手术室那光亮打蜡的地板。

直到走出国门。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直到浪迹天涯,把它乡变故乡。ß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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