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仓健最初认为当演员是屈辱

                                                                                                                                                                                                                                                                                                                                                                                                                            联慧

多灾多难的小镇少年

和绝大多数习惯于面对镜头侃侃而谈的明星不同,高仓健不善言辞,他总是将自己藏得很深,试图躲避一切和他私生活有关的问题。关于他的青少年生活,人们只能从他独白式的随笔和他的老友八森稔等人的回忆录中,捕捉到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断记忆,将这些点滴记忆串接起来,可能会比较真实地勾勒出他早年的生活,尽管我们不得不承认,毕竟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世纪,这些叙述不可避免地带有某种传闻色彩。

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在银幕上以扮演硬汉着称的明星,也曾经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也曾经饱受战争之苦,而饥饿、病痛与磨难,也正造就了他坚强内敛的独特性格,与其说高仓健是在银幕上扮演硬汉,倒不如说他是在成功地扮演自己。
他像个小猫似的随便吃别人给他的零食,还为此常常吃坏了肚子,闹到只能生病住院的地步。迫于无奈,他的母亲只能在他的胸前挂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请不要给这个孩子零食吃!”

1931年(昭和六年)2月16日凌晨,一名男婴在日本南部福冈县北九州岛岛岛岛岛市的中间町呱呱落地。中间町是一个堆满矸石和坑木的煤矿小镇,筑丰煤矿的矸石堆就成了这位男孩少年时代天然的游戏场所。

这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家庭,他的父亲小田敏郎是煤矿上的一名普通职员,他的母亲结婚前当过教员,婚后当然和其它日本妇女一样成了家庭主妇,在家里教育四个孩子。这对夫妇生有两儿两女,高仓健是他们的次子。不过,这个时候他并不叫高仓健,父母给他取的名字是小田敏正,后来曾经一度改名为小田刚一。银屏上的高仓健形象高大健壮,但他在幼年时却出人意料地瘦弱。他在描述自己的童年时谈起自己如此弱不禁风,“简直就像动物园里囚着的小动物”。

生长在战乱年代的他,童年的记忆更多地是与疾病、饥饿或者战争相关的。或许就是出于这种记忆,他才在日后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健”。这个瘦小的孩子经常生病,一年到头经常动不动就感冒或者拉肚子。因为身体孱弱,连女孩子都会欺侮他,他还经常为此哭鼻子。

上世纪30年代的日本笼罩在战争所带来的物资匮乏的阴影当中,这个在偏远的北九州岛岛岛岛岛的孩子当然也饱受饥饿的侵袭,他像个小猫似的随便吃别人给他的零食,还为此常常吃坏了肚子,闹到只能生病住院的地步。

迫于无奈,他的母亲只能在他的胸前挂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请不要给这个孩子零食吃!”

高仓健日后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还幽默地说,这就像是动物园笼子前常见的告示。

 

身体瘦弱,却没有影响顽皮好动的本性

身体瘦弱,却没有影响孩子顽皮好动的本性。他留存的最早记忆就是自己在四岁那年学着抽烟玩,结果被香烟熏得晕了过去,失足掉入了家中庭院的水池里。

昭和十二年(1937年),高仓健六岁,成为了中间小学校的一名小学生。他的体质并没有增强,多病的他甚至还患上了浸润性肺结核病,不得不休学疗养一年。
那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仍然相当简陋,肺病当时被视为不治之症,人们都非常忌讳,甚至会厌恶罹患结核病人。父母为了其它孩子的健康,不得不把年幼的高仓健送到了离家不远的伯父家,将他隔离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

一个在病痛和孤独中挣扎的孩子,又能在此时做些什么?陪伴他的只有书本和收音机,他日后孤独而又沉默寡言的个性,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养成的。幸运的是,高仓健的母亲仍然仍然牵挂着自己病弱的孩子,每天晚上八点半的时候,母亲都会准时来探望他,一边帮他测体温,一边关掉收音机,好让他早点休息。

这个孤独的小孩子,已经依恋上了空荡荡的房间里,收音机回响的声音,这声音会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为了多听一会节目,高仓健不时会耍一点小小的伎俩,他回忆说,“可能我就是那个时候学会撒谎的,有时候甚至谎报体温表的度数,借口今天的状态不错,央求妈妈多让我听一会儿收音机。”

在家人的关爱和照料下,高仓健终于康复了。病愈后的他,只能重读小学一年级。在与病魔做斗争的一年时间里他与书本已经非常亲近,养成了热爱读书的好习惯,他的阅读能力提高了很多,还从书中学到了很多课外知识,因此,他的国语和历史成绩在班里都名列前茅。这个有些刺眼的转校生理所当然地成了众矢之的,他经常遭到欺侮,成为顽童们打斗的对象。

在战争年代里,这个煤矿小镇上的学生们穿着都比较破旧,而在这群孩子当中,高仓健打扮却相当时尚,他披着类似军官服的长长的披风,脚蹬着长筒皮靴,喜爱他的父亲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穿着太破旧,从紧巴巴的家庭开支中节衣缩食,给孩子们留出了不菲的置装费,希望他们在困难时期仍然能体体面面地去上堂。但幼小的高仓健却只能懵懵懂懂地体会到父亲的这番爱心,对于这种与众不同的打扮,高仓健始终感觉很羞愧,他认为“这多难为情啊,真不愿意这样打扮。”

高仓健仍然多灾多难,他虽然侥幸摆脱了病魔之手,却又遇到两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有一次,这个顽皮的男孩掉进了洗煤池里,在滑溜溜的煤浆中,他不断挣扎,但是越挣扎越往下陷,最后甚至陷得差点淹没到鼻子,险些送命,幸亏有人及时赶到,他才得以获救。

回忆起童年的这些轶事,高仓健对慈爱的母亲一直心存感激,“无论如何,(这些事情)可让妈妈担惊受怕了。为了养育我,真不知道让她吃了多少苦。”

后来他出演的电视剧《兄长》在电视上播出时,远在家乡的母亲还特意来信,说看到他身体健壮的样子,感到非常高兴。“只要妈妈高兴就好,看来上电视也还是有好处的”,高仓健风趣地说道。

是啊,谁能想到电视上高大伟岸、英俊潇洒的这个大男人,当年竟是一个如此单薄纤弱的孩子呢?而一切的转机都出现在他上小学四年纪的时候。

1941年,正值战事激烈的时期,这些还在上学的孩子们也必须加以疏散,高仓健被转到了香月小学校。这个小学校的孩子们家境更为贫寒,他们都只能手拎着妈妈亲手缝制的布书包去上学,而高仓健却是惟一一个背着正式的“学生用背包”上学的,多少让别的孩子感到眼红。这个有些刺眼的转校生理所当然地成了众矢之的,他经常遭到欺侮,成为顽童们打斗的对象。可是,昔日那个病弱的男孩已经渐渐变得勇敢起来了,他不甘心受人家欺负,奋起反抗,有时候还能略占上风。逐渐地,经过几番较量,他慢慢制服了那群少年,甚至力挫群雄,成为了孩子们当中颇有威望的头儿。他有时候还带领着自己的哥们儿,打着父亲的旗号去找熟人,免费出入电影院去看电影。

纤弱的男孩,慢慢长大成了一个健壮的少年,当年那么喜爱观看电影的他,恐怕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名活跃在屏幕上的男影星。

进入福冈县立东筑中学

昭和十八年(1943年),高仓健进入福冈县立东筑中学(今天的东筑高中)学习。出于幼年时体弱多病的经历,他决心“起码要把身体锻炼结实”,于是他报名参加了学校的田径队,练习跳高,同时还练习合气道(日本的一种武术)。这时候战局日趋紧张,连身为中学生的高仓健也被迫征集去做劳工,专门负责从货车上往下卸煤。

当时的北九州岛岛岛岛地区是日本重要的工业地带,也是美国空军轰炸的重要目标之一,每天空袭警报响个不停。刚开始,警报一响起,高仓健感到害怕,便会躲进煤矿的坑道中去,但时间久了,他习惯了这种警报声,恐惧心也变淡了,即使是警报拉响,他也不以为然,照常劳动。

一天,他又听到了习惯的警报声,就在他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继续卸煤的时候,飞机开始了一阵机枪扫射,“突突突”地,子弹飞快地落在他身边的地面上。这是高仓健第二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回忆起那段往事,高仓健仍然如在梦中:“那一次真的吓坏了,连飞行员的脸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就在他这次经历时,战争已经逐渐接近尾声了。不久,广播里就传来了日本国民熟悉的天皇的声音,他用低沉的声调告诫日本国民放下手中的武器,停止抵抗,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最终以日本宣告投降而结束。

“幸福,在大洋的彼岸。它不在养育了我的煤矿附近,而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在童年时代我一直这样想着,并且产生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应该到美国去一趟。”
战后,各个中学陆续复课,高仓健也重新回到了学校。在中学三年级那年的暑假,他找到了一份校外兼职的工作:在一艘导航汽艇上负责清扫工作,这段打工的经历培养了他对海上生活的适应能力。后来在拍摄电影《海峡》的外景时,他毫无惧色地乘船冲入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连当地人甚至都称这种拍摄为“发疯的行为”,可他却泰然自若,就和早期的这段劳动体验有关系。

1946年,日本进行战后的学生动员,高仓健还被学校安排到若松附近的液体燃料研究所当采煤工。到中学五年级时,正好赶上日本的学制改革,东筑中学改名为东筑高等学校,高仓健被编入新学制的高中二年级。这一时期的他开始迷上了体育。经过和学校的一番交涉后,他成立了学校的拳击部,作为次轻量级选手,他还获得了七战六胜的好成绩。
就在这一时期,美军开始进驻日本,通过参加拳击活动,高仓健结识了一位美国朋友舒尔茨:当时美军驻小仓司令官的儿子,他每个周末都到舒尔茨家中去玩,英语也逐渐变得流利了。这段经历,对后来高仓健的人生道路产生了很大影响。

在与舒尔茨的交往过程中,他产生了对国外生活的向往,随着英语的进步,他甚至决心长大后要当一名从事外贸活动的商人,而他此后的国际视野也与早期的这段经历不无关系。在东筑中学的这段生活中,这位美国朋友确实把很多美国文化带入了高仓健的视野中,喜爱看电影的高仓健成了韦巍安·利和亨利·方达的忠实崇拜者。

后来追忆起少年时代的想法,高仓健还说:“(少年时代的我一直认为,)幸福,在大洋的彼岸。它不在养育了我的煤矿附近,而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在童年时代我一直这样想着,并且产生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应该到美国去一趟。”

高仓健如此憧憬着海外的生活,甚至与密友敷田稔谋划过偷渡过海。

高仓健的父亲正好是若松港负责装卸工作的管理员,高仓健试着向父亲的手下探听船只出港的消息,但他们的偷渡行动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被工头阻止了,高仓健少年时期的美国梦最终以失败告终。少年时代不切实际的梦想虽然破灭,但高仓健却并没有改变童年时期的志向,他还是决心要当一名贸易商人。

1949年,高仓健考入了明治大学商学部商科,而他的朋友敷田稔则考入了九州岛大学法律系,此后赴美国哈佛大学留学。昔日企图偷渡的青年,却以留学生身份光明正大地去了自己向往的美国,高仓健提到这段往事,还是感慨万千。

来到东京念大学的高仓健,仍然继续着自己对体育的热爱。明治大学相扑部的教练是他的入学保证人,他凭着这层关系参加了相扑部,过上了集体训练的生活。学校的相扑部和大多数日本团体一样,讲究长幼有序、等级森严的辈分关系,学生们被教练用斯巴达式的教学方法进行礼仪和气质毅力的训练,培养他们奋斗的根性。而且作为后辈的学员,还要给老资格的前辈筹集资金,供他们挥霍生活所用,高仓健当然也无法幸免。

回忆起当时荒诞的生活

他回忆起当时荒诞的生活时,还说:“不管怎么说,那一切实在是太丑陋了。如果你老老实实的话,就会遭到同班同学的捉弄。所以,一听到哪里打架我就会冲在前面。”
在相扑部里,不会喝酒的男生被视为没有男子汉气概,所以高仓健只好把前辈们故意撒上胡椒面的清酒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喝醉了之后竟然还会捏着鼻子满街乱跑。因为这段不那么光彩的记忆,高仓健后来滴酒不沾,回忆起当年,他仍然觉得很羞愧:“那时候我的酒德不好,一发起酒疯来,便乱摔东西。”

在相扑部过了整整一年这样的荒唐生活之后,高仓健决定退出,他搬到永福町的一家公寓寄宿,他精神很空虚,几乎不去学校上课。

“明大的小田”以胆大着称,他无所事事地游荡在东京的繁华区涩谷一带,连当地的小流氓都惧怕他几分,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够毕了业”。

昭和二十九年(1954年)3月,23岁的高仓健终于从明治大学毕业,但他却遇到了非常现实的问题:就业困难。日本经济仍然处在战后的恢复阶段,失业率居高不下,高仓健一直梦想着的从事外贸工作的愿望没有能够实现,他不得不回到家乡。回到家乡之后他开始帮助父亲,从事他父亲所开创的采石业,但只干了半年,他就感到“这样下去就完蛋了”,于是他带着剩下的一点积蓄,径直跳上了火车,不辞而别,再次来到了东京。在那里,他开始了自己人生的一段新的旅程。

流着泪踏入影坛

再次返回东京的高仓健借住在低年级的同学那里,他整日奔忙,不断地寻找着工作,尽管不整个经济环境不景气,工作并不好找,可他仍然想要坚持自己定下的准则,那就是:“绝不充当大企业的带式传送机上的一个零部件”。

这样的工作当然可遇而不可求,像无头苍蝇一样奔波了好几个月,他手头并不宽裕的一点积蓄都花光了。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从他大学的老师那里传来了一个消息:新艺制片厂正在招聘人员,他想到,可以暂时在那里打打杂。前去面试的高仓健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人生路途就此将要发生转折,作为小田敏正的生涯即将结束,一个崭新的高仓健形象马上要出现在荧屏上了。

上世纪50年代的新艺制片厂拥有诸如美空云雀、中村锦之助(后改名万屋锦之介)、大川桥藏这样一批著名演员,高仓健获知的就是这个厂要招聘剧团实习管理员的消息。
面试在位于京桥的东映公司总部的饮茶店里进行。

事有凑巧,东映公司的常务董事长牧野光雄正好也在那里物色新人。在面试的人群里,牧野一眼就看中了当中一个身高一米八、身材健康匀称,而且长相俊朗的年轻人。他走向高仓健,想要说服他放弃当什么管理员的想法,转而到他旗下的东映去当演员。
“当演员?”当这样的字眼突然闪现在高仓健的脑海中时,他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一时百感交集,“这完全不是意外两个字所能够形容的,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一方面,他担心自己笨嘴拙舌,无法胜任演员的角色;但更重要的是,在他自幼生长的九州岛地区,人们都习惯用世俗的眼光看待演员的职业,他们被视为“河原乞食”的戏子(这是江户时代对歌舞伎演员的贬称,因为他们多在京都四条河原演出)。
高仓健再三思量,虽然极度不愿意从事如此“卑贱”的职业,但迫于手头拮据,他也只能决定接受这份工作了,“眼下连吃饭都成问题,只要能赚钱,干什么都行。”

痛感人生无奈的高仓健怎么也想不到,20世纪50年代,日本电影界即将迎来空前的黄金时代,而他自己将首当其冲,成为以后游戏于这股潮流中长达半个世纪之久的弄潮儿。高仓健被补充编入东映第二期的新演员班,首先进行的就是试镜。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妆,当他看到脸上扑着的油彩时,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他痛感“自己是个可怜虫,太没出息了。”

社会的成见使他认为,当演员就是降低了自己的人格尊严,“可是除此之外,我又有什么赚钱的办法呢?”

在他早期的职业生涯中,这种左右为难的心理始终困扰着他,由于内心总是无法抹去这种落魄与无奈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影响到了他早期的一些表现,也使得他一开始在影坛上所走的道路并不完全一帆风顺。

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1月22日,他首次以“高仓健”为艺名,在电影《闪电空手道》中,初次登上银幕。

高仓健与同期的今井健二、丘里美等人一起进入了演员培训所当研修生。在他开始学员生活仅仅一个半月的时间后,出任主角的机会就突然降临了。

当时的东映公司正处在历史剧风行的黄金时期,但能够称得上现代剧明星的演员却非常缺乏,于是公司决定将这位气质出众、形象独特的实习演员培养成一位明星。

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1月22日,对于当时的小田刚一来说,这是一个终身难忘的日子,在那一天他首次以“高仓健”为艺名,在电影《闪电空手道》中初次登上银幕。一个星期之后,他的第二部作品《流星空手道》也公映了。为了生计而四处奔波的小田刚一成了一名颇有前途的演艺界新人高仓健,他当时的月薪是两万日元(未扣税)。

为了提升高仓健的知名度,公司多次让当时红极一时的女影星美空云雀和他配戏。1957年,高仓健首次与美空云雀合作,在她主演的《姑娘十八不听劝》中,出演片中男配角,1958年,他接着参与演出了《自由恋爱》、《姑娘群里的姑娘》等影片。

导演佐伯清对当时的这位青年还记忆犹新,“这位新演员初次进入制片厂大门时,穿着藏青色斜纹吡叽的和服,样子非常朝气蓬勃。”但在这位导演的眼中,这个身材瘦高、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相当清纯质朴的年轻人可能并不适合于影视界。他的性格与美空云雀截然不同,在拍摄中他总是呆呆地站在美空云雀的身后,完全不知道怎样才能表现出人见人爱的翩翩美男子形象,需要他廉出一些“肉麻”的台词时,他也总是笨嘴拙舌,犹豫半天都说不出口,只能在一边干着急。为了让他的演出能最好地配合美空云雀,佐伯清颇费了一番功夫,他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1959年,高仓健终于迈出了成为新星的第一步,他第一次在《机场魔女》中出任男主角,而且表演非常出色,生动地刻画出了“为实现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的男子汉形象。
1960年,他在《是男子汉就该去闯》中,高仓健饰演了一名警视厅机动队员,把从不服输、意志坚定的人物形象扮演得栩栩如生。

此后,高仓健相继主演了系列片《大学的石松》、《喧哗社员》、《万年太郎》等,但这些片子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在这些本应造就出新明星的影片中,高仓健的表演乏善可陈,丝毫没有引起媒体和观众的关注。究其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当时观众的欣赏趣味仍然偏好历史剧,以古装形象进行演出的男演员更容易获得老百姓的好评,而高仓健主演的现代剧一时无法成为引领时代的主流;二是高仓健的内心仍然没有摆脱无奈的感觉,他始终认为,“演员总不是男子汉一辈子的事业,我内心始终羞愧得不能自已”,在这段时期内,他始终认为当演员只是权宜之计,养家糊口的单纯想法束缚了高仓健潜质的发挥,他的青春活力和个性也因此未能全部释放出来,展现在观众的眼前。

疑问,摆在每个关心他的人心里:他是将继续做一些不尴不尬的表演,挣够了钱就远离这个令他感觉耻辱的行业,还是抛弃心中固有的陈旧观念,尽情地发掘自己的潜质?一向好胜的他,甘心就这么做个平庸的演员吗?

发现高仓健

在演员的这条道路上,高仓健经历过无数次的挣扎、怀疑和退缩。他曾经想过挣够钱就离开这个是非圈,继续他做外贸商人的梦想,也曾痛下决心,要做一个“能挣钱的演员”。然而随着对于电影的一步步深入了解,在一群好导演的帮助下,高仓健渐渐发现了自己所具有的巨大潜质,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不再排斥这份“戏子”的职业,甚至开始对电影产生了极大的热忱,生命中第一次,他想要听从缪斯女神的召唤,塑造真正有血有肉的艺术形象。站在镜头前,他的出发点从养家糊口,变成了追求艺术。

在一个隆冬天里,气温只有零下十五六度的情况下,高仓健饰演的铁只挂着一条六尺长的兜裆布只身跳进了大海,这种严酷的考验并没有让高仓健感到退缩。

高仓健放弃了得过且过、作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演员的想法。这缘于一次外景拍摄时发生的小插曲。那是他在拍摄《第十三号栈桥》时发生的事情,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配角,在寒冷的外景地里,高仓健尽管冻得浑身发抖,仍然只能呆在片场里等候导演通知。和他一起拍戏的女演员日高澄子看见此情此景,便请他坐进自己的汽车里,还端出热乎乎的咖啡款待他,这次经历给高仓健留下了深刻印象,“那天感受的温暖终生难忘。从那天起,我就深切地意识到,非当个能挣钱的演员不可。”

但是,仅仅凭借着金钱的推动力,并不足以令高仓健成长为一个优秀、甚至是伟大的演员,在他的成长道路中,他还需要一些良师益友的指引。

这样的时机终于到来了,昭和三十二年(1957年),高仓健遇到了两位改写他命运的重要人物——一位是拍摄《非常线》时结识的名导演牧野雅弘(后改名牧野雅裕),另一位是拍摄《森林与湖泊的节日》时认识的名导演内田吐梦。这两位经验丰富、造诣很深的导演,从高仓健身上,发现了他颇有潜质的个性,他们一致认为,不应该被高仓健英俊的外表所蒙蔽,让他去饰演一些肤浅的花花公子,这不是他。在《森林与湖泊的节日》中,内田导演把一个重要的角色——为拯救濒临灭绝的阿伊奴族而舍身奋斗的青年,分配给了高仓健。尽管高仓健的表演还并不完全理想,但在内田等人的鼓励下,他的想法发生了很大转变,他第一次对电影焕发出了炽烈的热忱,决心塑造出一些好角色。

高仓健自己认为,他开始对电影艺术有了领悟,真正由被动转为自觉,是在1964年和导演深作欣二一起拍摄电影《加可万和铁》时,“内田导演指导过我,告诉我什么叫做表演艺术,可惜那阵子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聆听之后,并未全部理解消化。演员的自觉,或者说追求艺术的欲望,是拍《加可万和铁》这部影片时产生的。”在那部电影里,高仓健饰演的北海道鲱鱼渔场的船老板儿子铁,与无法无天的加可万展开了搏斗,铁这一具有个性、充满激情的男子汉形象,与他在《森林与湖泊的节日》中扮演的男主人公角色是一脉相承的。感人至深的一个场景是,在一个隆冬天里,气温只有零下十五六度的情况下,高仓健饰演的铁只挂着一条六尺长的兜裆布只身跳进了大海,这种严酷的考验并没有让高仓健感到退缩,他纵身跳入了大海,他自己也感到,“如果没有追求艺术的欲望,光为了挣钱是拿不出勇气来的。”

从内田等导演为他开辟的“硬汉子”道路开始,高仓健陆续扮演了一系列“义侠片”的主人公,他天生的男子汉气质开始熔化和交织在角色中,其表演生动感人,高仓健的个性之花开始盛开,他主演的电影连获成功,成为人们尊崇的偶像。

在这一时期,高仓健扮演的主要是“肩负时代重任”的形象,即所谓“社会叛逆者阿健”,其典型作品是1964年由牧野雅弘导演的《日本侠客传》。此前,泽岛忠导演的《人生剧场·飞车角》点燃了义侠片的星星之火,但直到《日本侠客传》系列推出,才和鹤田浩二导演的《赌徒》系列片一起,拉开了“东映义侠片”的序幕,奠定了义侠片的路线。
1965年4月和10月,高仓健先后出演了两部重要的义侠片《网走番外地》(译者注:网走是北海道的一个地名,因为是监狱所在地,因此该街道没有标注地址用的番号,被称为“番外地”,“网走番外地”在日本已经成为监狱的代名词)和《昭和残侠传》。在这两部片子中,他扮演的角色虽然各不相同,但走的都是意志坚定的硬汉子路线。这些角色或者是犯有前科,一边流浪一边咏叹的滑稽的流浪汉形象(《网走番外地》),或者是为了情义而冲锋陷阵的男子汉(《昭和残侠传》),他们一再忍耐,但却被迫在沉默中爆发,奋起反抗,这些角色都触动了观众的心扉,赢得了其情感共鸣。

这一时期的高仓健戏路已经非常纯熟,在《网走番外地》导演石井辉男的记忆中,那时候的高仓健“精悍、腼腆、明朗”,形象非常吸引人。石井辉男回忆起拍戏当中的一个细节,高仓健扮演的角色,从监狱出来后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妻子伸开双手拥抱他,说:“您回来了!”这时候的高仓健非常难为情,一直不知所措地不断擦着汗。这个镜头给许多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石井辉男看来,这种感人至深的场景,不是靠单纯的演技所能表现的,演员已经把自己和主人公的个性融为一体了。

1969年,高仓健终于实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梦想,他受聘于美国电影界,被邀请赴好莱坞出任电影《战火熊熊》的主角。1970年,他拍摄的《游侠列传》获得了京都市民电影节的男主角奖,高仓健的艺术公司也在随后成立。

从不畏惧挑战的高仓健“还是感到异常高兴,追求艺术的火焰又燃烧起来了啊。”

然而,就在他的事业似乎走到了顶峰的这一时期,高仓健的生活却突然发生了逆转。上世纪70年代初期,随着经济现代化的完成,日本社会发生了很大变迁,观众欣赏的口味更趋现实,而不再是过去单纯追求男子汉美学的义侠片。随着菅原文太新英雄形象的问世,写实路线逐渐兴起,义侠片开始受到冷落,它的全盛时期已经过去了。高仓健塑造的过于虚构的社会叛逆者形象显然已经与时代的风格格格不入了,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惘状态。

1970年1月21日发生的一件事情,甚至让高仓健的人生观都发生了改变。对天天扮演雷同的角色感到厌倦的高仓健,决定给自己换换氛围,启程去国外旅行。就在决定出发的那天,他位于东京世田谷的家因为漏电,火苗一下子蜷出了厨房,很快整栋房子就被熊熊燃烧的烈火所吞噬,高仓健眼睁睁地看着花费几十年心血构筑的爱巢,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内化为了灰烬。“我伤心极了”,束手无策的高仓健看着燃烧的房子,备觉痛心,“烧掉的房子倒不值得惋惜,但这却使我感到人生无常。从那时起,我的人生观就有所改变。”祸不单行,就在第二年,高仓健和妻子江利智惠美结束了十二年的婚姻生活。

这一时期,高仓健也努力做过种种新的尝试。他出演了《格鲁格13》,试图开拓漫画片领域;他出演了《无家可归》,首次破例参加了其它公司的演出;他甚至在由西德尼·波拉克导演的《田中健》中试图转向新英雄的角色。但这些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在拍摄完《神户国际暴力团》之后,他于1976年宣布退出东映公司。

面对高仓健的重大决定,日本媒体甚至用“一代英雄隐退了”来形容他的举动。毕竟此时高仓健已经45岁,对于贪新厌旧的普通观众来说,他也许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但高仓健却很快东山再起。1977年10月,他首次在东京电视台(TBS)主演十三集连续剧《兄长》。此后,他连续在大映公司、松竹公司、桥本艺术公司和东宝公司主演了电影《追捕》、《八甲田山》和《幸福的黄手帕》。以社会叛逆者形象出现的英雄高仓健确实隐退了,而出现的是演技更为成熟、更具男子汉韵味的高仓健。他主演的《幸福的黄手帕》在1978年获得了第51届《电影旬报》男主角奖、第32届每日竞赛会男演员演技奖、第20届蓝丝带男主角奖和第1届日本学术会男主角奖等四项日本最高的电影奖项。这些影片为他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声誉,奠定了他在日本影坛不可动摇的地位。

刚开始拍摄《八甲田山》时,高仓健感觉几乎不可能完成那个角色,他以前也扮演过军人的角色,但都是吊儿郎当的士兵,在这部片子里,他却要扮演一位优秀的大尉。不过,从不畏惧挑战的高仓健“还是感到异常高兴,追求艺术的火焰又燃烧起来了啊。”为了拍戏,烟瘾很深的高仓健特意戒了烟,他对自己约法三章,决心从这部戏开始,把自己的艺术水平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这部影片的拍摄过程非常漫长,前后持续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其中的困难可想而知。其中有一个镜头为了拍摄到暴风雪来临时的情景,要求高仓健必须在将近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伫立达六个小时之久,因为谁也不知道暴风雪何时来临,演员就必须随时保持着“开拍”状态。已经成为大明星的高仓健没有一句抱怨的话,他想的是:“有的演员是慕我的名才来参加演出的,要是我松懈下来,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1977年,高仓健和千惠子演出了被认为是其代表作的《幸福黄手绢》,这是一个让高仓健自己都非常感动的影片,“真动人啊,感人肺腑”。其实影片中的主人公是高仓健非常熟悉的一类角色,他要扮演的是一个刑满释放的男子,但这个男子并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高仓健认为:“这好极了,我非常理解这个角色,这就是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人,一点也不做作。”他非常投入拍摄,其中部分镜头是在网走监狱拍摄的,高仓健曾经多次去那里拍戏,不过“以往总是偷偷摸摸地藏匿在附近,拍完镜头就走;这次则是泰然自若地去的,还进到里面去拍摄。演的是差不多的角色,可是心情却完全不同。”他凭借该片囊括了当年日本各项电影大奖中的最佳男主角奖,导演山田洋次这样形容高仓健:“他那对眼睛有一股勾魂摄魄的魔力,他的眼神里载满了悲哀和喜悦。”此后,高仓健,千惠子、山田接连合作,创作《远山的呼唤》、《车站》赢得巨大声誉,三人在艺术上的完美配合,被誉为“最佳三重奏”。

他感觉自己就像挖隧道的男主人公一样,“常常疲于奔命地拍片,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好还是不好”。

尽管《幸福的黄手帕》为他赢得了众多荣誉,可是高仓健却认为自己是“一生与奖赏无缘的演员,与其获奖,毋宁挣钱。”他觉得,“人生是连续的,人生是一个人在时间领域里走过的点的轨迹。这是一条蜿蜒波折向前延伸的曲线,奖赏不过是这条线上的一个点而已。而且,有好剧本,遇到出色的班子,才有人生曲线上的点点滴滴。”1981年,他主演的《动乱》、《远山的呼唤》获得了第四届日本学术会男主角奖,1982年,他主演的《车站》获得了第五届日本学术会男主角奖和第27届亚洲电影节男主角奖。这位电影奖项的常胜将军并没有把这些荣誉看得很重,他甚至不愿意在这些颁奖大会上抛头露面,但他与拍摄班组里的人却一直和谐相处。在高仓健看来,“如果我当一个普通职员,就不会有这么广泛的与人相逢的机会,而拍摄一部影片就要跟几十个人搭班。演员,或许就是不断追求相逢的探索者。”在澳大利亚拍摄《荒野度世人》的外景时,高仓健的魅力深深地打动了当地骑手们的心;1983年在北极拍摄《南极物语》的外景时,他甚至与爱斯基摩人交上了好朋友,还与定居北极的印度籍的加拿大官员成了知音。

1982年拍摄的《海峡》使高仓健第一次向老年角色发起了挑战,他在影片中的形象头发斑白、戴着老花眼镜,银幕上最后的镜头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背影,尽管他曾经以英雄般的姿态脚踏大地。高仓健觉得,“也许这就是真正的自我,我已经是这般年纪。”在拍摄外景的现场,高仓健想到,主人公在青函隧道锲而不舍地奋斗了25年,之后又转到直布罗陀海峡去挖隧道,“也许他的生命之火燃烧不到完工那天便会熄灭”,他感觉自己就象挖隧道的男主人公一样,“常常疲于奔命地拍片,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好还是不好”,但他觉得不管如何,都要用未经矫饰的自我把人物刻画出来,“我要用我自己把担任的角色演活,《海峡》的最后场面就是这样的实践,角色与我融为一体了。”

当年有一家国内的服装厂,依照高仓健在影片中的那款风衣生产了10万件,结果半个月时间就全部卖光了。

说到高仓健在中国的影响,就不能不提到《追捕》。1976年,高仓健主演了佐藤纯弥导演的影片《追捕》,这部影片至今仍是中国观众最熟悉的高仓健的鼎盛之作,他刚毅的性格和冷酷的面容曾在当年产生过轰动效应。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充满悬念的结构安排使这部影片大受欢迎,甚至还衍生了无数与《追捕》相关的文艺作品,检察官杜丘的形象深入人心,刀削般的脸庞、竖领子的风衣、凛冽的眼神,使高仓健成为了亿万中国观众心目中的首席日本偶像。当时年轻的中国姑娘们甚至发出了“寻找高仓健”的呼声,有一部流行电影的名字就叫《寻找男子汉》,讲述女主角在中国寻找高仓健那样的硬汉的故事。当年有一家国内的服装厂,依照高仓健在影片中的那款风衣生产了10万件,结果半个月时间就全部卖光了。这是至今人们仍记忆犹新的、甚至对中国社会产生过重要影响的“高仓健”现象。至今一提起高仓健,人们眼前还会浮现出那个和善良纯真的“真由美”一同策马驰骋的“杜丘”的身影,其主题曲《啦呀啦》仍是使很多人非常难忘的旋律。

《追捕》中杜丘冬人机智勇敢、顽强忍耐的品格,《远山的呼唤》中田岛耕作善良诚挚的心灵,《海峡》中阿久律刚的献身精神和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小酒店的兆治》中懂得人心苦痛的男人,在这一系列接踵问世的佳片,高仓健塑造的形象打动了千千万万观众的心,他戏路越来越宽广,高超的演技为他赢得了众多的喝彩声,他的电影被广泛介绍到其它国家,使他成为一位享誉全球的国际影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