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特定的历史背景,特定的时间、地点,发生的小事,也会变成耸人听闻的大事。“井水里有只死鸡!是不是阶级敌人投毒?!”在一九六五年除夕夜,这消息在中国广东北江边的一个村子的四清工作队里,是相当于现在的恐怖分子袭击。事情过去四十多年了,但是,那段农村四清运动的日子,依然历历在目。

下乡准备

当年的我还是大学生,参加农村四清运动前的一周,停课学习有关文件,自我摸查、谈认识、查自己出身、表决心。每次学习讨论,大家都要发言,校方还有专人下来领导学习,参加讨论。

结果大家都说充分认识到当前农村干部“四不清”的严重性,再不清查便千里之堤毁于一穴、无产阶级政权变色。同时,这也是让我们在大风大浪里锻炼,参加无产阶级革命,此后,还要参加世界无产阶级革命。

与此同时,我们的四清工作队还颁发了纪律,其中规定和当地贫下中农“三同”。

而且,我们还被规定不准穿鞋,要赤脚。不准吃肉、蛋。为此,我们还专题讨论,提出“三同”的很多状况如何处理,具体到早上起床帮助挑水、烧饭、清洁,而且,我们还约定吃饭以两碗为好等。(而那时候,我们这一帮男同学平常都吃三碗饭,甚至吃半斤。)

我们也认真地提到,我们要去的“三同户”中如果有女孩子,我们和对方要保持距离、掌握界线,决不容许出纰漏。

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当中的一个个子矮小、脸型稍长、双颊瘦削的班干部,两眼瞪得大大的,挥舞着双手说:“谁出口,批谁!谁出手,抓谁!”

进村三同

满怀豪情地,我们这些四清的人搭车、乘船,又背着背包沿着河堤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我们要去的村子。在村子里,没有人对我们夹道欢迎,也没有锣鼓喧天。一放下背包,我们各人找把扫帚就清洁街巷、贴标语。

第一个晚上,我们五、六个男的找了间堆放稻草的房子住。我们把满屋的稻杆铺至齐腰高,放上席子,满心欢喜说这是我们的“沙发床”。可是翌日拂晓,我们睡过“沙发床”的人,人人觉得身上奇痒,互相看看,只见一个个比铜钱还大的、通红通红的疙瘩满身都是。

“跳蚤!“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呼。

后来,我们搬走了稻杆,找来了一块破船底。这东西总共有五、六米长,一、两米宽,我们就在这上面睡了三、四个晚上。

难忘的是,从此以后,我们和跳蚤的斗争一直贯穿整个四清运动的始终,我们学会了在床上摆放中药沙姜驱赶,直到夏天,我们还学会用唾沫来粘跳蚤这招绝活。

总而言之,那段时间,我们只要一坐下,先是张三、李四扭动身子,继而左挠右挠,最终,大家都像传染了一样,全体总动员,一个劲的挠。

那次四清我们去了八个月,我曾经和六户贫下中农“三同”,因为工作关系,有的短则一周,或一、二个月,有的长至四个月。那段时间里,我门每月交三同户伙食费人民币12元,粮票28斤。

记得我们去住的第一户家里是三、四十岁的两夫妇当家,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如果说“跳蚤事件”是我们下乡后遇到的第一个下马威,那么,第二个下马威就是烧饭,而且还是把菜都放在饭上面,用湿的蔗头烧火煮饭。

这对我们这些第一次三同的城市哥们,难!而烧湿蔗头(还不是湿柴) 这事情,更难。

但是,归根到底还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几天烟熏下来,我们忍住眼痛和咳嗽,也就熟练掌握如何烧饭了。以至到今天还记得,判断饭烧好的标准是听到锅内有哔哔卜卜的声音就收火,用余烬焖饭,再候片刻揭开锅盖,拿出饭面上蒸的青菜或咸鱼之类,下面就是白花花,香喷喷的正宗农村新米烧的饭,味道好极了!还自然让你减少了对那蒸得黄黄的青菜的关注。

有得有失,人的适应性还是很强的。

我们去四清的当地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次饭烧开后,要把米汤掏出来,这些东西是用来煮猪食的!猪是农家的宝贝,所以有资格和人分享美食。但是,时代发展到今天,我不知道农村还是不是这样?

我记得我还把那三同户的锄头锄弯了。当时,实在事出有因,一是初出茅芦,没有舞锄弄镰之功夫,二是恐怕那锄头质量也有问题。反正主人家不高兴了,最后我自己拿到墟镇上修好了这才没事。
回头想想,当年,农村人家的锄头不是相当于我们今天家里的车?人家把你的车碰坏了,你说你烦不烦?人都应该将心比心,或者叫换位思考。

我遇到的第二个三同户家里只有母女俩,女孩子的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约四、五十岁,女孩约二十,还是大队团委。该三同户家境稍好,偶会买点鱼、肉。

第一回三同碰到鱼肉,我们行前规定的“三不吃” 的纪律 ,马上自觉执行。

但是,孙悟空的金箍还得唐僧念咒呢。你说你有纪律不能吃,但人家说你不吃就看不起她们。一面是铁的纪律,一面是和贫下中农的感情,那也就是阶级感情!吃,犯纪律,不吃,没阶级感情!哪一条都像犯天条。

最终,还是老祖宗的“中庸之道” 出来摆平 ,吃,但浅尝则止,挟一次好、挟俩次够。

第三家三同户是父女俩。女孩大约十三、四岁,对我们很热情。每顿我吃两碗饭后她都抢我的碗再添上第三碗,再递过来给我吃。

老实说,就用这两碗饭的热量要维持一天的农活还有天天晚上的“鸡啼会” ,(此为贫下中农的叫法,形容每次开会都要开到半夜),经常让我们这些人饥肠辘辘。况且,那年月大家都不富裕。这不仅仅是一碗饭,这其实是人和人之间的难能可贵的真情实感!

几十年后,我忘记了这父女的名字,忘记了他们住的确切地方,我却忘不了他们给我的第三碗饭,还有他们的那颗心!

第四家三同户是一对老夫妻,他们都已经老态龙钟,每天要看三、五头牛,捡捡牛粪、猪粪,收收牛尿。

清晨,我帮他们赶牛到水塘边,牛只要四脚碰到水,说时迟那时快,把尿桶放到这些牛的牛肚下,牛就老实巴巴的拉出半桶多尿。老夫妇把收集到的尿尿粪粪送到生产队,收到多少斤就当作一个工分,一天下来有二到三工分。

那时候,生产队里的一个壮汉一天也就挣十工分,按照当时的工分,大概值一毛钱左右。所有我三同的人家里,这家最穷,他们却经常弄些蒸水蛋、蒸咸鱼给我吃。 “穷则独善其身” ,老夫妇穷还兼顾我,好人啊!

第五户是母女三人,大女儿十八,小女儿八、九岁,不巧的是,在这期间,我患了细菌性痢疾,狼狈不堪,在我生病期间她们吁寒问暖、关照不少。

某日一早,工作队转点到别地,黄昏接令又返回,她们开玩笑说,“卖猪不离槽” ,语言太生动了。

第六户是妈妈和儿子、儿媳妇三人,小俩口新婚不久,儿子每天收工下河沟打猪草。有一次,做儿子的让一条巴掌大的蚂蟥吸上胸口,他居然用牙齿叼住蚂蟥,硬是扯开它。

我们住在他家时正碰上端午节,当地的棕子造型奇特,几乎是一斤糯米只包出一个,个头有如小儿头大,里面是五花肉、绿豆。那天晚上开会回来,做儿子的从锅里拿了两个,一人一个,吃得我至今难忘。

四清开会

四清重点之一是清经济,对账。核查生产队的经济往来帐目,不管是正式发票,还是白头单(自己写的单,如队长向某地张三卖东西,队长自己写的卖到何地何人,共得款多少),我们要一张张核对。

我们在查的时候,正式的发票要对上存根,白头单要找当事人查对。幸亏那时候的交易都是附近墟镇农村,把单据按地方归类后,清查工作大都能够当天来回。

清经济还包括清理多吃多占。队长、会计、出纳用队里的钱吃饭要清,比生产队社员多分点东西也清。清理后,要退赔,卖猪、卖屋也要退赔。

我管的队还好些,主要是多吃多占问题。有些地方个别的农村干部为此上吊、跳河。因为这个原因,当时的农村干部看到我们都是低着头,大气不出。而现在的人一旦贪污受贿,一句话,“真叫牛”。不是吗?当年干部多吃一顿饭、多分一斤红薯都得赔钱。

四清第二个重点是清理阶级队伍、核查阶级出身。我记得我查出来一个原评定中农的据实应是下中农。在社员大会上我郑重其事为其改正。需知当年,人的出身成分几乎决定了他(她)的一生。

那时候,夜夜都几乎开会,是当年四清时的特点。下午收工,烧饭、洗澡、吃饭,再剁猪菜、煮猪食,有小孩的还得照顾小孩。等到一切都搞好了也就九点、十点了。

这时候,该开会了,等到陆陆续续人到齐,时间也几乎到了十一点。开会!满屋的人,满屋的烟。

有时是我们工作队员讲大道理,有时是社员讨论、揭发。说着说着,经常就听到打呼噜的声音,然后是哄堂大笑。这时候的大家实在是累了,我们自己都是硬撑。在会场上能够笑一笑,还可以把瞌睡赶跑掉。然后又言归正传,继续开会,往往散会已是半夜时分,这就是“鸡啼会” 。

井水事件

要说农村里的井的水面上漂个死鸡什么的,应该是司空见惯的事,捞起来扔掉罢了。但在当时这类事情可不算小,农村干部人人自危,逐个过关,地富反坏右分子被管制,不得乱说乱动,这种凝重的政治空气里,即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让人咋舌。

我下面要说的“井水事件”就发生在那年的除夕夜,地点就在我们搞四清的村里的一口井。

那些年,虽然运动搞得风风火火,年,有钱没钱却还得过。那是一个北风凛冽的夜晚,尽管当地很穷,但是每家农户还是会做点什么年菜过年。

整个过年期间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偶而有一、二声狗叫,路上只有我们两、三个工作队员在巡查。

“井水里有只死鸡!” 一个队员发现。这个消息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在村里的四清工作队炸开了,非常震撼,非常紧张。“是不是阶级敌人投毒?!“ 这个联想更不得了,如果说刚刚是炸重磅炸弹,这回是炸原子弹。

“你守住井边,不准任何人走近!”
另一个队员百米冲刺,报告四清工作队队长。马上全体队员集合开紧急会议!队长平常就有些口吃。“这是严,严,严重的政治事件!”

大家鸦雀无声,这时候每个人都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卜咚响。

“我们要,要严防阶级敌人投,投,投毒!“最后说的“投毒”二字是蹦出来的,冰冷。

立即决定外松内紧,暂不公开消息,找一个水性好的当地人下井检查、捞鸡、提水,其他人原地待命。

当地的一个壮汉来了,当然是贫下中农,当然也没有告诉他工作队怀疑有人投毒,只说捞一下死鸡,搞干净水面,再带桶水上来。为了让他更好地完成任务,我们给他买了瓶米酒驱寒。

井水拿上来了,工作组马上灌了一锅烧开,这样做的目的很明确,检验是否有毒?但是检验之事如果在当地抓鸡狗试验?恐骚扰村民,我们最后决定自己来!

在此关头,大家纷纷自告奋勇,慷慨陈词,“为革命而死,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死我一个,造福大家”。说的还在说,那边厢几个人已争开了,一个中等个子、戴副眼镜、长相斯文的队员抢先把水给喝了。应该说那年头,大家都有很高觉悟,都视死如归,尤其是抢头喝水的人。

这在当年,是一股革命热情,激情。现在有人说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说得太对了。诚然,也许有人反对,说是“疯狂” ,难道就没有人想想可能这样投毒吗?我敢肯定有人想过,但,敢说吗?!万一是怎么办?!

什么时候都有什么时候的对人对事的标准。脱离了历史,脱离了当时事实,说什么也白说。也有人说政治没有对与错,只是一个“利”字!老百姓没什么奢求,别让政治家的“利”扰乱大家过日子就好了。

读者也许猜到,井水事件最后是虚惊一场,什么事情都没有。

找干部了

四清运动后期是建立领导班子。旧的农村干部几乎都沾点四不清,因为,说来说去,做干部的,用公费吃顿饭总有吧?个别有能力、四不清问题又不严重、能够彻底退赔的,我们还是动员他们重新出来做干部。

但是,这工作就很费口舌,要做很多思想工作,多次游说。试想,刚把他们搞到抬不起头、挺不起胸做人,现在又去跟人家说“犯错误不要紧,改了就好,组织上还是相信你,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勇挑重担”,你想想那些人该有什么样的。

晓以大义后,有些人重新上任,也有些人坚决不干。

我蹲点的那个生产队就一直找不到新干部。我动员了我的三同户,也就是我前面所说的第五户家里的女主人当队长。她时年四十,身体黑瘦结实,属于钢条型的人,性格泼辣,说起话来斩钉截铁,干起活来不让须眉。

开始时,她勉强同意,一早站在村口,吆喝 “开工了” ,生产队的社员就从各家各户走过来集中,她干净利落地分派工作,说明要求,很快这帮人或三五成群,或整队上工了。

一天,她收工回家后对我说“不当队长了”,原来,几个妇女当天因为对派工不满意,在田头上对她冷嘲热讽,“厉害了,当官了,小心下次四清清你。”

她当时和人家争了几句,但是最终自己的心结没开,不想干了。

我对她说,只要自己站得正就不怕。我动用了一套套大道理,和她进行了一回回谈话,没用!后来四清工作队几个人都轮番劝说,最后还动员她当团干部的女儿前来劝说她,她才重新上任。

我还找过那和她闹意见的几个妇女,要求她们支持队长的工作。后来听说她干得不错。

一别四十年,如今的她也该八十了,还健否?日子过得好吗?去年回大陆,老同学邀约重回四清的那个村子探望当年的相识,总是机缘未合,终未成行。

难忘啊,当年去四清。有诗为证:

笔落蚕声响,

字字心潮扬。

眼穿西北望,

犹自念四清。

旧知尚健否?

旧事尚难忘。

纸中人不见,

孤灯闻感伤。

我们当年去四清时遇到了多少奇特的事情

 

                                                                                                                                                                   加州     萧振

满怀豪情地,我们这些四清的人搭车、乘船,又背着背包沿着河堤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我们要去的村子。在村子里,没有人对我们夹道欢迎,也没有锣鼓喧天。一放下背包,我们各人找把扫帚就清洁街巷、贴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