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回忆我六年间在西双版纳写生的日子

 

                                                                                                                           加州赵建民

 

去年回国,专程去北京看望阔别十几年之久的恩师郭怡宗和邵昌弟二位先生。临别时,郭老师送给我一套《花鸟画创作教学》和《花卉写生教程》,如获至宝。此书的教学内容全部取材於云南西双版纳,拜读之后,一下子又把我带回了那片神奇的土地,一种异常亲切,顿时勾起了在版纳写生的日日夜夜,热带雨林、傣家村寨、澜沧江畔全都浮现在眼前。

1982年我考取了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首届研修班。两年的学习时间,应该说受益最深的是郭怡宗先生。郭先生在教学与创作的实践中首倡了“大花鸟”的艺术理念,把中国传统的折枝花鸟画放回到大自然中去,与生机万端、万紫千红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使花鸟画获得了无限的生机和更广阔的艺术表现空间。先生在教学上非常重视生活,提倡写生。主张以“四写”为主的造型训练和组合训练。先生在创作上,提倡和带领学生到大自然中去直接面对生活写生创作,获得广阔的视野和更加丰厚的艺术感受。

在先生的启发和引导下,从1984年到1991年间,我多次踏入这片神奇土地中的植物王国,在西双版纳的日子里,先后相加差不多有两年多的时间。

最长一次逗留了8个多月,其中两个春节都是在原始雨林中度过的。从版纳的景宏、勐腊、勐莲、勐崙、勐养、勐满,到德宏的端丽、婉町、盈江,以至中缅边界、中老边界,都留下了我的足迹,在那些难忘的日子里,和当地少数民族傣族、瓦族 、苗族、爱伲族、基诺族同胞都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很多村寨都成了我的写生基地,他们亲切地称我是“半个版纳人”,时任云南画院院长的王晋元先生曾经感慨地说,每年都有很多画家到版纳体验生活,实地写生,大都是到交通较方便的景点写写生、拍拍照,深入到交通闭塞、几与外界隔绝的密林深处和长时间住在少数民族村寨的几乎少有。象建民这样一位北方人,到我们西南边陲长期深入热带雨林中真是难能可贵。

要在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中长时间地呆下去,对这里的环境、气候、生活的适应,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长时间的和这里的少数民族生活在一起,吃住在一起,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和耐力。这里不仅吃住交通条件非常艰苦,而且随时都有被蛇咬伤、被动物攻击的可能,随时都有可能掉入深谷和陷入泥潭里不能自拔的危险,在那度遮天蔽日的密林中,是随时都会有迷失方向的可能性。

初进原始森林的人,那种恐惧感是十分强烈的。尤其令人生畏的是大黑毒蚊子,如影随形地攻击我,至於蚊虫蜂虻更不在话下。有一次忘了及时涂抹防咬油,一幅画未做完,拿画板的左手已被咬得疙瘩摞疙瘩,几天下来肿得手表都不能戴了。

那种痛痒钻心的难受,真是难以想象。就是这样,还是经不住大自然的诱惑。当面对那神奇的、变化莫测的、大得不可想象的千年古榕、百年老藤时,那粗壮的树干、岩石般的根系、铁柱一样坚硬的硕大树根扎入土中,伸向天空,犹如苍龙盘踞、怒虬舞枝,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大自然的博大,产生出气势恢宏、胸怀宽广、气魄沉雄的艺术境界。一切恐惧可怕、艰难辛苦都会统统跑到脑后。

在后来的写生当中,有时不得不带上刀、枪钻进原始森林,一走就是几天。时间久了,也就慢慢地会习惯、会适应。尤其是当我画累了,就会跟当地人一样席地一躺,呼呼睡上一大觉。渴了也会有办法找到泉水喝,饿了像当地傣族人一样,找来一种带水的粗竹,两头砍掉,用水竹本身的竹水,把糯米放进去,再找片芭蕉叶子卷成一个小卷,堵在竹节的另一端。几根水竹支起一个三角架,中间用火去烧,当水竹被烧得发黑时,糯米夹着水竹的香味飘散出来。熄火后用刀在水竹中间一劈,一条长长的糯米条饭就露出来了,真是清香美味,真是美极了!疲劳、辛苦也随之顿消。

长时间地置身於版纳热带雨林中,经过不同季候、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情绪变化更迭,反复多次地去观察、去体验、去感悟原始森林的那种原始的美、野性的美、朴素的美、神秘的美,使人的心灵受到莫大的冲击和震撼,灵魂得到洗涤和净化;心胸开阔,情感清纯尘俗和烦恼杂念顿消,几乎更加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雨林使人心情愉悦,思维更加活跃,情绪更加热忱,目光更加敏锐,斗志更加旺盛。

随着长时间的置身於两林之中,我的胆子也越发大起来,不知不觉地越走越深入,愈加喜欢钻进荒无人烟的原始雨林深处去探险,领略那未被人知的神秘世界,如进入美妙、神奇的宝山,务使那无尽的宝藏尽收入心底和笔下。久而久之,当地少数民族朋友都知道我在寻找什么,我喜欢画什么,他们都热心地主动为我带路去寻找我想要的东西,常常提供给我千年古榕、奇花异木的神秘地方。

“普洱茶”闻名暇耳,它的生长地就在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中。据说中国和印度多少年来一直为谁才是茶的祖先而争论不休。当发现在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中有一株1500多年历史的普洱茶树时,印度方面就再也不争了。

我在傣族朋友的引路下,来到这棵普洱茶树面前。茶树保养得非常好,所有的粗枝老干都非常完整,当地的少数民族已舍不得再去采它身上的茶叶,它已经滋养了世世代代当地的少数民族1500多年。老百姓把它保护起来,看上去,这棵古茶树依然苍茫茂盛,郁郁葱葱。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它完整地记录下来,它的老干盘根错节,粗壮有力,凝厚如铁,刚柔相济,尤如千年古梅一般。这份画稿舅父于希宁先生曾借去多时,从中体会画梅的共性及特点。

我的特立独行,不胫而走,传到了当地领导的耳中。

记得1989年春节大年初一,我风尘仆仆地从西双版纳回到昆明,原想稍事休息一下。当晚接到云南省委副书记王士超同志的电话,盛情邀我到他家中吃年饭。衣服也来不及换洗,找块湿布上下擦擦尘土,披着一头长发就匆匆赶到他的家中,书记平易近人,极善言谈,他对我长期深入到版纳密林中表示嘉许。他提到在盈江县境内中缅边境附近据说有一株世界最大的千年古榕树,蔚为奇观,但那里是危险的“瘴气区”,气候恶劣,交通闭塞,无路可通,很少有人能进去,至今这棵古榕有多大还是个迷。他开玩笑说:“你要是能进去,把它拍摄下来,这个新闻可就有价值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天大年初二的早晨,我就乘上了去盈江的长途汽车。经过三天的长途旅行,大约1000多公里的路程,初四下午赶到盈江县城。第二天一早大年初五机关的人们刚上班,我就找到县政府办公室。

一位姓李的县长接待了我,知道来意后好心劝我:“那里是瘴气区”,传染病很厉害,又没有路,会非常辛苦、而且危险的。我说1000多公里都来了,还差这一点。为了安全,他特地为我找了两位向导,一位是汉族,一位是爱伲族,还专门从县武装部借来一支冲锋枪,带上砍刀和食物,就上路了。

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终於来到了这棵神秘的大榕树面前。哇!我立刻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这棵树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数一数巨大的榕树干竟然有124条之多,最粗的榕树干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之间垂下来无数的气生根,粗壮的树干纵横上下,四处伸展,足足占有8、9亩多地。当地爱伲族同胞视为神树,世世代代供奉养护,无人敢斗胆砍伐,才造就了这样的奇迹!爱伲族小孩在树干之间爬上爬下,远远望去就像小蚂蚁一样。

两位向导原本是陪我来看看就走的,第二天就要返回县城,我怎么能轻易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当即决定一个人留下。第二天一早把他们送走后,就围着这千年古榕树深入细致地反复观察,越看越冲动,越看越有激情。这样奇大无比的古榕树,要把它表现出来,还真不容易。我非常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决心尽我最大的能力把它描绘下来,一共用了5天的时间,从不同角度绘制两幅巨大的线描写生稿,对一些细部用不同的线条做了重点深入刻画,尽量留住当时的感觉。

当我把这两幅画稿摊在地上,面对着眼前的巨大古榕树,加以对比时,心里还是有太多的遗憾,只恨自己的表现能力不够,未能将大自然神奇造化的深刻蕴涵和无穷魅力全部呈现在画面上。
我在这个只有几户人家的爱伲族寨子里住了4个晚上。小小的茅草屋门只能弯着腰进出,虽然语言不通,可这里的人非常好客,专门为我猎杀了一头野猪,晚上还带我到密林中去打猎,捉来各种小飞禽送我。睡觉时大家围在火塘边,下面铺一块兽皮,上面同样盖一块兽皮。草棚内塘火噼啪作响,和着远处淙淙的流水声,周围愈发显得寂静而空灵,宛如进入时间隧道置身原始先民的世界里。这里完全与世隔绝,外边的事和当今世界的事,完全与这里无关。我带来的所有用品,他们都觉得新奇,如铅笔、圆珠笔、笔记本、指甲刀、手电筒、小水杯和治腹泻、感冒的药品等等,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离开村寨时,我几乎把所有能赠送给他们的物品都留给了他们。
当要返回盈江县城时,没有了向导。这里的老乡们一辈子都不曾出山,他们只能送我到他们认为是“边界”的地方,以后的路就全凭自己的勇气和造化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独自摸索前行,为了壮胆放声高歌,凭着这一时期对原始雨林的一点感知,天黑之前终於走出了这片神秘莫测的原始雨林。当我回首举目,望着这片刚刚踏出来的神秘的原始雨林,真是感慨万分,心里想道,难道是因为我对艺术的真诚、执着感动了上帝,才让我平平安安地归来么!

年后,中央电视台才报导了在云南中缅边境的这颗千年古榕树,也使我感到莫大的欣慰。

西双版纳原始热带雨林,是一个无比神奇的植物王国,更是国画家眼中的“线”的世界。它那种苍茫雄浑、遒劲曼妙、神奇茂密、轻盈沉厚、飘逸深邃的境界,莫不是纵横交错的线编织而成的。

你可以尽情地用线去描绘你所看到的一切,用线去体会你所感受到的一切。它能穿透你的心灵,震撼你的灵魂,它能唤起你内心世界的美感。以其巨大的吸引力、感召力,让你不惜时间和精力去亲近它,用心去体会它,认识它,长时间去琢磨它。通过这段写生实践使我体会到,任何线的产生都来自生活,来自长期对生活的认识。各种线都是在描绘自然物象的过程中产生的。要掌握线的变化、线的形态、线的组合、线的规律、线的情感和内涵,必须坚持到生活中去,直接面对大自然,从中获取心灵的感受和启迪,才能把感觉到的东西用线表现出来。这是一种非常强的能力,这种能力需要画家对深入生活坚持不懈,长期努力才能获得。通过那一阶段对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写生,使我体会到,要想紧紧抓住版纳热带雨林的真切感受,要想真正体悟到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物象,就一定要投入很大的精力和时间,长期深入热带雨林,这也是我一次又一次地深入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原因所在。它是画家自身情感的状态个性张扬也是画家自身心灵的再现。否则,热带雨林的那种神秘的面纱你永远也揭不开。

深入生活切忌浮躁和急功近利。若干年来,每当我回想起大自然的伟大和力量,常以虔诚崇敬之心来对待这一切。写生时心境特别平和,每找到一个新的写生点,总是多走多看,对有些物象今天看了明天再看,有时看上几天也未必动手;等感觉慢慢培养起来以后,画起来往往是很快的,一幅接着一幅,越到后来感觉越好。奇崛刚强的生命景观,都神出鬼没般地展示出来。当然,写生本身就是一种创作的过程。我在面对大自然写生时,非常注重抓住一些可以扩张延伸的特征和环节,进行意境的开拓;甚至引入一些根本没有的内容,大量采用移花接木的手法,使其更加充实自己的感受,完整自己想要的画面,加强自己要达到的艺术效果。

几次去云南,画了大量的速写和线描写生,收集了无数的创作资料和素材,为今后的创作打下了一个相当扎实的生活基础。当我面对着博大雄魄、神奇莫测的原始雨林景观时,一种强烈的感受就是光靠速写本是不够的,不过瘾,就用整张宣纸做大幅线描写生,即使是这样还是容不下所要表达的丰富的景观。只好边画边接纸,上接下接,左接右接,笔笔生发,更为纸纸生发,最大的一幅线描写生竟然超过五米之长。有时干脆把几张四尺、五尺、六尺宣纸粘在一起,铺在草地上,用几块石头压住几个角,整个人趴在草地里用毛笔直接对景写生创作。我的几幅横长条式的白描写生稿,如《热带雨林》、《百年古藤》、《版纳古榕》、《雨林幽情》等,都是采用这种方法画出来的。特别是那幅长达五米的《西双版纳密林中》,更是集中了对版纳的总体印象。

自从20年前跟随郭老师第一次走进西双版纳之后,其后虽然先后又去过多次,足迹走遍了大半个云南,但感到仍然意犹未尽。每每想起,当我走在国境线上,站在中国界碑旁,一只脚踏在中国的土地上,而另一只脚却跨入邻国的土地时,心情是何等的感慨,博大雄魂,气吞山河的心境,此时此地此景,才能真正体会出来——大自然是没有国界的。

回想在西双版纳的日子里,那里的少数民族兄弟成了我的好朋友,那里的少数民族村寨,成了我的生活基地,他们的纯朴、热情、好客,至今记忆犹新。记得傣族人没有锁门的习惯,当我画写生累了、渴了、饿了,可以随便走进任何一家找吃的、喝的,吃饱喝足后再躺下呼呼大睡。等这家主人收工回来看到这景像,他们不但不见怪,简直开心极了。每当早晨醒来时,早餐已放在你的床边,主人已经出工去了。

我非常喜欢和他们一起生活,参加他们的劳动,共同欢庆他们的节日。我出去写生,他们主动为我带路,我生病的时候,他们会不远百里找来傣医;晚上不管回来多晚,他们都会等候着我,围在火塘旁听我讲外边的事。

我一次次地去看望他们,就像走亲戚一样……

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每当自己乘坐长途汽车快要接近景洪热带自然保护区,尤其是我画过的几株大古榕时,心都要跳出来,那种激动、神往、渴望、急切真是难以言表。事隔多年,当时那种感人景像如今仍历历在目。多年来,每当在电视上看到西双版纳的镜头,就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情不自禁地关心询问他们的情况。那里的一切已经深深地溶入我生命之中,如有机会,我定会再次踏上那片日思夜想的土地。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充满艺术气氛的家族环境里。我的舅父著名老一辈艺术家于希宁先生,我的表叔著名国画家沈学仁先生、庞希泉先生,我的表哥于衍堂先生,以及现为山东艺术学院教授的沈光伟表哥,还有舍妹赵建新、表弟沈光成等都是当地画界的知名人物。生长在这样一个艺术世家里,大家只要聚在一起,没别的,就是谈艺术、谈绘画,相互观摹、相互切磋,有时会争论不休。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从小受到了一定的艺术薰陶,一起步对绘画艺术就建立了一些基本的概念。直到1973年考取山东艺术学院的油画专业,才算是真正走上了绘画道路。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十多年吧)有机会跟随在舅父于希宁身边,开始学习中国写意花鸟画。从此舅父把我带进了传统中国绘画艺术的海洋里。回忆起来,这十多年对我的艺术成长,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舅父对我既是慈父,更是严师。在舅父身边,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他老人家对艺术的那种孜孜不倦的追求,对治学的那种严谨态度,对自身生活的平淡无求,使我深受感染,终身受益。

一个艺术家,如何面对生活、深入生活,如何在长期深入生活的基础上建立起自己的艺术风格、走出自己的艺术道路,舅父于希宁应该是集大成者。舅父画梅在当今的画坛上,早被大家所推崇。但“梅”这一题材,要在历代画家千百年成就的基础上有所创新,谈何容易!

记得70年代中期,连续7年时间,北方春节一过,舅父就踏上了赴江南探梅的征途。长时间于风霜雨雪,晨昏变化中,目睹梅的铁骨凛慨,寒香冰魂和它那不畏严寒的精神,凌而益坚的品格。这些对我都是铭刻在心,终生难忘;也使我慢慢明白,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所应该走的道路。

人到中年也慢慢悟出来一个道理:人的一生没有白下的功夫。这些生活积累,在我的艺术道路上是一段不可多得的人生经历;也将会在我今后的创作过程中,始终伴随着我。

我非常感谢我的舅父于希宁先生,非常感谢我的老师郭怡宗先生,是您们把艺术的真谛带给了我,使我在绘画艺术的创作道路上真正找到自己。

这十几年一路走来,虽说是已初步建立了自己的事业,与舍妹赵建新女士共同创办了美国天普美术学院,从事艺术教育和中美艺术交流活动,略有成效。但我内心深处,从没有放下过我的版纳。再回到版纳,回到神奇的热带雨林,回到取之不尽的大自然中,是我的一个不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