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战夫人写自己所看到的中国大陆

我的笔,已经锈了五、六年。

我有个毛病,凡事都受情绪左右。年轻的时候,哪怕是“强说愁”,一、二个月也要写一篇。那时,孩子小,要写稿,要看书,等于和孩子们一起成长,生活的快乐,灵感文思便源源不绝。

战哥也一直从事教职,由国外而国内,在学术的园地里,悠然自得,本来以为这一生,大约就是这样吧!

怎么也没料到,一天深夜,电话响起来,我冲下楼去接,原来是前“外长”沈昌焕亲自打来的。他告诉我,当时的“行政院长”经国先生,要派战哥去中美洲服务,至于是中美洲哪里,他没说清楚,我们也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一切都确定后,战哥换了一个头衔,而我们的一生,从此完全改变。

看不见台湾前途写不出好文字

我不能说中美洲有什么不好,年轻人嘛!总要到处闯闯。但是,语言不通,生活习惯完全不同,我又怀孕,情绪掉到谷底。有时,长夜无眠,爬起来,想动动笔,却是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的灵感和我的西班牙文一样,踟躅不前。这种情形继续了两年,直到我们再被调回台湾服务。

一回来,我全身已僵掉的细胞开始一点一滴复苏,不时会写一些短文在报纸副刊上。文坛先辈徐钟佩阿姨常鼓励我多写一些在国外的经验。

奇怪,在中美洲写不出来的,此刻却像行云流水一般顺手而来,这不是情绪在作怪吗?

我写的不多,却是从未断过,20多年来,出版了4本集子。很可惜的是,有不少已在报章杂志上刊载过的文章,预备以后要结集出书的稿子和剪报,却因搬家,不知道被塞到哪里去了,连哀悼父亲辞世的纪念文也找不到了,除了怪自己粗心大意外,又还能说什么呢?

这几年来经过了两次大选,也目睹了台湾社会的纷乱,大环境每况愈下,尤其经济大不如前,穷困势将出现,因此,总觉得前途没有希望。自己没有希望也就罢了,反正人生已过了大半。

战哥常和我讨论,退休后住到哪里去,国外吗?住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住三个礼拜也总要回家了吧!我们和西方人究竟不相同啊!究竟何处是我家呢?而孩子们呢?他们一个个都纯正而优秀,但是,在这样的社会中,他们的前途又在哪里?他们都在台湾受了最高的教育,有责任有意愿服务自己的家园;若是再这样下去,他们是不是终究会被迫成为异乡人,一个个到国外谋求发展呢?

所以,这几年,我的情绪总是带着几许无奈和失落。每每拿起纸笔,总是废然作罢!我写不出好的文字来和朋友共享。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年4月,我跟着战哥去大陆做“和平之旅”。

我的笔终于醒了

这次到大陆,感触最深刻的是大陆朋友的诚恳与他们不吝给予的信任。两岸经过半世纪的分离,而且战哥又多年身为台湾的政治人物,大陆朋友却依然愿意热烈诚挚地面对他的到访,并且倾心地聆听他所说的话。传播媒体全天守候直播,他们怎能预测他要说什么?但是他们却选择毫无保留地对他付出最大的信任。

原来,中国人之间的血缘历史脐带,以及对和平共同的祈求,是可以化解长达60年的隔阂和陌生的。

大陆的建设与成长,也使我们印象深刻。南京是战哥小时候经过的地方,但是那时候是战后的残破,如今,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那绵延无尽的高速公路,那些保留完整的名胜古迹,那车如流水马如龙,和号称亚洲四小龙之一的台湾,并无差别。

西安是文化古都,但同时,它也是高科技与航太中心。“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西安不能向下挖,一挖就是古迹,但是向上发展却是无可限量。笔直的高速公路两旁是伸展无垠的褐色麦田,那将会是丰收的粮仓呢!远眺西安城,这历经十二王朝的古都,依稀仿佛,太真含笑入帘来。

北京、上海的进步与成长,更是不在话下,这东方之珠,它们闪烁着无比的光辉。在大陆正上下齐心拼经济的时候,台湾却有许多人倒过来搞“文革”、“去中国化”,真正爱台湾的人,如果能放下过去的纠葛,和大陆好好合作,把握现在,开创未来,大家本来同文同种同根生,以中国人的聪明才智,什么事都难不了我们,这就是所有中国人的希望,华人的骄傲。

于是那份愉悦、那种期盼,全化成了笔下的文字,叙述我看见的大陆,看见的锦绣河山和热情的朋友,各方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我的笔,终于醒了,这后半辈子,该不会变了吧!不只写作,每样事都活起来,不是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