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和他的姐姐都崇拜母亲

我的一张调查表

幼年、少年对你影响最大的人?

老婆婆在深夜里洗衣时,唱起的安徽歌谣?是姑姑哄我们睡午觉时,讲起的战国故事?是姐姐制作的纸苹果和不倒翁?是爸爸无论怎样奔跑也放不起来的布风筝?是拿着彩色小书送我回家的老师?是同学?那最大的,最不可代替的,当然是我的妈妈。我和姐姐都崇拜母亲。小时候,我总在想念妈妈。我想念她,就像大海里的小木片思念着陆地。不管妈妈在多么遥远的地方,似乎只要她轻轻嗯一声,我就能听见,只要她向我走来,我就能感觉到。记得有个冬天,我发着习惯性的高烧,妈妈赶来了,把我包得厚厚的放进儿童车里。车上蒙着白纱布。她推着车,送我上医务室。世界都睡了,只有星星还又大又亮,小车吱吱地响着,妈妈给我讲起了童话。多美的童话,至今我仿佛还能看见,童话中的世界,正和那洁白的水汽一起,在夜空中轻飘……妈妈的爱,形成了我天性的内核。我渴望相信:超越相信自己的相信;渴望给予,也渴望得到;渴望在无私的人和世界中生活,渴望属于神圣的信念,渴望自由和美;渴望在爱的光波中,战胜死亡。

你一生中,性格变化的重大因素?

我不能设想一生,我只能回忆我所经历的二十五个春夏秋冬。当然,狂热造成的盲目,也曾使我痛苦,也曾使我发生几次大的突变。痛苦使我学会思想,冷遇使我变得自尊和强悍。我好像是一个多种气质的联邦。我喜欢像小孩那样去乱蹦乱跳,也喜欢像老人那样,在暮色中冥想,用安详的声音,去宽慰世界。我的血,会在严酷的冰层下,几年内毫不流动,也会突然因为战斗和唯一的爱情,而猛烈燃烧。我迟疑,也敏捷;我孤僻,也能与众多的人交往;我多变,也始终不变。由于每种下野的气质都服从于执政的那种气质,所以,我觉得自己还相当统一。

请你确定你的性格?

我的性格状态和气质一样,是个联邦。但有所不同的是,这个联邦有个主导的统帅,那就是,我从母亲身上承袭来的,唐·吉诃德式的性格:不太合乎潮流的好心、勇敢和在根本愿望上的不屈服。

你性格基本定型在什么年纪?

也许,就是现在。

在你成功路上有哪些性格帮助了你?哪些阻碍了你?

顽强的自信,似乎帮助了我,使我总能以加倍的努力,去抵抗压力和打击。给压力以压力,给打击以打击,我觉得是件愉快的事。我只能说“似乎”。因为我还无法证明这种性格的利弊。我自知成功的大路还非常遥远。过去,我自我宽容的惰性较强,它严重地妨碍过我。我以为各种性格的人,在艺术世界里,只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只要真诚地走,就都可以达到某种高度。

您的业余爱好是什么?

我有过许多爱好:看各式各样古怪的书;游泳;躺在没有人的草丛里,默默看云;捕捉各式各样的甲虫、蝶、蛾来制作标本;进行一些从不成功的化学实验;熔化一些有色金属,来铸造人像;看电视画速写,记下一个个生动的瞬间;收藏画页;打羽毛球或是连续不断地下围棋......我喜欢干的事太多了。可惜现在连检阅一下似乎都顾不上。在时间上我是个大大的“穷人”,我必须数每个小钱:一分一秒,来维持我的学习,偿还过去由于“挥霍”而留下的债务。我太“穷”了,只能活一生。我的一生,只够干一件事:学习写作。有时我觉得这很残酷,但又无奈。在人类解决寿命问题之前,我大概很难再有“业余”可以留给其他的爱好了。我觉得人活着,就有使命,就应做些该做的事,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我渴望能毫不惭愧地走向最后的时刻。在生活和创造的路上,我越来越喜欢那句古老的中国格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198245日)

剪接的自传

(1)我轻轻地打开一封读者来信,信很短,写成了诗的样子:多么想了解你呵!/你是雾中的谜;/多么想热爱你呵!/你是天外的星。

没留地址,没有署名,有什么呢?有一颗真诚的需要着的心。朋友,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也正是我需要你的时候。我将在这篇剪接的自传中,告诉你:我的过去、现在和想象中的将来。你会知道,我和我渺小的诗,并不属于雾和遥远的群星,它属于你,属于人民,属于我们民族漫长而沉重的夜晚,属于人类的共同需要:明天。

2)我是一个秋天的孩子。在我出生的北京医院附近,有一座藏式白塔。

3)两岁时,我发明了一种近乎鸟叫的语言,除了比我大两岁的姐姐,谁也不懂。我很快地说着、做着手势,父母急得叫我姐姐,她飞跑过来进行翻译。有一次她翻错了一个字,我竟站在穿衣镜前愤怒了好半天。

4)我放弃了自己发明的语言,开始像所有的小孩那样说个不停,笑或者哭。我经常使用哭,因为我总不想去幼儿园。后来,当我发现这种努力很徒劳时,就换了一种方式,我把脸贴在凉凉的玻璃柜台上,像小蜗牛一样不肯离开:我要买书。妈妈每次都满足了我补偿损失的要求。我的书在幼儿园里堆积起来。

5)幼儿园的夜,很静。我和另一个小朋友躺在小方床上,我们比赛“熬夜”......我没能赢得这场比赛。

天亮以后,那个小朋友神秘地告诉我,在我睡着的时候,他在月光下,用纸叠了一个天鹅。我一下子被触动了:“月光”?多奇怪,“月光”?我老忘不了“月光”这个词。它唤醒了我对那个夜晚全部的感觉。当然我不知道,这属于诗。

(6)像所有六、七岁的小孩一样,我对诗的认识只限于顺口溜式的押韵。一张好看的明信片,引起了我写诗的愿望;严格地说,不是写,是口授(因为我还不会写字),执笔的是我姐姐,那天她穿着一件节日的红色毛衣……诗的全文是:星星在闪耀,/月亮在微笑。/我和姐姐呵!/等得爸爸回来了。信写成之后,我和姐姐在春天的风中走了很远,又费了好大劲才把信投进高大的邮筒。明信片在父亲的单位里,引起了一点小轰动。

(7)一切都有一个真正的开始。我上学了,并且走在放学的路上。雨把世界洗得那么干净,令人愉快。

我把书包挎在胸前,走过一棵熟悉的塔松。我忽然呆住了:真好看!塔松绿汪汪的,枝叶上挂满亮闪闪的雨滴;每粒雨滴,都倒映着世界,都有精美的彩虹,在蓝空中游动......我的心,好像也挂满了雨滴。曾经被“月光”唤醒的感觉,又开始闪耀了。我把这种感觉告诉了父亲;父亲竟很高兴,他把温和的大手,放在我八岁的前额上;他告诉我,这就是诗。

(8)“我将来是诗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光荣感,像下午的太阳一样,晒得我背上发热。衣冠整洁的班主任,正在教我们朗诵一首诗。我想,该叫我了;老师真的叫了:“顾城!”

我慢慢站起来,望着旧报纸糊成的顶棚,好像望着巨大的蓝色天空,升腾的气流,使我变成了统帅......我被自己的声音震动了。我不知是怎么结束朗诵的,只记得坐下来时,必须用手按住膝盖,来制止那激动的颤抖。下课后,所有的同学都兴奋地学我的样子,又喊又叫。

9)我的同学渐渐觉得我不太爱说话了,他们甚至认为,我比最缄默的女同学,还要善于不好意思。其实呢,那时的我,内心充满了不知何处而来的喧闹;我的心被驱赶着,在时时变换和世界的位置;我害怕......在街上奔跑的落叶、碎裂的大字报、默默思索的烟囱、同大地上的灯火遥遥相望的群星,取代了我心上闪耀的雨滴;我开始想到无限和有限,自然和社会,生的意义,开始想到,死亡:那扇神秘的门......这一切,都是“罪恶”,都是不能说的;在教授“语录”的学校里,我沉默了。沉默久了,就形成了习惯。

10)十一岁,十二岁,我开始用一些片断的句子,记录自然界给我的感觉和启示。它们是我最初的艺术语言吗?我并不这样认为。因为那时我的全部热情和灵魂,是系在昆虫翅膀上的。那是一个傍晚,抄收书籍的工宣队员们,拖着沉重的麻袋走远了,我独自坐在空空的书柜前,不知在想什么。光线越来越暗,我的手一动,忽然在旧报纸下触到了什么;我开了灯,那是一本著名的科普读物:法布尔的《昆虫记》。就是这本幸存的《昆虫记》,使我一夜之间,变成了狂热的昆虫爱好者。上百万种昆虫,构成了一个无限神奇的世界:金龟子身上黄金的光辉,知了背上黑陶的色泽,瓢虫和蛱蝶身上怪诞的图案,每夜都在我的梦中浮动.....我是富有的,我搜集了那么多标本:大自然给我的诗的语言。

11)语言是不够的。生命需要的是一个世界。我隐隐感到了它的召唤。我吃力地走在北京灰色的街上,用一根粗电线,拉着城砖。我的身体在修筑“反修”的“地下长城”,我的眼睛,望着天空。我在想法布尔的话:“我有个最大的梦想,想在野外有个实验室:一块小小的土地,四面围起,冷僻而荒芜。最后我得到了这个乐园,在一个小村的幽静之处杂草多极了:偃卧草、刺桐花?它们组成了震耳欲聋的乐军......“有这许多亲爱的小伴侣,所以我放弃城市来到农村...…”是的,我们全家要去农村了。

12)我在幻想着,幻想在破灭着;幻想总把破灭宽恕,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有时,诗比作者聪明些。Ú

Ù当一辆摇摇晃晃的卡车把我们全家的人和行李,拉进一个草和泥土筑成的村落时,我相信了这一点。第一个乡村之夜,是悲惨的,东西散在土院里、村道上,全家排列在一张小土炕上,一切静极了,黑极了,好像世界已不复存在。我们开始学会思考人类最早发明的几个字:水、火、光......再见,J·H·法布尔。

13)没有烧的,没有吃的;从远处挑来的水也是那样苦涩......书呢?自然没有。我的幻想和我,都变得像枯枝那么脆弱。就在这时候,春天来了。冰柱在台阶上摔碎,碎成晶亮亮的一片;雪水流出了村子,映照着北方深蓝色的苍穹;紫色和绿色的小草,微笑着,在路边出现;大雁和野鸽的鸣叫充满了整个荒原......我的灵魂一点点熔化了,溶化了,变成了诗的溪流和瀑布......

14)我似乎真的进入了光的世界:太阳在高空轰响着,把白热的光,直泻在广阔的河滩上,直泻在河滩上千百个圆形的小湖里,直泻在我脱皮的手和红肿的肩上……当我用手指一字不改地在沙滩上写完《生命幻想曲》时,在河湾里游泳的父亲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他说:我们放的猪已不知去向了。

15)我和父亲经常在猪棚里对诗。他写一首《沼泽里的鱼》,我就写一首《中枪弹的雁》。我们写完就乐一阵,然后把诗和稻草一起塞进了土灶。土灶上经过发酵的猪食正冒着热气......父亲说:火焰是我们诗歌的唯一读者。我用木炭把这句话写在锅台上,又用手指一点点擦掉。

16)镰刀在我手上啃了一下,我这才发现,血珠这么美丽,一粒粒,闪射着红宝石的光辉;我不能割草了......那些纽扣一样圆圆的小花,同情地看着我,似乎含着透明的泪水......我沿着弯来弯去的小路,向村里走,想着那些小花的目光,她们没有名字,没人知道她们,她们不能避免上天给予她们的灾难......她们开放着,开放着,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我回家包好手指,把所有幸存的小诗都抄到一个本子上;在封页上写了几个字:《无名的小花》。

17)属于北方的风,第三次吹落了草滩上那些无名的小花。我们家搬迁了,落叶一样,被“风”吹到一个依山傍海的县城附近。秋天,春天,整整一个春天没有雨;山上的土和石头都被晒得白晃晃的。十五岁的我,自告奋勇地和许多农民一起向山上挑水。我也赤着脚,为了在陡峭的山路上,不至于打滑。真重呵!在我渗血的肩上,是倾斜的天空,是摇动的土地,是国家......我摔倒了,铁桶发出轰鸣,落进山谷;我却被两个筋肉纵横的农民挡住了。他们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我一会儿,就没收了我的扁担,想当然地分配我这个已有三年多没上学的“学生”,去写一首诗。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写诗。我拿块白石灰来到小黑板前,惭愧得不敢看周围忙碌的人影。写什么呢?写小花?我笑了一下,写下了几句当时最通行的七言:宽肩挑尽千潭水,阔步跃上万重山......

18)我终于来到了一座“山”的面前,这座“山”是由图书和画册组成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曹雪芹……雨果,巴尔扎克,安徒生,哈代,陀斯妥也夫斯基,杰克·伦敦,西蒙诺夫,罗曼·罗兰,惠特曼,海明威……提香,达·芬奇,米盖朗琪罗,伦勃朗,列宾,罗丹……在数不清的太阳照耀下,黑夜消逝了,我几乎忘记了睡觉,一刻不停地看着,读着,向着伟人的陆地狂奔;直到起床号隐隐地响起,我才一头倒下,耳边一片海的轰鸣……这是继昆虫学之后,我的第二次“热恋”。

19)在诗和绘画之间,我迟疑了一个春天;后来夏天来了,我选择了绘画。选择它的一个重要理由,是绘画比较实用。为了生存,也为了艺术,我走向城市;走进一间冰冷的小北屋里,非常愚蠢地把铅笔削得尖尖的,画那些石膏球和碎花瓶。我觉得乏味,却又在不停地强迫自己,终于有一回忍无可忍了,我一把扯开黑色的遮光窗帘,在一瞬间,我懂了颜色。

20)世界不是素描,世界是彩色的。我开始面对社会,我想知道世上的一切,知道真理。我读各种各样的书和各种各样的人谈话。又是一个大月亮的夜晚,我从一个朋友那儿归来,血因为讨论人类命运而发烫,我独自坐着......最后打开了一本关于辩证法的书。当我合上书时天已经大亮,我的手脚很凉,火红的晨光似乎并不能使它们温暖起来:我已经离开了自己。当我扶着桌子吃力地站起来时,我以为我已经是马克思主义者了。

21)我的大脑里成立了“巴黎公社”。我以我独特的献身狂热焚烧着自己,改造着自己。我吃粗粮,不吃肉和糖,极力减少睡眠,大读哲学、历史、马列著作,同人辩论一些无法去验证的宏观和微观问题……最后,我成了一名好工人,拼命干起活来……

22)在忘记艺术的那几年里,我似乎真具有了万能螺丝钉的特性。在窒息的夏夜,我穿着大胶靴,昏昏然地站在流水线旁,双手不停地翻动上百斤、上百度的熔糖;我不断地睡着,又不断地被烫醒……在行人稀少的雪天我赤着膊在街边拉锯……屋里是暖和的,我的师兄弟们,正围着炉子讲可怕的下流故事……我得意地哼着歌,注视着一大张我刚画好的电影广告……我心惊胆战地站在十六米高倾斜的铁皮屋顶上,涂着防锈漆……直径一米的大树滚动,压弯我的撬棍……电刨刀一声轰响,打得粉碎,我本能地跳上去,拉断了电线……我变黑了,飘落的烟尘和溶化的沥青,把我涂成了最黑的黑人……我变白了,生石灰的粉末在我的气管里发烧……我盖着一小片塑料薄膜,在湿草地上睡觉,身后是我和同伴们用锌板做成的游艺模型……我拿着奖状不知所措,短跑第一、铅球第一、先进团员……我站在王府井的一个柜台后客气地把网球鞋递给一个想买跑鞋的外国人……我一边寻找工会公章,一边镇定地对办理手续的人说:再研究、研究……我关上轿车的车门,走进戒备森严的文化部……我蹬着一辆泄了气的三轮板车,把一个垂死的独臂老人拉向医院……命运使我从各个角度,瞻望了这个巨大的社会。最后我到达了广场。

23)那是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的天安门广场。黄昏,金色的火焰和蓝色的烟缕交替升起;在欢呼声中,我献身的热望达到了顶点:我鼓掌,我喊,我要截断灭火的水管,我要同人民一起焚烧这最黑暗的时刻……广播响了。我被一大群结实的民兵,撞倒在地;当我触到生硬的地面时,我忽然懂得了我毕生的使命……

24)我对热衷于培养我的党支部书记说:“我要写,一生都不够。”书记有些莫名其妙。过了半天他才说:“那么,工作呢?”

25)刚找到工作的姐姐,递给我几页诗,她说:“快看,有人写像你《无名的小花》那样的诗!”

我在静默的阳光下,读着这些诗,陌生的诗……我看完之后,独自呆了很久;久久地望着那枯枝后,无声的晴空;我望着,为了相信,相信被我自己、被习惯埋葬了的真实和美……最后我掀起床单,用手帕擦去《无名的小花》上经年累月的灰尘……

26)一个区办小报《蒲公英》大胆选用了《无名的小花》中的几首诗。《蒲公英》迅速销售一空。

27)一个新的领域在缓缓展开:许多长者亲切地注视着我……许多杰出的诗友和我在微笑中相识……在新结识的大师、长者和朋友中,我开始回忆那些被遗忘的语言,开始感到自己的无知和渺小,开始环视今天的世界……

28)世界上有一种引人遐想的东西,叫作“云”;“云”成其为“云”是需要距离的,当人们真正走近它时,它就成了“雾”……在需要澄清的雾中,我来到了嘉陵江边。江岸是陡峭的,巨大的石块在崩落中突然停止,形成了危险的悬念;被污染的江水中,乌篷船舞动着细细的桨,正在远去;山路上,走来一位老人,他和牛一起拉着古老的木轮车;在不太远的山洼里,有两片墓地,一片埋葬着四九年在烈火中永生的前辈,一片埋葬着六九年在武斗中阵亡的同辈;他们都呼唤过这片山河……我在岸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29)我在想祖国。在想她给予我们的和需要我们给予的。在想她的历史,她的伟大和不幸。我把我的一些直觉印象和思想片断整理成一本诗体笔记《白昼的月亮》。

30)月亮像一粒小小的冰雹,在温暖的呼吸中溶化了;整个江南都在细雨中喃喃低语。我感到了她无限的美……美的感知,永远会超越机械的思想;在一片湿润的树影中,我开始书写我的第三个自编诗集《水乡》。

31)经过不懈的投寄,《水乡》、《白昼的月亮》中的部分诗稿在《诗刊》、《星星》、《长安》等处发表了。意外的回声使我惶恐。近百家报刊发表了评论文章,围绕着我的两首极短的笔记型小诗展开了争论。不论是批评还是赞扬,都促使了我进行更深入的理论学习。

32)在我的信念集结之时,我的所在单位因为各种危机而解体,我加入了待业者的行列。我是待业者,我等待着。我需要稻谷、蔬菜、阳光,需要安静的时间去学习和创造,需要在亲人和朋友中间愉快地说话,需要无私地给予和得到……我的等待是忙碌的。我的等待是忙碌的,不可以有片刻的停顿;我所属于的一代人,是必须奋斗才能存在的一代人。我最欣慰的时刻,是用一本本新写的抒情诗遮住过去的“诗集”。《世界是彩色的》、《在梦海边》、《牺牲者·希望者》、《十二岁的广场》……最后两本是童话和诗体寓言《可汗城》和《异国的传说》。

 (19835月)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