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秦怡甘愿跑龙套

她是四十年代的大众情人,塑造了一个又一个美丽善良的东方女性形象。作为一个演员,她演的大多数角色都是配角,但她依然很受欢迎;作为一个著名的表演艺术家,有谁能够像她那样用跑龙套来为自己定位呢?她就是秦怡。

在秦怡的小皮夹中有一张儿子金捷3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金捷十分可爱:一张特别善良憨厚的胖乎乎的小脸,耳朵有一点点招风,眉宇间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忧愁,甚至还有点深沉。后来秦怡才觉得,这或许是儿子后来发了智力障碍病的原因。金捷从小性格内向,父病母忙,家中老人爱他、关心他,那更多的是在饮食起居方面。他小小心灵中有着许多丰富而零乱的思绪,却无人了解和帮助排解。

自金捷16岁发病后,秦怡一直把这张照片放在小皮夹中,带在身边,经常拿出来看看。如今照片已经发黄变旧,秦怡也很长时间不去翻它,因为“小弟”快成为“老头”了。如今83岁的秦怡是一祖母级的人物,理当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可56岁的儿子至今还像个孩子,穿衣吃饭,打针喂药,洗头洗澡,样样要秦怡动手操劳,她无法摆脱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我没想到哑嗓也能动人

主持人:虽然说您是从事电影表演事业,但是您最早进入这个圈子呢是通过话剧。

秦怡:当时舒绣文演郭沫若同志的一个剧本,叫如姬夫人,她演那个如姬夫人,那个戏叫《虎符》。那天我去看戏,我说我来出演一个群众好吗,他说好。这场戏里头,你随便爱跪在哪儿就跪在哪儿,你去好了,我就去了,我就跪在那儿,跪在那儿我就很认真的,作为老百姓跪在那儿,稍微侧一点点,观众看的基本上是个背影,跪在那儿就听,绣文在大段大段地朗诵,我感动得不得了,我都流泪了。这时候我感觉到,好像我作为一个群众,背对观众,但是如果我投入的话,我仍然可以得到创作上的愉悦。

主持人:但是一般来说这个心理呀,当您跪在那儿的时候,被舒绣文所感动,那么你自己不想也像舒绣文那样,站在高高的台上,去这样把自己所有的内心的感受宣泄出来吗?

秦怡:我自己当然也想,如果有一天有这样的机会的时候,我也能够去这样演,正因为她的那些台词念得特别好,所以我才感动了。为什么我原来不要做演员的人结果离不开了,那就是对这个创作工作有了感情,就是说在创作工作中感觉到很幸福,因为你的情感,你任何一种情感,你都能够尽情地去发挥,去体现出来,去发挥出来。

主持人:《大地回春》应该说是您第一部主演的话剧,而且也是因为这部话剧当时一炮而红,而那个时候您还不到二十岁吧?

秦怡:十九岁。

主持人:如果说这个《大地回春》使您一炮走红的话,那么这个《结婚进行曲》可能是您在演技上有比较重大突破的一部话剧。

秦怡:对,我在成都那一年所有的戏都比在重庆的时候要进步很多,就是说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发展到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那么你是主动了。我演《结婚进行曲》,我跟李纬两个人是夫妻两口子,经常要吵架,我们有时候吵的都说错,语言都说错了,说错了也不改了,就这么样吵下去,就这样的,也很生活化不影响戏,因为吵的时候激动得很,完全像真的吵架一样,因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生活确实给我们的感受是很深的,我们自己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头。

主持人:我听说那次演出的时候,您还曾经失声了是吗?

秦怡:是的,嗓子哑了。

主持人:可是也是因为您的失声,您体会到了做一个演员的价值,因为听说最激烈的一场是在您失声的那场。

秦怡:失声,因为我特别地感觉到,就是说演员在观众的心目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这个是我在这场戏里体会很深。当时因为就是说实在没有办法,打了很多针也没有用,因为观众要求你一定要出来演,观众不肯退票,一定要看,我一上去不得了了,我怎么也说出不来,开始的时候稍微有一点骚动,以后静得你自己都好像吓一跳,那么我的声音就这样子,就那么静,而且我的话他都听得见,最后一排都听得见,因为他太静了嘛,所以我是全身心地投入,戏演得好像天衣无缝了,演到这样子,三四次谢幕。

主持人:非常感动。

秦怡:感动得很。我自己演的是喜剧,下来我就在那儿哭,流眼泪,我没有想到这个嗓子够打动人。

主持人:像您刚才说的那样的场面,我觉得也说明当时观众对您的喜爱程度,所以您在成都都创下了一年280场的记录,您想280场,几乎是天天演了,那您觉得您的这一段话剧经历为您后来的几十年的电影表演艺术,它起到一个什么样的作用呢?

秦怡:这个作用太大了,那就是这个基础,我所谓作为一个演员的基础,那就是分析人物,这些东西都有了,这种基础而且是你怎么样去放松,怎么样当众孤独的问题,就是我站在台上可以旁若无人,我就是这个戏里头的人,我这个房间就是我的家,什么事情都可以这样子去投入进去了。

我就是“跑龙套”

主持人:您写的自传体散文再版了五、六次,这个书名您用的是《跑龙套》,那么人们很难想像,您用这样一个角色来为您的演艺生涯定位。

秦怡:因为我从前不是学戏剧的,我根本就不想当演员,当了演员以后几次三番地想退出来,但是最后还是当了,最后的当,是因为我自己也被这个工作迷上了,吸引我了。但是事实上跑龙套是很重要的,一个戏里头,你总得有主有配,你没有配,一个主要的人物能够演得出一部戏来吗?不可能。有那么多人,这是大家的集体创作,必须要有的,给你戏再少再少的也有。 ú

ù主持人:所以今天虽然您已经是一个大的表演艺术家,但是……

秦怡:我还在跑龙套,我也经常演那种配的戏,现在也还是在演,如果这个人物我合适演的话,我还是演的。

主持人:那么跑龙套是您心甘情愿的吗?

秦怡:当然是心甘情愿,人家找你,你愿意去演。

主持人:从您刚才所谈的对跑龙套的理解,我觉得也反映出了您的一种心态,虽然您是一个大的表演艺术家,但是您的心态却非常平和、非常朴实,您觉得跑龙套,最小的角色也可以发出它的特有的光芒。

秦怡:对,非常高兴,非常快乐,这是一种对艺术理想的追求,并不是说是什么成名成家,这个东西它是附带,它会带来的,你演好了,你不要成名成家也成了,就是这样子了,你如果演不好,你反正演一辈子你也成不了。

对角色的理解很重要

主持人:有人这么说,就说《女篮五号》里的林洁是您摆脱花瓶形象,在演技上有一个重大突破的电影,您觉得您是怎么样赋予这个角色生命力,使她这样的吸引人呢?在电影里她的镜头可并不多。

秦怡:不多也要抓住她呀。我当时分析,我觉得我们首先从自己的角色的作用来考虑,我在这个戏里头应该起个什么作用,从这条线上看问题,你不要老想我怎么样,我这个角色怎么样,要突出她,不该你突出的时候你就不要突出,该你突出的时候,这个地方该你着重地去描绘她一笔的时候,你就要抓住不放,一个戏中如果你有两场戏抓住人心你就可以了。我当然也有很多自己生活当中吸取的一些东西,也是来源于生活,甚至于也看了一些参考的片子,看看人家如何来处理这些东西,都很有用。

主持人:虽然就这么一场戏,但是可见您花了很大的心血。

秦怡:所谓成功的地方就是那两个镜头是很成功的,就是我看照片,看照片我是完全沉进去的。

主持人:您拍的《青春之歌》,当年在日本非常轰动,据说您走在街上,经常有人说“林红,您好”,《青春之歌》的原作者杨沫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秦怡所饰演的这个林红非常真实,也是我非常喜欢的,她说因为您饰演的这个林红,她才体会到了演员的魅力。

秦怡:我投入心血很多很多,在拍摄以前,看那个《红旗飘飘》,看《烈士诗抄》这些东西,看得每天晚上都不想睡觉,老去想那些情景,那些烈士怎么牺牲的这些情景。

主持人:都到不能入睡的地步了。

秦怡:早晨一早就醒来了,醒来了就想出去跑,外头去跑,因为国庆十周年嘛,国庆十周年,我们国家很欣欣向荣的,北京天安门有很多的建筑就是十周年的时候造起来的,很多吊灯都是那个时候布置的。我每天跑到天安门广场去看,有的时候坐到地上,没地方坐了,坐在地上,就看他们怎么弄,怎么吊上去,看到那个灯,那个灯悬到天空的时候,后面是蓝天白云,我的心好像也是,我就想,一个革命者,他所向往的、他所理想的、他所追求的,不就是今天这样吗?

我在他床边站了31个小时

主持人:关于您的婚姻,外界有各种传闻。您特别爱金焰吗?

秦怡:如果真有爱的话,也就是他一个人。当初郭沫若证婚,别人都觉得我们般配得不得了。但是我们结婚六七年,生活情况一直不太好。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我拍戏特别多,一年四季都在外头,两个人的沟通非常少。他得了慢性病后,心情也不太好,肯定感到孤独。

主持人:他病了20多年,都是您在照料?

秦怡:我其实也没有怎么照料他,就是说很简单的,他怕冷,他胃切除了,他不能吃,先要喝个菜汤,先去给他煮个菜汤,这种小事吧。他自己都皮包骨头了,一点热能都不产生了,因为吃的东西太少了,结果每天全身都要焐得很暖,那个时候也没有空调,那么冲个热水袋,每天晚上被窝里头先给他通通都焐好了,让他进去之后就是暖和的,不过也就是做这些事情,没有什么不得了。他能干得不得了,他什么事情都会做,又会烧饭,又会做衣服,又会修各种各样的东西,他没有病的时候,后来就是有一点病,还能够动的时候,干这些活的全部都是他。

主持人:我注意到,刚才当我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从您说话一直到现在,首先我是觉得,您有一点点手足无措,另外听了您对金焰的这些种种的评价,到了八十岁,今天当您谈到这段爱情的时候,您完全不是说谈一段过去的事,您仍旧好像还是在那样一个环境里。

秦怡:对的,你的看法是对的,因为我一直是到他死,我都觉得很怎么说呢,就是说他如果活着,如果不是这样生活,有多好。他在去世之前,我在他的床前就这么站着,坐的地方都没有,我就站了31个小时,我就想我腿是不是从那时候站坏了。

主持人:当时你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秦怡:我一直拿着个热水袋,一会儿凉了,焐着他的脚,焐着他的手,焐着他的全身,想让他暖一点,一直拿着那个橘子汁一滴一滴地往他嘴里头灌,一滴一滴硬叫他嘴张开灌进去,我想这样去救他。他因为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死是什么东西都衰竭了,肠功能衰竭、胃功能衰竭、肺功能衰竭,所有的东西都衰竭了,这个人简直就是骨头,腿跟两根竹子一样的,所以我觉得非常同情他,得这样的一个病,死得这样惨,时间拖得这么长。我那个时候在拍《雷雨》,礼拜天要加班加点,等到医院一个通知,病危,我去来不及了,病危了,救也救不活了,我去了四天他就死了,死前我就一直不回家了,所以站了31个小时。可是在这个时候,他临死以前,他也不会说话了,也不会什么了,他就这么躺着,他这个眼睛就看,我不是站在那儿吗,我走到哪,那个眼睛就跟到哪儿,一直那么跟着,我一直在他的旁边活动的时候,它就一直跟着,眼睛就这么看,所以我觉得他到死的时候,他感觉有点安慰,这个我还心里头觉得舒服。因为实际上他一直需要我的帮助,需要我的温暖,但是我没有能够很好地给他。

主持人:那您觉得从这次的婚姻当中您学到了什么?

秦怡:如果真要说什么呢,夫妻一定要有真感情,没有真感情就走路。

美丽背后需要精神支撑

主持人:您一直说人生您有三个遗憾,到目前为止,一个是没有幸福的爱情,一个是儿子的事情,那么还有一个就是您觉得没有一部片子能够让您尽情地发挥您的演技。

秦怡:就是说我平常跟人家沟通很少,你比如说跟导演,所有的导演我都没有到过他们家里,那么也许我知道他有什么作品,我一看这个很好,我去争取争取,我永远没有。我刚才说了我就是任务,叫你演这个我就演这个,叫你演那个我就演那个,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下来的。我觉得也要有这种人,都去争取演主角,你说哪有那么多的主角给你演,我演的这些配角,但是说也还有点戏。

主持人:提到秦怡这个名字,我们有两种反应,第一,您是个表演艺术家,那么还有一个就是您的美丽,甚至有人说您是东方第一美人,但是我想,无论是您喜欢的崇拜过的影星阮玲玉,还是您的好朋友上官云珠,她们应该都是风华绝代,她们都是美丽的,她们也都是美人,但是她们的命运也都是有点香消玉殒,那么难道说天生丽质的非凡要注定人生也是有所磨难呢?

秦怡:有一点,从前讲红颜薄命,有的是真红颜,有的也不一定那么红颜,但是因为你好像是好看一点,这么样一点,你就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事情,你比方说很多人来追我,我有的时候觉得很烦的,因为压根就不爱他,但是他要是一天到晚盯着我那怎么办,我就没办法了,有很多干扰,这个很多干扰,肯定要使你受到损失,这是肯定的。

主持人:也就是说看来这个美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您的这个美丽,从三十年代的纯情少女,四十年代的摩登女郎,一直到今天坐在我面前的八十多岁的,那么我想八十岁的这种美丽,它背后一定是有一种精神来支撑这种美丽的。

秦怡:那还是精神,精神生活,因为我还是有所追求的,我还要想写东西、写剧本、还要想拍戏,演老年时候的,人家演年轻的也可以,人家要我拍的话,我就是这样去拍了。现在还想去学这个,学那个,那就是有一种精神支持,学会了一样东西就高兴极了,所以说,老有一种向往,我说在我身上未来是充满着希望的。

主持人:所以您不光是当演员,然后又要学电脑,希望学唱歌,同时现在又在自己写剧本。

秦怡:叫痴心妄想。

主持人:一种梦想吧。有人说您是大明星、表演艺术家,有人说您是伟大的母亲,还有人说您是企业家,那您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呢?

秦怡:我对自己的定位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演员,就是这么个演员,应该说我还是有这个资格来说我是个演员,因为我到现在为止,我创作欲望还那么强烈,我是个艺术工作者,我对艺术还是一直有所追求。

主持人:所以应该说演艺事业是您一生中真正的追求。

秦怡:现在是真正的追求,我走的这个路还是对了,没有走错,虽然曲折但没有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