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刚到美国时我的第一个暑假


《生活啊生活》征文专稿     加州  王士忠

 

本文作者王士忠是山东青岛人,七七级山东大学外文系毕业。在山东外贸出口公司工作了八年后,于一九八九年来美留学,两年后毕业获工商管理硕士。毕业后去纽约谋生,没能找到合适工作,飘游了一年后就驾着一辆破旧车横穿美州大陆来洛杉矶定居至今。目前在一家油脂提炼厂做市场销售。

难以忘怀的打工生活

最近交往过几个刚刚来闯美国的朋友。闲谈之间,知道他们都在奋斗挣扎。他们的经历,使我想起十八年我刚来美国留学时,第一个暑期的那段打工生活。

那次,我上午刚刚缴上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考卷,下午就与几个同学搭伴,坐车行驶在去往纽约的高速公路上。来美留学的头半年踉踉跄跄地走了下来,有语言的障碍;有经济的拮据;还有远离家乡的孤独和沉闷;更有那对妻子和女儿的牵挂和思念。

望着那渐渐远离的小镇,第一个学期的学业就划上了一个句号,但这困难的一切还在继续。一学期感到是那样紧张和繁忙,好像只有现在才有闲暇去忆忆那一笔笔的开销。

掐手一算,我个人当时在美国简洁的账目,清楚了然。为了节省开支,当时,我的生活的预算砍至到三项,它们是:学费、住房和吃饭。前两项的开销学费和住房,共计三千五百元,这是开支的大头,也是硬帐,一点也动不得。所以,要想削减开支,只能在吃的花费上去大做一番文章。

学校所处的小镇上有个买东西很便宜的店,大家都称它是“穷人店”,它理所当然就成了我们这些穷留学生几乎光顾的唯一市场。记忆最深的是店里卖的三样东西:鸡蛋五毛一盒、鸡腿三毛八一磅和一种便宜面包、两毛五一袋。

这些物美价廉,营养充足的整套食品,很快就成了我的顿顿主餐。那便宜的鸡腿带有厚厚一层脂肪,用菜刀将其分离下来往锅里一炸就成了我的炒菜油。

那鸡蛋可煮可煎可蒸,那鸡腿能烧能炸能烤,再加上主食面包,几样东西费点脑筋去搭配搭配,可以让菜谱天天有变。更令我高兴的是这个菜谱的实惠之处,它竟使我的伙食费压缩到了每天五十美分以下。可是,即便是抛去这似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饭钱,就光那学费和租房两笔硬帐,每学期也实达实地需三千五百多块,一年两个学期如果没有七千块,实在下不来。也就是为了操持这七千块,我这才决定暑期挺身奔往纽约,去那个听说可以赚到很多钱的大都会。

纽约离我们上学的小镇有近两千英里的车程,需跑三个白天。在旅途中,我们这帮穷学生当然不敢住任何旅馆,几个人轮换开车,昼夜兼行。车就成了有多用途的东西了,它既是我们的交通工具,又是我们的餐厅和居室。

开车的人紧握方向盘,全神贯注直视前;不开车的人就闭闭眼,抓紧时间迷糊一阵。若有小感饥饿者,就啃个水果填填饥荒。

中午和晚上我们开“正餐”,这时我们才把车停下,几个同学席地而坐,围着一大锅自备自带的红烧鸡大开鸡斋。

那时正值炎热酷暑,锅里的烧鸡一过夜就有点变味,但我们这些袋中空空、都在为下学期的高昂学费发愁的学生,岂敢去下顿餐馆。好歹我们这些都曾受过多年的革命传统教育,知道红军当年过雪山草地吃得是草皮树根。在先辈的精神鼓励下,这两大锅自备的红烧鸡就一直把我们支撑到了纽约。

在纽约我们无亲无故,落脚点是我们早已打听好的一个住处,名叫“福州旅馆”。它位于中国城内一个破旧街道上,店内环境不堪入目。给人住的是用木板割开的约三平米见方的小间,头上不封顶,间与间上面相连。间内放上一个单人床后,只剩最多一米空间供人走动。

旅馆共有三层,每层只有一处公厕,全层公用。这么低劣的旅店,住的人当然是杂七杂八。晚上从各间传来浓浓烟味和各种各样的声音,使我难于入睡。

条件虽然恶劣,但它那便宜的价格,(每晚收费十元),再加上我明白这只是我的临时之需,就咬咬牙住下了。

刚刚定下住处,立刻开始找工。

早就听说纽约有专门为华人开的职业介绍所,就直奔而去。去的第一家叫“红红”职业所。它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有一个柜台,后面座着三个小姐。柜台的外面站着人头蹿蹿的找工者,十几根铁棍将柜台内外隔开。每位小姐的面前都摆着三、四部电话,电话铃一响,外面的人群就会为之一震,因为那是各地老板打来的招工电话。紧接着就听小姐向外高声呼喊:“打杂一千一,包吃,包住,谁去?”

里面的话音未落,外面的人群便一呼而上,个个伸臂呐喊:“我去!我去!”

这种前所未见的找工方式,还真有点吓怕了我这个初来乍到的生人。在国内我大小也有个官衔,也算是个堂堂正正的国家干部。当时的我虽已来美国半年之久,但一直是在一个偏僻小镇的大学里密封地读书,对美国社会没有真正接触,所以我的内心里还仍然存着一些国家干部的尊严。

也就是这尚存的尊严,使的我一开始时怎么也抹不开面子,去挤向柜台前抢工。

那时我的第一个下意识反应就是看看周围是否有熟人。经过几番审视,确定了没有认识的面孔后,也还是没有勇气去为抢工而振臂呐喊。只希望有足够的工把这群勇敢者打发走后,我便会自然轮上。

但这样等了两天,形式毫无改观。这时我心里有些发毛,暗暗的想:“如果这样文质彬彬地等下去,不会找到工。如果找不到工,不但挣不到钱,还得天天出账,这样靠下去,下学期恐怕连学也上不了了,这怎么了得!”

严峻的现实迫使我丢掉了架子,放下了尊严,加入到了能喊能争的行列里。

这果然奏效,我当即找到了一份工,是去康州的一个餐馆做洗碗工,月薪九百,管吃管住。

坐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到达餐馆所在的小镇时已是晚上十点多,老板派了一个打工的伙计把我送到了住处。那是一个二层楼的房子,里面住着是这个餐馆的全部员工,从大厨、炒锅到WAITOR,一共十几号人。里面的人都来自台湾,全说一口闽南话。

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天,屋里没有空调,为了避热,男人们大多都光着脊梁。有几个人在聊天,另有几个人在打牌赌钱,还有人躺在床上望天花板发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抽烟。

我初来乍到,对一切陌生,又听不懂语言,也没有人理会我。赴美的半年,这让我第一次感觉来到了异国它乡。

第二天一早,老板给我递上了一条围裙,穿上后就当起了洗碗工。这个餐馆比较大,有能装两百多个客人的位子。那天正值是周末,生意特别忙。为供上这两百多号客人的餐具,我站在一个水池面前一刻不停地去洗那源源不断送进来的需要清洗物品。

我手中握着一个水龙头,先用喷水将盘碗中的惨羹剩食一一冲洗干净,再将冲净的盘碗杯碟和油油腻腻的勺筷刀叉,摆入洗碗机的低座放妥,推入机内,再拉闸开机。

这一锅刚洗上,侧头一看,池子里的碗碗盘盘又满满当当地堆了起来,满得简直就要往外淌。所以又得马上去处理这批新进的碗盘。但刚刚处理了不到一半,洗碗机鸣叫,上一锅清洗完毕,到了这时候我又得立即放下这边,赶快打开机门,不顾那刚出锅的汤热,用手去将那洗好的碗盘一个个按顺序的摆在炒锅和WAITOR所需的案子上。

这一套刚做完,不用说池子又满了,又得鼓足干劲重蹈旧辙。就是这样一池一池的洗,一池一池的满,到了吃饭的最高峰,有时不管我如何迅速的进行清洗行动,还是赶不上那堆积如山的盘碗,那毫无怜心的老板每次前来视察,总是不无责备地说:太慢了!太慢了!。

好不容易吃饭的时间过了,但我这洗碗工也毫不休闲,一会被吩咐去擦地,一会被打发去刷炉头。这两样还没干完,剥虾和切洋葱的活早已给我定好。

这时我才知道,卑贱的洗碗工虽处在厨房中的最低层,但却身兼数职。工作的强度、厨房的炎热和那可怜的工资,我咬着牙只熬了七天,就辞工而别。

这七天共发了二百二十一元的工资,有了这些钱,使我心里稍算有底,总算能支撑几天。

此后,我就又回到纽约,另去谋工。

在这家餐馆的七天我也有所收获,熟悉了一点点中餐馆的菜谱,这时候我就决定下一个活要找一个挣钱多点且工种较轻的WAITOR工。

老板找WAITOR一般都要熟手,我从未没做过WAITOR,但为了拿下这个工,我只好虚称有过做WAITOR的经验。我在内心里给自己壮胆:我虽无经验,但英文尚能对付,谁还不是从生到熟吗!

回纽约的第二天,我即凭自己的“经验”找到了一份WAITOR工。做工心切,说走就走,当天就去了新泽西州的一家中餐馆干上了WAITOR。但当晚在接待第一桌客人时,我这所谓的熟手WAITOR就遇到了麻烦。

点菜的洋人是位来自大不列颠的白人,操着重重英国口音,开口就点BROCOLI CHICKEN。那时我还是第一次听到BROCOLI这个菜名,我接连说了两遍“Excuse me”,还是不知其所云。鉴于老板就在咫尺内监工,怕继续再问会暴露嫌疑,就只好稀里糊涂写下Curry chicken。但当菜端上桌以后,这位洋人大摇其头,这一切都在老板监视之中。

我这冒牌军的熟手WAITOR暴露马脚后,当即就被停职解雇。狠心的老板连一天的住宿都不让留,当即派人把送我至灰狗车站打发掉了。

当我乘了两小时的长途车到了纽约,再换上地铁赶到了曼哈顿时已经是午夜一点多。那时街上人烟已见稀少,所剩行人看起来不是象黑帮就是象强盗。那盛有我全部家当的特大皮包轮子早已坏掉,只能抗在肩上,显得格外招眼。这时的我扛着大皮包,行走在这令人棘骨的街道上,心中无不胆怯,生怕那惹眼的大包引来盗贼。

恐怕之中,我忽然想起了不知在那里看见过的对策,便摇身一变,大声的哼起了小调,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这一幅酒鬼醉汉的模样,使得我一路安全地走到了福州旅馆。

几经折腾,暑期已过去了近一个月。没能找到工作,支出远远大于收入,离那一定要赚到七千美金的目标越来越远。紧急的形势使我已不再敢冒称有任何经验。

为了保险,我只好领取了一份收入很底但不需任何经验的BUS BOY工,月薪也是九百,管吃管住。

这家餐馆位于滨州的一个小镇上。餐馆不大,只有三十几张位子。除了老板和老板娘外,加我共有四个打工的。两个在厨房内、两个在外面。

厨房内的油锅工来自福州,是花了三万五千美元偷渡来美的。偷渡的过程也是千曲百折,先是赴香港,再去法国,后又碾转中美州的伯利兹,最后从墨西哥越山越河闯进美国。他干的油锅月薪是一千三百元,就是不吃不喝,也得好几年才能抵上那偷渡债。

厨房的另一位是来自马来西亚的女工,做洗碗和打杂工,她是旅游签证来美不归。她姓金,年纪比我们都大,我们都叫她“金大姐”。她是位十分善良的女性,每天给我们煮早饭,休息天给我们洗衣服。

小金和老张还有我,三人来自三方,文化背景相去甚远,一开时彼此生疏,但我们天涯相遇,命运相同,没几天就熟了。大家都言情意切,很快就变的很融洽。那福州哥憨憨厚厚,那马来姐善心善意,我这山东弟也实在直爽,如果打工的只有我们这三个人,也可称的上是一个美满的工作家庭。

美中不足的是与我在前台做工的那位老兄却把这个家庭搞的鸡犬不宁。这个人来自上海,有个时髦的英文名PETER。和我们三个相比他来美时间最久,是我们里面唯一有身分的,再加上干的又是WAITOR工,挣钱最多。或许是因这些因素,这位PETER兄总觉的比我们高出一头。

我干的工作是BUS BOY,实际上就是给他当助手。我是刚来美不久,各方面还土里土气,他一开始就看不起我。小费每天都是他一人独吞,经常对我指手划脚,若有甚时还对我骂骂咧咧。

对这种人起初我是采取吞气存生的策略,我知道挣钱交学费要紧,小不忍则误大谋,况且暑期打工只是暂时之际。可这位老兄对我的忍耐看成是软弱好欺,其骄横傲慢之态甚嚣尘上,每天愈演愈烈。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有一天我实在不能再忍耐,就在餐馆当着客人的面揭竿而起和他干了起来。我对他说,有种的咱们俩出去,用拳头比比高低。

这位老兄可能知道他不是我的拳头对手,可又一时剥不下骄横已久的面子,便顺手拿起了一把刀子,要与我绝斗。看他那欺人诈人样子,那时真的想也操起一把刀,和拚了。但想想国内还有一个妻子和女儿,为了她们,我退却了。
取得了这场胜仗,这位PETER兄,气焰更加嚣张,对我们的欺负更是变本加历。

有一天下班后在宿舍里,那位福州老张用完马桶后忘记冲水,遭遇到了这位PETER兄的大声训斥。训斥的言词十分恶劣,且连绵不断。突然间,这位平常老老实实、逆来顺受、不说不道的福州兄一反常态,猛然走上前去一手抓住PETER的领子,另一手就开始一拳拳的打。

挨揍完毕的PETER兄,先是惊恐,后是羞怒。他当然知道拳头上不是对手,又到处寻刀,想拿出那对付我的杀手锏来对付这福州人,但这次他是认错了人。

福州人对他说:你不用找刀,我这里就有一把。说着就从自己床底的箱子里摸出了一把刀,递给了这位PETER,并说:你先给我一刀,杀死了我,你就赢了,杀不死我,我再试试你。

这位PETER兄这次真算碰上了叉子,在这生死关头,也不在顾及自己的面子,整个人就象洒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真可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这家餐馆的生意时好时坏,遇到哪天生意兴隆,老板是又说又笑、眉飞色舞。这天餐馆的气氛也一派轻松,晚上给员工做的工作餐也是鱼香肉美、菜丰饭富。但若是哪天生意清淡,老板便整整一天绷着长脸、一声不吭。员工们在这天也都提心吊胆、十分谨慎、随时都会被挨吵受骂。不仅如此,老板晚上连饭也懒得给我们做。

平时外面不忙的时候,我也偶尔进厨房,稍试我的刀法和厨技。我切出那匀匀细细的土豆丝连那做大厨的老板都自叹不如。所以老板知道我会做饭,每当生意不好、老板心灰意懒不想做饭时,他就吩咐我进厨房给员工做晚饭。每当这时我都会尽心尽力,拿出几手可口的山东家乡小吃,备受员工的欢迎。

有一次我给大家开饭,用绞肉机绞肉做萝卜肉丸,用完绞肉机后忘记将插销插回去,导致一些虾肉变质。第二天上班,老板对我大发雷廷,并给我选择:或是赔款二百元,或是四个休息日不休息,义务工作以抵货的价值。

真是天下的老板一般狠。我忘记插电销的是厨房案上的一小冰盒子,只盛有数量不多的为应付临时下锅的生虾、生肉。里面虾肉都是福州人处理的,他最清楚里面的数量有多少,他说那里的虾肉货值充起量超不过五十块。再说我也是因给大家做饭,是做我分外的公职而疏忽致错。稍有良心的老班应最多训斥一下,即告结束。但这老板对我这个每天只挣三十元的学生竟是这样无情无意地算计,使得我义愤填膺。我当时没有马上回答老板,因为我需想想对策。

第二天正碰上发工资,老板娘让我必须给于回答,否则将即扣二百元。我爽快地对老板娘说我原意接受“义务四个休息日的惩罚”。听完我的回答,她如数给了我九百元工资。能看出她那内心的暗暗得意,能没想到如此容易地就剥削了我这四天的工作日。

但我也不是等闲之辈。那时我的暑假已即告结束,如果我不想做这个工了,本应提前一、两天辞工,以使餐馆找上新人,可这次我也只能不客气了。

开工资后的第三天一大早,乘着天还不亮,我就悄悄带好头一天晚上打好的包奔向灰狗车站,开始了胜利大逃亡。

临走前我还是给每天来拉我们上班的老板娘留下了一张纸条:

“老班娘,真不应该这样不辞而别,会给餐馆带来不便。但你对我的不公平,我也只好用这样的不公平来对付。”

从宾州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灰狗到了纽约。托同学买的回学校的机票是第二天清早从纽约起飞。

这时候的我自己摸摸口袋,整个暑假我根本就一分没花的工资,两个多月才刚刚攒了两千多一点,离那七千元的数目相去甚远。这时,顿然觉得连那十元一天的福州旅馆也舍不的住了,但总得设法找个地方打发这一夜。早就听说纽约的有专放成人的片子的电影院,入场费四元,在里面可一呆二十四小时。这么便宜的去处是我的最佳“旅馆”,我便欢喜而去。

开学后,同学们见面都互相叙说着自己暑假的打工经历,经历中共同最值得炫耀的就是所挣那厚厚一摞的美金。听听大家的,比比自己的,就属我挣的最少。当时我实在是懊恼满腹,但今天看来这段经历确是多少钱也难以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