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1970年,文化大革命仍然濁浪翻卷。我當時十六歲,在煙臺市東升中學(文革後恢復以前的第八中學稱謂)讀高三。當年的中秋節過後不久,我們這批高三的學生們就臨近畢業了。幸運的是,曾實行了幾年之久的上山下鄉運動正好在我們畢業那年停止了。當時我們這批高中畢業生面臨著三個去向,一是挑選部份在學校裏表現優秀的學生到大三線去工作,據說是軍工企業。二是直接分配到當地的工廠企業。這又分為兩種情況,一部分是到國營企業,另一部分街辦企業(即政府下轄的街道辦事處所辦企業)。

就待遇來說,當然是國營企業要好得多。分配到國營企業的畢業生,除了要求在學校期間表現優秀之外,還要有一定的社會關係,特別是想進那幾個大型的國營企業更得有關係才行。記得那時在我們這批畢業生中間,私下裏都在忙著找關係託人情,以爭取能夠進到一個比較理想的國營企業。

除此而外,對畢業生來說,其實還有一條更為吸引人的去處,就是去當兵。那個時候綠軍裝可以說代表著尊嚴和地位,幾乎達到了神聖的程度。無論大人或孩子,對那一身草綠色的軍裝充滿了敬意。

春節可謂是中國最隆重的傳統節日。而每當春節來臨時,幾乎每個父母都會給孩子們做一套綠軍裝。所以在整個節日期間你就會看到滿大街穿著或者新做的或者用舊衣服改做的草綠色軍裝,把這個不大的海濱城市裝點得仿佛成了一片綠色園地。

當兵是當時每一個孩子的最崇高的理想和願望。不過當兵在當時絕非易事。我所在的那個東升中學的前身是養正小學,無論從師資條件還是從校舍規模均是我們那個城市條件最好的,在校的學生絕大多數是當時的市委幹部子女和軍隊幹部子女。所以在我們臨近畢業之前,就已經有不少這些幹部子弟提前到軍隊當兵去了。

我本來是沒有資格去當兵的,因為我父母是普普通通的一般工人。但由於我有一技之長,會拉小提琴和京胡,碰巧當時某大軍區又下來招收文藝兵,所以在嚴格的輪試中我過關斬將,在近百名應試者中成為兩名幸運者之一。這就樣我生平第一次坐上了火車,穿著一身略顯肥大的軍裝踏上了西去的當兵之旅。

轉眼間三個月的新兵訓練結束了。絕大部份新兵都分配到了戰鬥連隊,我和其他四個人進了軍區司令部直屬文藝宣傳隊。顧名思義,宣傳隊平日裏就是進行文藝演出,或者下到連隊去進行文藝輔導。時間長了,這樣的日子便會讓人感到枯燥乏味。

有一次我們宣傳隊到某部隊演出,來回都是乘坐軍用卡車。碰巧那天開車的是我們新兵連時的一位戰友,我自小就對汽車充滿了憧憬。眼前的一幕不禁使得我心猿意馬,回來後竟然接連幾天情緒低落,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去找隊長要求去汽車隊,但思前想後,最終也沒敢真去找隊長,只好把開車的願望深深埋在心底裏。

記得好象是在一個初夏季節,一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已真的到了汽車隊開車了。自已開著一輛橄欖綠色的“解放牌”軍用卡車馳騁在一望無際的大路上,微風煦煦,陽光燦爛。汽車引擎發出悅耳的轟鳴,駕駛室裏彌漫著我最喜歡的那種淡淡的汽油味,一切都仿佛真的一樣。直到早晨的起床號吹起,這個美夢才宣告終結。

幾乎一個上午,我的情緒還沉浸在這個美夢之中不能自拔。就在這一天的下午,我們接到通知,直屬文藝宣傳隊因某種原因解散。我心裏不仅沒有絲毫的失落感,反而高興得想入非非起來,幻想著這樣一來我就有可能分配到汽車隊去。

但結果並不遂願。我被分到了軍區司令部警衛連。

不久,連長就通知我,說連裏決定要我去軍區三號首长家裏做內衛。連長當時還對我讚賞一番,說首長的內衛要求條件很高,我之所以被選上是因為我為人正派、模樣也長得不錯,又是高中畢業,等等。現在想起來仍感到有些不可理解:當內衛與模樣有什麼關係呢?何況我並不認為我模樣長得怎麼好。反正第二天我就走馬上任了。就這樣開始了近三年為首長做內衛的經歷。

三號首長的內衛共七個人,輪班值勤警衛。較之外衛,我們這些內衛要輕鬆許多。主要是不用整天站崗。首長平日裏去軍區辦公大樓上班,我們一般情況下並不隨行,只是在上下班時做些迎送方面的警衛工作。

三號首長姓陳,職務是軍區的副政委,军衔少将。一號是軍區司令員杨得志(後來調升解放軍總參謀長),二號是軍區政委袁升平。“三號”當年追隨毛澤東走過萬里長征。長征中著名的天險臘子口阻擊戰,即是“三號”指揮的,當時他是红军先遣隊的一名營長。另外,聽秘書講,曾風靡全國的電影《南征北戰》裏的那個操著南方口音的解放軍師長,其原型就是“三號”。那個電影我看過,那位在片中算是主角的師長,無論從說話的口音到長相等方面的確與“三號”相符,由此我相信高秘書所言不虛。

将军個子不高,是南方人,長得白白淨淨。僅從面相上來說,與其說是一位手握重權的將軍倒不如說更象滿腹經綸的大學教授。他平日裏極少講話,即便對我們這些身邊的警衛人員也是如此。我感到他更多的時候是處於凝思狀態,仿佛永遠在思考著什麼事情。

他有個特定的習慣,每逢好天氣,他必定會在日出時分走出他那幢將軍樓,在寬大的院子裏來回踱步。就這樣機械般的重複著走路的動作,可以一直走上半個小時。每到此時我們都會注意儘量不要打憂他,並儘量站在離他遠一些的地方。有時候首長的夫人也會陪著他一起在院子裏散步運動,這時偶尔能够聽到首長與夫人輕輕說上幾句話。首長說話的聲音很低,再加上我們有意離他遠一些,所以他說的什麼我幾乎從來沒有聽到。

“三号”的夫人姓王,在那個城市某企業擔任黨委書記,因此我們平日裏都稱她為“王書記”。和首長的和善不同,王書記的面容看上去就稍顯厲色。有一天早晨,首長按慣例來到院子裏散步,那天正好我值班。我明顯看得出來首長今天的情緒有點不大好。他緊繃著臉、走路的步子也較平日快了許多。我正在心裏猜度著其中的原委,突然看到王書記急步走出別墅,氣衝衝地來到院子裏。她先是低聲和首長說了些什麼,可能是感到話不投機,不一會兒就高聲嚷了起來。令我驚奇的是,首長也隨即大發脾氣,對著王書記吼起來。最後兩個人都氣得臉色通紅。

後來,我從高秘書那裏得知事情的起因所在。首長的哥哥從南方老家來治肝病。一開始住在軍區總醫院裏,在治療一段時間後首長看到哥哥的病情趨於穩定,便將哥哥接到了家裏,打算住一段時間再把哥哥送回老家,但夫人不愿意这样做,她擔心肝炎傳染家裏人,兩個人為此而鬧起了彆扭。

我記得在這件事發生後的不幾天,首長的哥哥就回到老家去了。那天是我和首長的司機去飛機場送行的。臨別時,首長和他的哥哥都是老淚縱橫。當時我深有感觸,是啊,將軍也是人,也有著與我們普通人一樣的情感。

據說首長小時候在家鄉時討過飯,也許與此有關,他位居高官之後,依然對窮人極富同情心。有一次將近中午,首長家門口來了一個要飯的,因為首長的別墅從外面看並不顯奢華,所以這個要飯人並不知道這戶人家是位高官。他在外面不停地敲著大門,一邊不住聲地發出哀討聲。當時值班的一個警衛打開門後,厲聲喝呼要飯人快些離開。也許是看見出來的是個軍人,那個要飯的有些吃驚,便拿起地上的破簍子準備離開。

恰在此時,首長來到院子裏。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後,他馬上吩咐警衛將那個要飯的叫回來,一邊讓我快回屋裏讓廚師拿些吃的東西給那個要飯的。我記得廚師給了要飯人一條油炸黃花魚、一個首長早上沒有吃完的粉蒸豬蹄以及幾個饅頭。過後,首長面色不悅地對那個警衛說,以後再看見這樣的人不要如此橫暴,他們也是很可憐的。

這件事過後不久,我注意到自首長家門口一直到一號首長(三號首長與一號、二號首長家在一條街上)附近,明顯多了一些身著警服的公安人員,自此也再也沒有見過要飯的來門口討要。我猜測這件事定與首長家門口的那個討飯的有關,但我能肯定這件事不是“三號”吩咐做的。因為有一次“三號”下班,在院子裏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問我“街上為什麼有那麼多員警”。顯然他也看出異樣。我因沒有真憑實據,只好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平日裏,我發現將軍並不喜歡那種戒備森嚴的護衛場面,似乎更渴望有機會到大街上自由自在地逛逛。有一次,首長要到司令部大院去會另一位將軍。從“三號”家到司令部的直線距離並不遠,但因要向東繞過一個很大的街區,所以即便坐車去也需十分鐘左右。本來,按慣例是要司機去送“三號”的。

但那天不知為什麼首長突然提出不用車,他要走著去。首長簡單地招呼我一聲,人已經走出門口了。當時我正在院子西南邊的那個水池邊洗衣服,聽到命令時根本來不及回屋裏穿軍裝,只得隨手抓了一件掛在涼衣繩上的、還未幹透的襯衣,將手槍胡亂往腰裏一塞,然後飛奔著去追首長。

出了大門,我驚訝地發現首長正往不遠處的那個狹窄的小胡同走去。那個小胡同直通軍區司令部北大門,從這裏穿越當然要近得多。因為我們這些警衛人員平日裏去司令部大院辦事大都走這條小胡同,所以我知道這小胡同裏人員很雜,而且長年髒亂不堪。

我當時腦袋都大了。萬一“三號”出了什麼事情,我可是擔待不起。我幾步沖上去力勸首長不要走這條路,可首長根本不聽我的勸止。那個胡同又窄又長,待走到近一半的距離時突然從一邊的屋子裏沖出來幾個衣著襤褸的小孩,為首的大約有十六、七歲的樣子。只見那個大孩子吼了句什麼,那些小孩就一齊沖上來,緊緊將首長圍住,亂聲吵吵著要錢(首長平時都不穿軍裝,再加上保養得好,估計那些孩子們把他當成什麼有錢人了)。

我趕緊沖上去拉散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們。就在這時,從另一個院落裏又走出來三、四個小夥子,看樣子年齡都要比我大,其中的一個體格看上去虎背熊腰的人手裏還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柄鐵鏟。他們出來後本來是朝胡同的南頭走去。可能是聽到北邊這裏的吵鬧聲,於是好奇地改變方向朝我們這裏走過來。

事情發展得有點不妙。我不能再猶豫下去了,當即從腰裏拔出手槍,厲聲嚇唬著這些不依不撓的孩子們(其真正用意是警告正走近來的那幾個小夥子),這樣才得以順利脫身。

回到家裏後,我毫不掩飾我的不滿與委屈,當面向“三號”提出我的抗議。首長先是冷峻著臉默默看著我不做聲,後來突然笑了起來,當場向我表示說,他知道這次自已錯了,我批評得完全對頭。為這事,我還找到三號的司機老宋,責問他為什麼不為首長備車。後來我才知道這件事與老宋完全無關,是首長那天不知為什麼如此固執。

在將軍身邊期間,發生過這樣幾件與我本人有關的趣事。

有一次年冬天,司令部警衛連舉行夜間突發情況演練,通知我們這些內衛人員也要參加。我當時年僅十七歲,正是貪睡的年齡。那天半夜時分,一陣尖厲刺耳的哨聲突然響起,我們摸著黑迅速地穿戴整齊,然後拿起武器飛奔出門。我在幾分朦胧中動作還算麻利,率先第一個沖了出去。但在屋前簷廊階梯上面的一處結冰處滑了一下,接著整個人連同身上攜帶的武器一起被重重地摔了出去。结果,人倒是完好無恙,但那枝自動步槍(當時內衛人員配備長、短槍)的木制槍托部分卻被摔得四分五裂。為此事我感到又羞又惱,兩頓飯沒有吃。心裏還擔心會不會就此事受到處分。

首長很快知道了此事。他來到我的屋裏,問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對我說這件事不能怪我,要我趕緊吃飯。當天下午,連首長們就找到我,不但安慰我並且還对我加以表揚,說通過這件事正說明我對自已的嚴格要求。後來我才知道,是首長要秘書打電話給連裏要求他們這樣做的。

首長膝下有二男二女。大兒子海軍退役後到了南京軍政學院上學。小兒子在炮兵部隊服役。大女儿在大学教书,小女兒則還在讀高中。平時只有小女兒常住家。小女儿長得不算漂亮也不算醜,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她的眼睛邊上有一圈十分明顯的黑暈。她的性格有些象男孩。我姓於,平日裏她常喊我“小巴魚”,於是有時候我也開笑地戲稱她為“小熊貓”。由於都很熟悉,所以她對我給她起的這個綽號並不反感,頂多佯裝生氣地推搡我幾下。可是有一次,當我再次叫她的這個綽號時,她突然暴怒起來(後來我得知那天她在學校裏和老師因為學習成績的事情吵架,所以回家把我當成出氣筒了),對我出言不遜乃至破口大駡。我當時其實也是個孩子,再加上事出突然出乎我的預料一時難以接受,於是也火了,威脅說如再罵的話我就揍她。

這件事被她母親王書記得知,對我很不滿意。因為在所有的孩子中,小女兒是王書記最為疼愛的一個。王書記雖然沒有直接找我算帳,但那幾天見到我時的臉色是相當難看的。說實話,這件事過後我真有點後怕,畢竟那是將軍的“公主”啊。那幾天我的情緒相當低落,並預感到一定會遭到警衛連領導的嚴厲批評。意想不到的是,一天,小女兒突在拿著滿滿一小盆桔子來到我的屋裏,說是她母親讓她送來給我吃。她微笑著,臉上早已沒有了怒氣。當時把我感動得差點掉下眼淚。不大一會兒,廚師悄悄來到我的房間,笑著告訴我,這件事王書記真的很生氣,並向首長告了狀。豈知首長反過來將王書記和小女兒一起狠狠批了一通,硬逼著他們向我道謙。

還有一次,首長的司機老宋突然找到我,讓我寫一篇小文章給他。我一頭霧水,一個司機要我寫文章做什麼呢?我只當老宋是在開玩笑,所以很快就將這件事情忘掉了。大約過了半年之後,有一天首長秘書問我為什麼不同意寫那篇文章,我才知道司機老宋是受秘書所托要我寫的。原來首長不知從那裏聽說我文章寫得不錯,便私下授意秘書要我寫幾篇文章,意思是要考察我的寫作水準如何。現在想來當時如果我按要求寫了文章並得以認可的話,那我的人生規跡有可能會發生某種變化。

在這件事過去不久,一天首長早晨在散步的時候叫我過去,然后,他邊走邊問我一些我自己家庭方面的事情。他問到我的父母,問到我的兄弟姐妹。他問話時的表情極其認真,以致於經常不知不覺中停下腳步。這種情況在他来说是很罕見的,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天首長為何會如此認真地問我那些問題。

在這件事情過後不久,有一天首長告訴我,他過幾天就要到我家鄉所在的那個海濱城市去視察戰備工作。因為這次首長外出按規定只能帶警衛參謀,所以他要我把我的家庭住址寫下來給他。按我的猜想,首長也許會到我家裏去?不然他為什麼會如此鄭重其事地要我的家庭住址呢?首長的確去過我家所在的那個城市,但卻並沒有與我的父母見面,而且首長回來後也再沒有提及此事。對於我來說,直到多年之後的今天也是一個不解之迷。

時間長了,看得出首長對我還是比較信任的。某日,我們正在司令部大院開全體指戰員大會,突然連長招手讓我出去,悄悄跟我說首長讓我立即回家有事情要辦。我匆匆趕到後,首長神情嚴肅地跟我交待幾條,一、一會兒有幾位重要的客人要來,讓我放行進家,並且這幾位客人不許進行例行的來客登記。二、在客人走之前,任何來者沒有得到他本人的許可絕對不可放進來。三、今天這幾位重要客人到訪這件事不許對任何人講,即便是警衛連的人也不許講。

說實話,當時首長的極其嚴肅的表情和他所交待的這幾件事情使我既緊張又困惑。大約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客人們陸續來到,而且都是從別墅後面的那個小便門進來的。這時我才發現其實這幾個客人都是軍區的幾位首長,以前他們也經常來“三號”家,所以我都認識。來訪的這些高級將領也都個個神色肅穆,更使我意識到此次會面非同一般。

他們一直談了至少有兩個小時。在送走這些重要客人後,首長再次向我重申了他曾交待過我的務必保密的事項。幾天後,警衛連長還真的問起那天首長為什麼要指名找我?找我辦什麼事情?我當然不能將真實情況告訴連長,佯稱首長要我幫著廚師(當時廚師兼任鍋爐工)一起往地下室的鍋爐房搬煤搪塞過去。警衛工作的紀律使我不可能也不敢去打聽這件事的內幕。所以我至今並不知曉那天“三號”與另外一些將軍們究竟談了些什麼。但有一件事似乎可做為此事的旁證。即這件事過後不到兩個月,就發生了震驚全國的林彪事件。

記得那天我跟隨“三號”到軍區炮兵司令部去,回家後已近黃昏時分。因為院子裏有殘雪,我擔心首長滑倒,就忙上前扶著他小心翼翼地朝樓裏走。看得出將軍的心情很好,愉快地邁著小碎步。正在這時他突然他悄聲對我說“你們(指警衛部隊)傳達文件了嗎?”我當時不知就裏,就側過臉疑惑地望著首長。他又對我說“國家又闖過了一道險關,萬幸,萬幸。大概再過幾天,你們就會知道了。”

也許是太過興奮了,將軍頓了一下又側過臉看了看我,突然提高聲音說“林彪這個傢夥完蛋了。這是黨的幸事,國家的幸事,軍隊的幸事。”

要知道,這個消息我們警衛連是在七天之後才傳達的,也就是說我在戰友們之前整整一個星期前知道了這個消息。

在我入伍的第三年,發生了一起對我的人生來說可算是影響甚大的一件事。我當時已被列入警衛連的入黨培養對象。指導員不止一次悄悄對我說,我的入黨外調(所謂外調就是派出專人對入黨後備人的近親屬進行全方位的政治審查)就要結束了,估計再有一個月就會入黨。那時候入黨可謂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情。我也把這個當時對我來說是一件天大好事的消息寫信告知了我的父母。有一天晚飯後我坐在首長別墅前廊的水泥階梯前,心裏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預感,預感指導員一會兒就會來找我。真奇怪,在天色將暗時分,指導中那熟悉的身影真的出現在我的眼前。他默默地抽著煙,好久才慢騰騰地問我“最近生活得怎麼樣”?“家裏來沒來信”等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最後才告訴我說,我入黨的外調人員回來了,我的外祖父那裏查出了有很嚴重的政治問題。指導員叫王玉森,對我如同親大哥一樣,平日裏就對我倍加關心。此時我看得出他的心情非常沉重。

指導員告訴我,據外出政審人員回來說,我的外祖父已被當地“革委會”定性為“歷史反革命和現行反革命分子”(文革後已平反)。那時我雖然年齡尚少,但已明白這件事情的可怕後果。在文革時期那個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外祖父頭上的這些可怕的罪名意味著他本人以及他的一切親屬的政治生命都告結束,當然包括我這個親外甥在內。後來我得知,這件事不僅僅影響到我本人,連同當時接兵的首長也隨同一起遭到了審查與處分。我被有關方面說成是“埋藏在高級首長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

我很快就被調離了三號首長,被分到軍區司令部站大崗去了。相處近三年的時光,臨行前我才發覺我對首長以及這個家已經有點戀戀不捨的情愫。我走的時候因首長正外出視察而沒有見到他。大約過了有半個多月,有一天高秘書專程找到我,轉達了首長對我離開的不舍之情。首長的話至今我記得清晰:“堅強起來,重在表現。”

我很清楚象我這樣的社會關係有嚴重問題的人在部隊的前途是無可指望的。我接連向連裏寫了幾封要求退役的申請書。對我親如兄長的連首長及軍區管理局的有關領導都不願讓我走,他們總是找我談話,說在部隊裏一定會有發展的機會,讓我再等等看。但我去意已決。我考慮再三,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找到了高秘書,請他向首長轉達我的請求,請求首長發話准許我退役。

不到一天,秘書來電話,說首長要見我。我幾乎是跑著來到三號跟前的。首長眉頭緊鎖,長久地注視著我。我得看出他心情很複雜。他深深歎了口氣,用手摸索著我的頭髮,一邊仿佛是自言自語地說:“重在個人表現麼,你外祖父的事情幹啥非要把你給拉扯上啊”。

望著早已鬢髮皆白的將軍,我當時的心緒可謂是一言難盡。我當然清楚,在那個年代和環境之下象我這樣的家族有嚴重政治問題的人員,即便是象將軍這樣的高官也是不宜過問的。首長最後問我,如果我願意,他打算把我安排在該城市的一個大型軍工企業。他的一個老部下在那裏負責。我因為家裏有父母需要照顧,再說畢竟此地離家太過遙遠了,所以就謝絕了首長的好意。

分別的時候,從三號首長的眼神和臉上的表情裏,我總覺得他好象有什麼話要對我講。就這樣,在將軍的幹預下,軍區管理局終於批准了我的退役申請(當然,他們不批准我退役也完全是出於好意)。那時正常的年度退役工作早已結束。我是經特批的唯一的一個辦理退伍的兵。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連長、指導員等讓我本人看了我的檔案鑒定,那上面組織上對我的評價簡直到了有些奉承的地步。我當然感謝組織上對我如此高的評價。要知道那個時候在中國大陸,一個人的政治鑒定對其一生的前途都有著不可低估的作用。此後不久,我單獨一個人帶著本人的擋案材料歸返故里。而這些(讓本人看組織鑒定和由本人自帶擋案回家)在當時通常是不被允許的。

回到家鄉後,我再也沒有見到將軍,只偶然從廣播中聽到或者從報紙上看到他出來參加某次會議的消息。

一九八二年的一個秋季的早晨,我在騎車上班途中,在一個擁擠而繁華的交叉路口等紅燈時,從交通崗亭上方的那個廣播喇叭中得知,我曾為之服務三年之久的將軍已於昨日逝世,享年七十一歲。

在大名鼎鼎的将军家里当三年内卫的经历

                                                                                                                                                                   加州  杰夫

本文作者个人简历

是来自中国大陆的新移民,今年五十二周岁。 1971年从山东烟台高中毕业,随即考入济南军区司令部直属文艺宣传队,担任小提琴和京胡演奏员。後担任过济南军区三号首长内卫。1974年因外祖父之所谓历史问题(後来全部平反)复员回到烟台。先在烟台公交公司开过公车,後参加法律大专自学考试,三年後全国首届顺利毕业。之後先後担任过公交公司法律顾问、烟台公安局车站公安派出所民警等。1993年参加报社招聘记者考试,在71名考生中以总分第一成绩考入报社。之後先後担任过政法记者、政法版面编辑、政法版、社会版主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