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给译制片配音的往事


苏秀

内参片正式开工

一九七一年初,我们译制厂,不,整个电影界,其实是整个文艺界都在干校劳动。有一天,我忽然“刮”到一个消息,说我们厂来任务了,我们将立即回厂工作。

我和录音师小李睡铺挨着,她是支部委员,有消息她一定知道。我诈她说:“咱们厂来任务了吗?”“你怎么知道?”“我听你昨天夜里说梦话说的。”她有时真的会说梦话,但从来都是含混不清的,可她自己不知道,所以她吃不准我说的是真是假,便看着我不说话了。

果然不久,我们全厂就“班师回朝”了。

我和尚华一九六三年被借到海燕电影制片厂拍摄《牛府贵婿》,差不多有一年时间。一九六四年批判《早春二月》和《北国江南》,对照之下我们觉得《牛府贵婿》难逃被批判的命运,就被我们自己抢先“枪毙”了。然后就是“四清”,再然后就是“文化大革命”。大约有七、八年没正经配戏了。

这次回厂,是我多年来首次回到话筒前,也是我们厂正式生产内片的开始(之前,曾零星生产过几部内片,如《红菱艳》、《日本海大海战》等)。这次正式开了会,会上还宣读了周恩来总理的电报,大意是:“译制这些日本宣扬军国主义的影片,是为无产阶级司令部研究国际阶级斗争新动向时做参考。”

我们当然信以为真。而且对于在内片生产中所规定的纪律,我们也一直信守不虞。

我们搞的第一部影片是《战争和人》,一共有长长的三大集,表现了伍代一家在侵华战争中每个人不同的命运。伍代的一家之长伍代乔介(卫禹平配音)是个大财阀,和军界、政界都有勾结。他自己没有孩子。第二代都是他哥哥伍代由介(好像由富润生配音)的孩子。长子(尚华配音)是个流氓,在东北还强奸过一个中国姑娘(栗原小卷扮演,李玲君配音)。

我配长女由纪子,是个娴雅的姑娘,是第一集的女主角。她爱上了一个有正义感的年轻军官拓植(乔榛配音)。那时我刚认识乔榛,这是我们的首次合作。当时他还没有调来我厂。拓植和由纪子非常相爱,他们还曾到北海道去,有过短暂的同居。可是拓植必须到前线去,他们被迫分手了。这也是由纪子个人的不幸。

这部影片人物众多,就从故事片厂借来了大批演员。我记得除了乔榛、李玲君之外,还有康泰、达式常、冯奇、周以勤、吴鲁生、仲星火等等。

小女儿是第三集的女主角(吉永小百合扮演,刘广宁配音)。由于由纪子已经没有什么戏,所以我连故事也记不起了。只记得伍代家的小儿子,好像叫俊介,因为在中国的战场上看到了日军的侵略兽行,最终投奔了八路军。这部影片的导演山本萨夫是日本共产党党员。他后来还拍过许多进步影片,如《金环蚀》、《华丽的家族》、《啊,野麦岭》等。所以我想,他的《战争和人》应该不会是为军国主义张目的吧。

气死“日活”

在《战争和人》之后那一批影片,则多半是讴歌二战中日本军人的,如《啊,战友》、《啊,军歌:樱花攻击队》等等。这批影片都是日本日活电影公司出品的。其中很多背景音乐都是人声唱的日本军歌。这些歌声和对白叠在一起,不能借用原片,惟一的办法是我们重新唱一遍。

因为我懂一点日文,就由我来做临时教练了。由伍经纬记下歌的旋律,由翻译赵津华记下日文字母。她也来不及告诉我每句话是什么意思,反正我就按照日文字母念给大家听,随便大家用英文、拼音还是汉字,只要把音记准了就行。

好像有十几个人参加这个歌队,我记得我们厂的有伍经纬、杨成纯,故事片厂的有乔榛、达式常、康泰、仲星火,还有些什么人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大家配音的时间是不一致的,所以人很难凑齐,只能利用大家休息和吃饭的短暂时间来练歌,以至戏多的人刚出录音棚就来唱歌,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但是我没办法不抓紧,时间紧迫。

大家不懂歌词,记下的音又不一定准,不多练练,怎么唱呢?大家因此管我叫“老板娘”,说我就像旧社会老板剥削工人一样剥削大家的休息时间。

可我们终于按时完成了任务。日文翻译说我们发音挺准,还很有“日本武士道精神”。大家于是得意起来说:我们唱的,一点也不比“日活”那帮人差。我们可以气死“日活”了。

(日活:即日活电影株式会社,这批日本片都是由这家电影公司出品的。)

酷暑、桃子、十七号片

一九七一年的夏天,那时我们还在梵皇渡路(即今万航渡路)老厂。建在三楼阳台上的录音棚暴晒在大太阳之下,棚里就像个大蒸笼。那时没有空调,录音时不能有杂声,所以也不能开电扇。惟一的降温措施,就是每天早晨用一只大脚盆装一大块冰,使棚里略微凉快一点。可演员人又多,进进出出又频繁,不到十点钟早就化光了。那真是个热极了的夏天。

十七号片《罗马之战》是由德国、意大利和罗马尼亚三国合拍的。讲的是初世纪哥特王国的老国王率军向南方大迁移,而罗马帝国正在衰亡,于是罗马被占领。而拜占庭是与意大利占领者结盟的。这就引发了三国之间的一场混战。全片长有三个多小时。人物特别多,为此又从故事片厂借来了高博、曹雷、中叔皇、林彬、康泰、李兰发等等。像这样一部大片,按正常生产需要起码要一个多月。可上面只给了我们十天,按曹雷记忆只有九天!

为此,全体工作人员必须都住在厂里,空出来两大间办公室作为男女宿舍。每天除了吃饭、睡一会儿觉(大约四、五个小时)就是录音。不过也有例外,那时“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天天读”还是雷打不动的。每天八点到九点必须学习毛著。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在学。戏少的,放心大胆地在打瞌睡;戏多的,则在闭着眼睛背台词。你看,一个个脸上表情丰富,一时喜,一时悲,煞是好看。

罗马城防官策特古斯是这个影片的男主角,由卫禹平配音。城防官的女儿尤丽亚由李梓配音。拜占庭国王由中叔皇配音,王后由林彬配音。他们有一位侏儒宰相特别精明干练,常常语惊四座。这个角色当然非邱岳峰莫属了。可那一阵正值邱岳峰长期低烧不退,住院检查。老陈说,我个人对他负责,叫他出院配戏。真想不到影片忙完了,他低烧也没了。

程引配哥特国王。我和曹雷配哥特国王的两个女儿。我配姐姐,曹雷配妹妹。老王死后两姐妹争夺王位,先是姐姐夺得王位,把妹妹发配到一个荒岛上去。妹妹更加狠毒,把姐姐烫死在浴池中。那是曹雷配的第一部译制片。所以她说,她是“杀进翻译片”来的。那也是我们的初次合作。在影片中我们势不两立,而在影片外我们却从此成了好朋友。那年曹雷刚好怀着她的女儿,大概有七个多月了吧,腆着个大肚子,脚肿得连鞋也穿不下,只能穿拖鞋。影片中有好几场枢密院开会的戏,几个配枢密大臣的演员,像高博、于鼎、康泰、李兰发全是胖子,把我和曹雷围在当中,真是热得气也透不过来。一般出汗,裤子的腰会湿,可我的裤子连腿上都被汗湿透了。

我们演员都还有一些没戏的时间可以去睡一会儿,作为译制导演的陈叙一每晚都要工作到午夜一、两点钟。有一天竟然录到凌晨四点,外面菜场已经开始卖菜了。工作结束,再洗个澡,也就只能睡上三、四个小时,所以,他的嗓子两天就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年可能是桃子的丰收大年,满街都是卖桃子的。不知是谁起头买了一脸盆桃子。大家又热又累吃不下饭,正好把桃子当饭吃。一脸盆吃完了,就会有人再买一脸盆。赵慎之跟我说:“你今天戏少,也骑车到静安寺去买几斤桃子吧。咱们不能光吃人家的。”

她不会骑车,只能靠我。

有一天傍晚吃完晚饭,大家在阳台上乘凉。有四、五个外语学院请来的女翻译,跟我们也都混得很熟了。我想逗大家开心,就跟她们说:“曹雷会用外语朗诵莎士比亚,你们听听她用的是哪国语言?”

于是曹雷就有腔有调地朗诵了起来。朗诵完了,大家觉得不是法文,不是德文。是荷兰文吗?也不对……我说:“曹雷,你再慢慢地说一遍给大家听吧。”

曹雷清晰地说:“盘比碟深,碗比盘深……什么最深?是缸。”

那几个翻译笑得前仰后合。大概她们回到学校去也讲过这件事,后来又有几个翻译来还专门要求曹雷再来一遍。听传说,十七号片是林彪要看的,因为影片中充满了政治阴谋。至今我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不过,这部影片确实拍得非常好看。罗马城防官策特古斯为摆脱哥特的统治,先用爱情做幌子去打动拜占庭王后,利用她说服拜占庭国王与罗马联合,一致对哥特王国。而后又恭维哥特女王坚强、能干,使女王同意他建立城防军。而女王派到罗马的监督官员又成了策特古斯女儿的情人。阴谋与爱情搅在一起,最后是大多数人或死于战场或死于阴谋,只有那个更加诡计多端的侏儒宰相是最后的胜利者。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偶尔想起《罗马之战》,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热死人的酷暑,还有那满坑满谷的桃子来。当年,这部影片作为内参片,在北京、在上海都放过了很多场。

近几年,一些老电影陆续出了很多碟片。我和曹雷都特别想找到上译版的《罗马之战》。可是从上海找到北京,都没有一点踪影。

我甚至托人到国外去找,哪怕找到原版也好。那里边实在有我们太多的故事。

第二次领奖

一九七九年,我们国家百废待兴,很多在十年“文革”中被中断的传统,也在逐步恢复。从一九五七年我和姚念贻、胡庆汉一起第一次到北京领奖以来,已经二十二年了。现在,文化部又开始给各片种颁发奖项了。我们厂有两部影片得到优秀译制片奖。毕克代表日本片《追捕》,我代表朝鲜片《安重根击毙伊藤博文》,再次到北京来领奖。

“四人帮”倒台以后,我们曾讨论过应建立哪些制度来使译制片得到更好的发展。我记得刘广宁提出的一套方案特别令人起劲。她认为:我们应该有自己的进片权,可以挑选一些有品位的影片。我们还应该有发行权,有自己的影院,专门放映我们译制的影片。当时我们就知道,她的想法虽然美妙,实际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马上就有人说:“你做梦去吧。”

但我至今记得她这套方案,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实现!

在北京开会的时候,我在小组会上提出:在领导选片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们在一线工作的人参加;我们可以带来直接从观众那里听到的意见。

我记得在小组会上做记录的人对我的意见简直是“嗤之以鼻”,他说“我连记都不给你记”。当然,他是对的。我也知道没有这个可能,不过是“姑妄言之”罢了。

那次评奖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点。一是,由于“四人帮”原因,一切都被耽搁了十年,所以青年要算到四十五岁。二是,由于多年没有进行过评奖了,所以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军事题材的、工业题材的、农业题材的,年轻导演拍的、老导演拍的,上影的、长影的、北影的……以至原定十几部得奖片,一加再加,一直加到二十多部。当时我想,得这个奖有什么光荣?不过是被照顾的。

回厂后,正赶上每百人有两个晋级名额。有些人说我和毕克“你们两人总归笃定(有份)了”。事实倒并非如此,晋级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他。我想厂里也许考虑,你们两人既然得到了荣誉,就该把实惠让给别人了。这也是摆摆平啊。要怪就怪“四人帮”吧,他们把一切都搅乱了。

别开生面的“政治学习”

“文革”后期,大家对“四人帮”的倒行逆施早已深恶痛绝,谁都不愿意为他们当吹鼓手,去重复他们的那些谬论。可是大家又不能说真话,因为谁要提出和他们不同的看法,轻则会遭到批判,重则还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呢。所以每个星期六上午的“政治学习”就成了大家难以打发的时间了。

那时,我和我们厂的年轻导演伍经纬坐对面,我们都觉得这种“学习”实在无聊。大家既不敢说真话又不愿说假话,于是就东扯西拉地开无轨电车。我们就思量着,与其胡扯,还不如做点有趣的消遣。

我们搞译制片的不知哪部戏会遇上什么时代背景或什么样的题材,如果平时不多一点积累,到时候遇到问题想找本参考书,都不知道该找哪一本。例如“文革”前我担任译制导演的《冰海沉船》,是根据英国一艘豪华客轮“泰坦尼克号”首航美国不幸撞上冰山沉没的真实事件编写的;《警察局长的自白》讲的是世界上活动最猖獗的意大利黑手党;《罗马之战》描写的是初世纪古罗马与拜占庭以及哥特王国之间的斗争;至于《未来世界》,出现的则是机器人,《卡桑德拉大桥》牵涉到的是细菌战……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因而我们认为自己最好是一个杂家,什么都知道一点,特别是当译制导演的,更需要知识面广一些。我们平时很注意报章杂志上和其他国家有关的各种报道,当然,读翻译小说更是我们的必修课。这样无意中就记住了不少国家首都的名称。有一次,“政治学习”的时候,我和小伍忽然想出了一个游戏,在中午十二点“学习”结束前想出五十个国家首都的名称。于是,我们就认认真真地开始“工作”了。

开始,欧美几个大国的首都,像巴黎、伦敦、罗马、华盛顿,一下子就想出了十几个。再就是前社会主义国家的首都,莫斯科、布拉格、索菲亚、布达佩斯、华沙……又是十来个。然后想亚洲的邻国,东京、新德里、曼谷、金边、仰光……再以后则是北欧、南美、非洲。快到吃中饭了,我们已经想好了四十九国首都的名称,两个人搜索枯肠,却怎么也想不出第五十个国家的首都了。忽然我脑子里跳出了一个名字:“有了,太子港!”

小伍忘情地欢呼起来:“海地!”

太子港正是海地的首都,我们终于按计划完成了“任务”。本来,大家并不知道我们俩那么认真地思索啊记笔记啊,到底在学习什么,这下可露馅了。

另一次“政治学习”时,我们想试试能想出多少《水浒传》中一百零八将的外号。开始也是我和小伍两个在想,后来邱岳峰凑过来问:“你们在干什么?”

结果,他也起劲地参与进来。本来还是悄悄地想,然后写个小条子递过来,后来竟忘乎所以地大声讲了。这一来全组都参加了。最有意思的是,连跟我们组一起学习的支部书记也和大家一样七嘴八舌地嚷着“我又想起了一个”。我们这位平时极其正经八百的支部书记还想出了两个非常冷门的外号,引起了全组一片欢腾。

我为褒曼配音

英格丽·褒曼可以说是一位国际超级巨星。她是瑞典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经红透好莱坞半边天,三次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由于主演《煤气灯下》(又译《郎心似铁》)和《真假公主》两次获得最佳女主角奖。又由于在《东方列车谋杀案》中的出色表现,再次获得最佳女配角奖。而且她还是一棵长青树,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阶段。

早在解放前,我就看过由英格丽褒曼主演的电影《卡萨布兰卡》和《战地钟声》,特别喜欢她那种深沉、质朴的表演风格,并深深为她的魅力所倾倒。那时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进入电影界,更不可能想到我会为褒曼配音,和我心仪的超级巨星共同塑造一个角色。

一九七五年,当我得知译制导演陈叙一把《化身博士》中女主角的配音任务交给我的时候,我真感到喜出望外了。《化身博士》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好莱坞的一部名片。男主角杰柯大夫(也即海德医生)由斯宾塞屈塞扮演,邱岳峰配音。女主角艾维由英格丽·褒曼扮演,由我配音。艾维是一间歌舞厅里卖酒的女侍者。她下班回家时碰到了一个歹徒想欺负她,正好杰柯和朋友路过此地救了她。艾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英俊、儒雅的医生。她装着崴了脚,好让医生抱她上楼。她有点轻佻,却并不是个放荡的姑娘。这就是褒曼掌握的人物的分寸。

杰柯大夫想把人身上的善和恶分开,然后来消灭恶。没有人可以给他做试验,他只能在自己身上做试验。他在服药以后,不但心变得恶毒了,面貌也变得狰狞起来。他看到了艾维送他的吊袜带,就一心想去找她,并最后把她占为己有。

在这部影片中,邱岳峰一会儿是善良的杰柯大夫,一会儿又成了邪恶的海德医生,他用温和、亲切的语气配杰柯,用嘶哑、冷酷的语气配海德。照道理,应该把他不同的语气给他分开录,可陈叙一因为照顾我有哮喘病,每个班次都要给我留一些休息时间,只能把他的戏全都打乱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他却一点都不在意。也许他觉得这种语调和声音的转换,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一回事。

艾维自从被海德霸占以后,精神上、肉体上都受尽折磨,却仍要强颜欢笑。有一场戏,艾维已经快给逼疯了,海德还要她唱歌。这时候导演陈叙一提示我说:“人要恍惚,但口齿要清晰。要唱,不要有旋律。”

乍听之下,我感到他的要求都是互相矛盾的,这怎么能办到?可我马上就提醒自己:不要跟导演对抗,应该首先努力去领会导演的意图。我立刻就冷静下来,而且很快领悟了他的意思。艾维已经被恐惧、无助、绝望折磨得几近精神崩溃了,她机械地回答医生的话,口齿是清晰的,但已无法集中自己的思想,因此人是恍惚的。海德要她唱,她不敢不唱,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无法唱出歌曲原有的旋律。我想明白之后,不但觉得他这些要求并不矛盾,还感到正是这些要求,帮助我掌握了人物此时此地的心态,使我贴近了人物。跟陈厂长一起工作的时候,也是我向他偷艺的时候。

艾维走投无路,终于想起向杰柯大夫寻求帮助。杰柯向她保证:海德今后不会再去找她了。可是杰柯这时已经身不由己,他不吃药也会变成恶人,海德不会听从杰柯的安排,他只有顺着他的路走到底了。

有一场戏,艾维接到一笔钱,她开始觉得可以用这笔钱逃走,可是忽然想到,这也许是海德的一个圈套,他可能早已等在她逃走的路上,还是会把她抓回来。她在想到这些的时候,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哦”,短促而嘶哑,非常有表现力。我为了掌握她这一声“哦”,不知道练了多少遍。惟愿褒曼的表演不要由于我的配音而逊色太多。

八十年代中期,我在上海电影资料馆再次为褒曼配音。那是瑞典艺术大师英格玛伯格曼导演的《秋天奏鸣曲》,褒曼饰演一位钢琴家。她年轻时只关心自己的事业,不关心家庭,也很少关心女儿。现在人到暮年,事业也开始走下坡路了,忽然感到孤独,想来投奔女儿。可女儿不肯原谅她,并向她吐露了多年的积怨,母女间有时互相争吵,有时又互相剖白,母亲开始感到惶惶然,并向女儿忏悔……但母女之间终于无法相互理解。母亲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心再次去流浪了。母亲走后,女儿感到后悔,可是载着母亲的列车已经远去了。

这是褒曼的最后一部影片。影片拍完后,这颗影坛巨星终于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