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双红舞鞋  (上)

                                                                                                                  玛雅

在我的宝贝匣子里有两双鲜红的舞鞋。一双本是普通的粉色芭蕾舞鞋,我用颜料把它涂成了鲜红色, 红色的丝带还是我小心翼翼一针针缝上去的呢;另一双是我的第一对佛拉明哥舞鞋,是我的老师在西班牙定做的。红鞣皮的面,跟安徒生童话《红鞋》里公主的那双鞋一样。鞋跟已经磨损,鞋面汗渍斑斑。前一双是童年的梦,后一双是我现在的梦。去西班牙塞维亚学舞。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跟红鞋比较!它们是我的宝贝,走到天涯也要带着这个宝贝匣子。

这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不是看到那个不怕死的女人穿着红衣服被仇人吊在树上,她尖尖的脚?也许。是父亲从苏联带回来的那张乌兰诺娃的明信片吗?也许。我那时天天缠着父母要一双“踮脚尖”的鞋。看,我的手臂和腿多么修长,看我笔直的脚面,全身力量集中在脚趾,在地上一点,我就可以腾空飞越。到哪里去买呀?他们问我。“到北京去。”“他们不买给普通人,只有舞校的学生才可以。”“那你就把我留在北京吧,我和高阿姨住在一起,还有沈姨,宝丰哥哥,他们都好喜欢我的。你让他们收养我好不好?我要去舞校,我要去跳舞。”“你没有北京户口,怎么住下来?”“我们去定一个户口可以吗?”他们就哈哈大笑。“你把我送给街上的人吧,我就可以留下来了。妈,你反正是没想要我的,就让我留在这里吧。我要跳舞……..”

我的案头放着一张照片,是七岁那年的。那个小女孩儿穿着一条接了一段又一段的灯心绒裤子,麻花辫子缠着红色的蝴蝶结。那年妈用一条红被面给我做了一条红色的背带裙,鲜红色的。第一次的六一儿童节,每个女孩子都要穿红裙子。回家告诉妈妈,没有一条红裙子,急得大哭,妈找不到同样颜色的红布,就把那条印着梅花的红绸被面熬夜给我缝了一条裙子,第二天早晨才给我钉完最后一颗扣子。上台了,其他同学的都是粉红色的。我站在最后排成了最显眼的人。那条红裙子在台上最扎眼,台下的人笑,同学也笑,上台的我们唱得走了调,歌词前后颠倒,台下的人哈哈大笑,所有的人看我那皱巴巴绣着梅花的红裙子和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胭脂,眼泪、汗珠弄得一团糊涂。回家大哭,我为什么没有一条和别人一样的裙子?!我哭得要断气,拿起剪刀撕拉一刀剪开,恨得把那条绸裙子撕成条条。然后扑在上面大哭, 喊着再也不去上学了。老师不好,同学都笑我…….从此后,父母要绑架我去上课……我再也不去参加班里活动,也根本没有机会上台跳舞。我只好在镜子前跳给自己看。

我还是没有一双红舞鞋,楼上邻居林奶奶倒是给我衲了一对千层底的绒面棉鞋。林奶奶是妈的潮州老乡,年轻时给人称作“绣娘”,她已经60多岁了还是一样手巧心细。那天看见她绷了绣框在绣一条红绸的枕头套。我问老奶奶:奶奶,你能帮我做一对跳舞的鞋吗?就好像电影里吴清华穿的那双一样。我要跳舞。死缠烂磨。老奶奶说,我没见过什么“点脚尖”的鞋,你画给我看什么样我就给你做。我赶快回家用铅笔蜡笔画了一双跳舞的鞋,跑去给她,奶奶,就是这样的。一个月后我有的却是一对中式无绊儿红花布鞋。奶奶她没见过芭蕾舞鞋。“妈, 你给我买一双踮脚尖的鞋好吗?我要过生日了,什么都不要,就要一双鞋。”这是我第N次用这个话题来折磨她。“你知道吗,小丫头,我15岁的时候都没鞋穿,从中学回家,两天一夜的路都是赤脚走来的。我们现在在这穷山沟里,哪里有芭蕾舞的鞋卖?好孩子,别做梦,妈教给你针线,以后你自己做。”

妈给我看她的脚。妈的脚是水手的脚,脚趾张开像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蒲扇,她是我们家这条船的船长。

(本文作者玛雅还主持一个网上文学网站,地址为www.mayacafe.com,玛雅本人电邮地址为mayacafe@prodigy.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