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妮采访录

张安刚

自2000年出版过采访录《美国之后》之后,著名旅美女作家陈燕妮沉寂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近日,她又与合作多年的作家出版社合作,出版了最新文集《陈燕妮:洛杉矶已久》。这本书是她以一九九五年迄今的旅美生活为主题的杂文结集,内容涵盖海外政治、生活、艺术、生存现状等各方面内容。书中包括《讨厌欧洲》、《我与美国之音》、《美国海关》、《三回纽约》等文。全书装祯精美、编辑扎实,总书厚达三百多页。此著作为陈燕妮本人继1994年及之后陆续推出《告诉你一个真美国》、《陈燕妮:纽约意识》、《遭遇美国:五十个中国人的美国经历》、《陈燕妮:再回纽约》、《粉红通知》、《美国之后》之后的第七部著作。目前,《陈燕妮:洛杉矶已久》已在全中国问世。

在这本《陈燕妮:洛杉矶已久》的自序中,作者陈燕妮这样写道:我的这一本《陈燕妮:洛杉矶以久》在年份上与上一本《美国之后》的二零零零年竟然相差了四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这几年为各种各样原先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的人生难题忙碌,写作有些倦怠,而且,算到二零零四,我到美国已经长居十多年了,如此长时间的人生体验,使我对身边的美国多少滋生了“选题疲劳”。我已缺乏当初的那种路见奇怪思绪即刻出发的冲动。人生也正在这样的转换当中滑向老化。四年时光,活似白驹过隙。有时候在洛杉矶冬夏不明的暗夜里静坐,忽然会想起过去那些我是谁、我该作为谁、我该怎样作为谁等等年轻而做作的思索要点,心弦忽然干笑一下。

谈到自己写作新书的感觉,她如此写到:四年过去,提笔为字,我开始出现类似老年人的种种谨慎,好的是多少提高了下笔分寸,无所谓好不好的是手边可选择的题目现出了拘谨。其实在写《美国之后》之前我手里就已经累积下一些杂文稿子,有一些甚至早早写完于上个世纪的一九九六年。在整理这本书最后一编稿件的时候我都还在犹豫,这些已将近过时十年的“上世纪稿件”我是否还有必要向公众展示?结果是我自己向自己投降。我还是希望自己的脉络能够不做浪费,而且回看了一下,觉得这些脉络程度还好。

说到此书的出版过程,陈燕妮说其实也有曲折:此次出书,交给了华夏出版社,这也是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九四年出版我第一本《告诉你一个真美国》之书的出版社,当年我的责任编辑陈泽顺还是一位刚从陕西基层抽调上来的“知青编辑”,十年之后的他已经成为这家风华正茂的出版社之负责人。此书的选题我和他及责编方面负责人其实早在二零零一年就已谈妥,可文稿被我的原因拖了几年,此次出书回国前再致电于他,竟听到回答说是他“调到残联去了”。对他而言,这正好也有一个十年之说。四年和十年,一个人在大历史当中的衔接我才知道竟然如此短暂。

看来,她是在借着出版事宜的经过来谈论人生和时间的感叹,其实我们很多正在和时间较量的奋斗者都有如此感叹。当然,没有了和陈编辑的约定,也就没有了“稿债”这个人情包袱,陈燕妮最终重新选择了出版社,结果才有了和作家出版社的再次合作。

在洛杉矶陈燕妮自己独占一层、宽大而充满古典明代家具的办公室内,记者采访了这位作家。

记者:你能否谈一下《陈燕妮:洛杉矶已久》一书的创作过程?

陈燕妮:这本书是我过去多年的一个杂文结集,过去也曾经把杂文结集出版,但是文章的写作年限基本上停止于1996年的《陈燕妮:再回纽约》,因此,此次出版的新书,在文章写作年代的跨度上涵盖了从1996年到今天将近十年的时间。

记者:十年的写作,你觉得自己的创作有否变化?

陈燕妮:十年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漫长的成长过程,我的写作过程也毫不例外。到今年,我到美国生活已经满十八个年头了,我对美国生活环境、政策法规乃至人文景观的了解也有一个由浅入深的过程。十年前的美国感触落到笔下可能只能显现事情内在机理的皮毛,但是十年后的写作和观察,不敢说我已经对美国万象了解得万分清晰,但是多年的日常所遇多见都比我自己十年前的感触多了更多的通透感和清晰度,这当然也是一个写作人应当具备的基本条件。在此也谢谢读者和我的一同成长,从十二年前的第一部《告诉你一个真美国》,读者在阅读上都给予我了相当的信任和宽容尺度,在今后,我唯有更真实、剔透地解析美国诸事才能更好地回馈受众。

记者:在你的新书《陈燕妮:洛杉矶已久》中,你自己觉得印象最深的文章是哪一篇?

陈燕妮:其实我个人认为,凡是2000年之后写的东西我本人都还算满意,但我觉得新书中角度比较新颖的文章是《讨厌欧洲》和《湖北老家》等一些感性文字。在《讨厌欧洲》中我用了十篇系列文章的篇幅描述了我在欧洲走动时的所遇和所想。从当时下笔的最开始到今天接受采访的这一刻,我都明白,因为时间仓促,我在欧洲对当地的人事物观察必定存在肤浅的一面,但是单就我个人所见和所想,我觉得可以成文,在文章中我刻意回避了深层分析,却还是大胆地使用了“讨厌”二字,一来表达我内心对所见到的欧洲恶劣的真实反感;二来我想实实在在地打破地球上很多人对欧洲那个地方莫名其妙的崇拜。从那时到今天,我时时反思自己的所写,但我迄今都还讨厌欧洲。我的很多论点完全是根据我在欧洲的各种眼见所下,尽管文章在国内的一些报刊发表前和发表后得到了各种评说,但我还是坚持一己之见,决不动摇。我觉得另外一篇叫做《湖北老家》的文章也值得一读,在这篇文章中,我也用了十则的系列篇幅描述我对我父亲的出生地、当然也是我多年各行履历表格中的籍贯棗湖北省襄樊市南漳县薛坪镇古树垭大队内一个叫做“草坑”的地方的感想。

记者:从1994年算起,中国人出国的热潮在最近十多年来一直没有间断,因此,国人对美国的了解一直也在加深,你知不知道这一一点?又是如何应对的?

陈燕妮:对此我非常了解,因为我在美国所居住的城市就是中国移民最为密集的洛杉矶,而且我又是新闻从业人员,因此,对中国移民乃至国内人士在美国的过境游览状况了解相当多,这也要求我们这样的作者必须正确、翔实地反映美国现状,深入解剖美国各种层面,完全不能出错,如此,才能赶上国内读者对美国知的飞跃。

记者:你在美国居住了十八年,可否介绍一下在美华人的生活状况?

陈燕妮:谈到一个移民在海外的生活状况我觉得似乎用“生存状况”来形容才比较合适。我相信没在海外生存过的人可能不能理解,当人一旦飘离了自己的根之后,可以说从此开始了“生存”,而不是生活。因为在海外,即便物质上的需求得到了满足,精神上的需求却从来没有过饱足感,如今国内的各种媒体已经进入美国,中文文化载体的竞争也相当激烈,比如我所居住的洛杉矶,全美以洛杉矶为总部地点的中文平面媒体(报纸、杂志类媒体)就达五十家之多。更不要说中文电台、电视台、网站等各种中文媒体的大量进入,全部加起来,媒体数量几乎上百。我去拉斯维加斯大赌场的时候,在自己住的酒店里甚至也看到了中央台的一些节目,这种反差实在让人觉得啼笑皆非,因为这两者是全然不相干的两回事。但这同时也说明了人对母语文化的渴求都是相同的,美国人其实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很明显的他们是在迎合这一点。但是美国的中文文化再多,也到不了俯拾即是的地步,到不了在国内出门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能用中文问好的地步,这就不让人心态安详,尤其人年纪大了,对母语环境乃至对旧时老友的向往日益倍增,因此,用“生存”这一概念比较能描述在美华人的心态。

记者:在这样多的中文竞争围绕中,在美华人还不能安心生活吗?

陈燕妮:因为工作薪水、子女教育、老人福利、医疗条件等方面的因素,决定了无数华人必须生活在美国,享受美国的各种优厚的待遇,但是这并不等于他们完全适应了没有母语文化的生存环境,我周围无数华人朋友告诉我,他们在美国这地方毫无参与感,旧时候的朋友不在身边,新结交的朋友又多以互相满足经济利益为互动前提,平时闲下来,尤其是在美国中部地区,地广人稀,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包一次饺子,而这区区的小事一件怎能满足一个人内心的各种丰富感觉?长此以往,谁都烦。

记者:国内人最关心的就是出国的人在国外是不是真的能挣到很多钱?

陈燕妮:和国内目前的劳工工资水准相比,在国外,移民们确实能挣到相对多的钱,而且从绝对值来说是多很多。一个很实际的例子就是,如果你是一个保姆,你在北京工作,在雇主家里吃住,每个月的工资大约是一千人民币左右(据我了解,大多数家庭给不到这个数字)。但是如果你在美国做同样的工作,你的薪水最低也是一千两百美金。这样一来,同样一份工作,在美国做和在中国做几乎就是一比八或者一比十的工资差距,因此,人的一生该怎么过,看你觉得最需要的是什么?我个人倒发现了一个华人移民家庭的“通病”,那就是,中国人家庭中,总是做妻子的一方喜欢在美国居住,因为美国大环境的干净、整洁,但是,做先生的一方大多希望回国。

记者:那么,你的家庭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陈燕妮:同样,我们也脱离不了这个“大流”。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已先行在国内买了若干房子,为这个矛盾预先做好充分准备了。

记者:这十年来,你对国内的感觉是怎样的?

陈燕妮:最大的感触就是惊讶。我其实是回国相当频繁的人,每年都要回去一、两次,甚至更多,而且,回国我也不仅仅在一个地方长呆,基本上是四处乱窜,但是每次回去我都会惊讶一些国内的变化,不论是我家所在的北京还是外地。和所有人一样,我对国内房地产业的发展之快最感震惊。举一个实在的例子来说吧,我在美国从2000年开始买地筹划着盖一个自己家住的、九百平米的房子,从买地开始到施工,漫长的五年多过去了,直到今天我的房子都还没有最后盖完住进去。在美国的日子里几乎每一天我都会去工地上去数工人人数,生怕被人“消极怠工”了。但是,同样是在这五年,我眼看着我在国内买的楼花从无到有到,从楼花到楼房地基打好墙壁砌好最终完全卖光再到我可以把它们出租出去将近两年,我算下来,几十万、上百万平米的房子从开挖到完工也只用了两、三年的时间。这种速度和美国的进度不能相比。所以我爸爸到美国来看到我的房子被人拖拉的样子直说美国人在“磨洋工”。当然,国内的建筑还设计了拖欠民工工资等方面的问题,但是速度这事情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

记者:你刚刚提到海外华人的母语生活环境,那么在海外做报纸工作是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

陈燕妮:我觉得全世界最难的工作之一就是移民在海外办报刊,说实话,海外的中文等非主流媒体其实活在社会的边缘,一方面它受到移民们的需要,另一方面却又没有主流媒体那么强大的影响力,因此,国内的同行是不能体会到在美国做一份中文媒体的辛酸的。在这么漫长的海外生活中,陆续有很多国内财团想到美国来办媒体,其中我在国内做媒体的哥哥都跟我提到过,我的回答永远是“来了你就会后悔”。在海外做中文媒体总的来说是不规范的,一是稿件的来源不规范,几乎所有的海外媒体都部分或者全部地寻求各种不同渠道的稿件来源,而非通过国内老派报纸正常的约稿、组稿方式。当然,我对如今国内的媒体作业也相当熟悉,我知道国内的很多媒体也早都开始“多渠道”得稿了,但在海外非主流媒体中这种“来源”非常普遍,不然的话根本生存不下去。另一方面,由于移民中热爱中文文字的人很多,尤其到美国来的中国移民素质相对为高,因此能写会画的人相当多,因此,当地写稿投稿的人相当多,但是,这其中很多稿件的主题都流于一己的小感受,这种稿件用多了会使媒体流于“移民甘苦谈”的集合,因此也不能多用,所以,中文媒体在海外就成了一个在某些人眼里剧不规范,在某些人眼里又颇为神圣、投稿百投不中的怪物。但从经营的角度来说,限于人力的昂贵、新闻纸价格的飞涨,移民报纸经营之困难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

记者:我自己的一些在国外的朋友也对我说过在国内生活的繁忙,而且,国内稿费实在过低,因此,很多有志写作的人最终都放弃了。我想问的是,在如此繁忙的工作中你是怎样坚持写作的?

陈燕妮:我是一个学理工的人,机械系毕业的人能参与文化事业我过去想都不敢想,能得到今天这样的文字生活我对命运感恩戴德,如今的年轻人大学毕业后能自主地找工作,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但在当年我大学毕业的时候社会远不是这样,当时的人们必须按部就班地按照社会规范行走,这其实也是我所痛恨的。我是一个讨厌社会约定俗成事项的人,但是一己之力无力更改,因此,当年选择出国一途也有这个考虑。出国之后,我真的觉得人能够自选环境来之不易,因此,我相当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环境。我基本上是在利用别人睡觉的时间来写作。

记者:你喜欢文学,当年为什么去读了理工科?

陈燕妮:这个问题你得去问我从头到尾刚愎自用的母亲。也因为我自己有被家长强权干涉未来的痛处,因此我觉得,作为家长,无论如何不应该干涉子女的事业目标,因为这样会让子女在人生道路上白白地浪费宝贵时间。

记者:注意到你多年来的写作习惯是出一本文集之后再出一本采访集,比如国内读者熟悉的《遭遇美国》和《美国之后》都是如此,那么在《陈燕妮:洛杉矶已久》出版之后你还会出一个新的采访录吗?

陈燕妮:其实采访录这方面的工作我觉得我已经全部完成了,我指的是象当年的《遭遇美国》那样大范围地采访数十人的采访录,当年之所以我写的采访录能够畅销,我个人觉得是因为当时中国人出洋相对困难,因此,了解外面世界的需求相对强烈。如今,就拿我家所住的大院来说,我敢说几乎每十家就有一个甚至多个子女在海外的家庭,因此,国内读者有了身边的活实例,我想已经不再需要我或者海外写手的“采访录”了。

记者:未来的你给自己的打算是什么呢?

陈燕妮:似乎仍旧只有与文为伴一途。我会认真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