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双红舞鞋(中)

                                                                                                                  玛雅

我只好穿着我的花布鞋跟我的小石子跳舞。上学放学的路上,专注地踢着石子,步法随心所欲,不高兴的时候就远远地狠狠踢一脚;高兴了,就和脚下的石头讲话。我哼着自创的音乐,给自己打着拍子。唉,现在只要有一枚石子就能唤起当年对舞蹈的渴望,整条路随着我的舞蹈生动起来,甚至人、鸟的喧嚷和嘈杂声也变成伴奏的音乐。身体前俯后仰,步速缓慢或迅捷,不屑看晚霞的风景,只对一枚石子热情。那些进入血肉的韵律呀,什么时候在我的身体里生长、分枝、蔓延? 是哪一世的飞天把生命密码传递到了我这里?除非受到雷电或刀斧的袭击,它不会改变固有的方向;这应该就是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

舞蹈的语言在脚下写出,脚尖和脚跟的交替变化,情绪在手指尖起伏流动,冲撞,诱惑。手脚的肌肉剧烈的运动,生发出燃烧的热量。或者相反,舞者让时间流过,僵硬,停滞,没有力气,像一个瘫痪的病人,没有动作,与理想的距离无限拉长,甚至干脆空白出一道深渊,直到形成不可穿越的绝境。滞涩的停顿,难挨的等待,只有歌者嘶哑空旷的哀哭…….思维麻木,情绪停止奔流,孤零零地踮起足尖,静止…….脚尖轻轻地点过生命,我却要重重地留下痕迹。

这个停顿大约有十年的时间,生病,逃课,身体僵硬,非常容易摔倒。手腕、膝盖还有额头角到处都是伤痕…我喜欢爬树,钻工厂里的烟囱,去稻田边捉青蛙,从学校的后门逃学……我贪玩儿,从小就和野男孩子疯跑,上树摘青刚果、拣死人骨头、到田里偷苞米、甘蔗和红薯,坏事干得不少。体育成绩倒是从来不错,我压腿、玩单杠、跑步最好,百米冲刺我总是第一。我还有时间呢,等我身体好了,长大了,就可以自己一个人离家到北京去,去舞蹈学校。没有人会收你的,没有人,就你这样的家庭出身,还想去跳舞?

13岁,读完了《简爱》,读完了《欧也尼各朗台》,开始读《邓肯自传》。邓肯也没有受过什么正规的训练。她也没有学芭蕾,她只是披块白色的布就上台了,她也没穿舞鞋,她是赤脚的。我开始每天长跑,压腿。 我的跳远、跨栏、体操的成绩都很好。我投入到发狂的地步,跑步竟然跑得胃出血。我还有时间呢,有的是时间。有的舞蹈家30岁才开始跳舞的呢。

转眼我早就过了芭蕾学校录取的年龄。再后来我逃出了国,第一双红鞋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抚摩它,欣赏她从容淡定的神情,她也跟我说话,许诺我永恒的美丽。条件就是要我不停地旋转、不停地绕圈、不停地踢腿、不停地跳跃。因为呀,你的明天没有爱情,也没有荣耀,最实在的,让你无怨无悔的就是这一双舞鞋。

好吧,就是这双红舞鞋,即使它会让我发疯,即使它会咬我的脚,我要不停的旋转,不停的绕圈,不停的踢腿,不停的跳跃。因为明天,明天的明天也没有爱情。我在自己的生命里注入红色的激情,偏执地选择一切红色衣帽鞋子,背着如血染般的书包,染着红铜色的头发,喝着血腥的Blood Mary,来,陪我做个吸血鬼。

波士顿,机会来了,一边读书上课,一边就开始去芭蕾学校上基本的芭蕾形体课。一个星期6到8个小时。星期三晚上,星期六下午还有星期天早上。每次三个小时。Plie, Tendu, Pirouette,Port de bras,Jete,Fouette,这么多新的词我都不会,我要记住呀,下次上课要记住呀。挺直背,掌握重心,全身收紧,感觉有一根绳子在头顶把我吊起来飞。我脚尖一点,就腾空而去。

(本文作者玛雅还主持一个网上文学网站,地址为www.mayacafe.com,玛雅本人电邮地址为mayacafe@prodigy.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