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冒出水面的时候,大家都在为我鼓掌叫好。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这就是我第一次跳水的经历。在空中没有感觉到腾云驾雾,倒是到了水下体会到了。直到今天,那次经历在我的记忆中仍然那么清晰,它一直跟随我,直到我跳水生涯的最后一跳。

n 高敏

 

从小她就是一个胆大的女孩子
高敏难忘第一次的跳水
 

 

 

我出生在有“千年盐都”、“恐龙之乡”之称的四川省自贡市的一个园艺场。妈妈说,她怀我时吃了太多水果。还说我一生下来,哭声可大了,可是一看见毛主席像,就不哭了。接生的医生说:“这个娃儿真敏感,就叫她高敏吧。”

我是高家唯一的女儿。父亲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他们三兄弟的后代中,只有我一个千金,在家族中自然算宝贝了。出生时,算命先生说:“这女娃子命硬,头上脚上都有钉子,很难有人硬过她的命。”

虽然至今我仍然对这句批命一知半解,但不可否认,这句话却让长辈们加倍地宠爱我,呵护我。
父亲和母亲是在四川财经学院读书时认识、相爱的,从此风雨无悔携手相伴了几十年。父亲是个体育迷,上中学时便是重庆市的少年游泳冠军和记录保持者,后来又是大学足球队的前锋。我想,我在运动上的天赋和出色的身体条件,应该是从父亲那里遗传的。

那时我家经济条件比普通人家要富裕一些,我有了自贡市第一辆儿童三轮车。但因为当时大家都穷,许多小朋友反而因此和我疏远了。所以我常常哭着回家,拿着剪刀要妈妈在我的衣服上打补丁。
那时候,好像有钱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不过父母并没有因为家境富裕特别惯我,比如零花钱,我也基本没有。

因为父母非常注重培养我的独立性,所以我从很小就开始每天自己去幼儿园。幼儿园在一个山坡上,我5岁那年,有一天下完大雨,山坡下到处都是水坑,当要走过一个大水坑时,我害怕了。泥乎乎的汤水不见底,根本不敢往前迈步,我只好等在那里。

看着好几个人安全走过,我对自己说,别人能走我也能走!我鼓足勇气,走进了水坑。水漫过了膝盖,随着我慢慢向前,水越来越深,渐渐漫过了短裙。突然,一只凉鞋陷进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好不容易脚拔出来了,鞋却留在了泥里。水很深,不敢用手去捞,可用脚又捞不起来。我只好光着一只脚去了幼儿园。到了幼儿园才发现,那天由于路不好走,没几个小朋友来。

从这件事以后,我的胆子越来越大。有一天我爬到幼儿园的树上,本来只是想看看外面,可发现从树上能跳到幼儿园的围墙上,便毫不犹豫地跳了过去。跳过去之后,才发现根本无法再跳回树上。我只好用手抓住墙的边沿,身体吊在两米高的围墙上,跳出了幼儿园。然后我又从幼儿园正门走进去,被看门的老大爷抓了个正着,并通知了老师。

这件事让我在幼儿园名声大噪,成了有名的“坏”孩子。

第一次跳水

自贡市的西南角,围绕着沱江支流釜溪河。大约在我4岁左右的一个夏天,父亲带我到那里游泳。我站在河边,总觉得会被河水吞没,怎么也不敢下水。两天后,在大家的鼓励下,我慢慢地走进了水里。那天我只让水漫过了我的腰,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学游泳。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克服对水的恐惧的。有一天,我听见爸爸对别人说我学了这么长时间,只能游几米远。我心里很不高兴,也很不服气,便偷偷地拿着游泳圈,顺着河水往下游。看着自己离父亲越来越远,刚开始还挺高兴,可慢慢地我开始担心了。但又不愿游回去。

突然间我看见父亲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尽管我不愿被他赶上,拼命往前游,可最终还是被追上了。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游回去的,只记得第二天爸爸说浑身肌肉酸痛,好久没游这么远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肌肉过度运动后会酸痛。在我后来的运动生涯中,一半的日子都是在酸痛中度过的。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见自己在釜溪河里自由自在地游泳,四周除了水什么都没有。我使劲地游来游去,一点也不累。第二天醒来,游泳的梦想一直缠绕着我,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梦想成真。

从那以后,我便努力地学习游泳。可我发现,自己不管怎么游,游不了多远就累了。我开始尝试各种不同的泳姿,发现如果躺在水面,隔一小会儿蹬一下腿,就可以一直漂着;而且用这种方法,没几天我就游到了河的对岸,并且很容易地游下一个来回。

我的游泳进步之快,让当时在一起游泳的大人们大吃一惊。爸爸自然非常得意。这是我实现的第一个人生梦想,竟是如此轻松,那会儿的我完全不知道,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我要实现的每一个梦想,都要付出比这多几百倍的努力。

过了游泳这一关,我的注意力开始转向别的地方。有一天我发现,很多人从一块两、三米高的石头上往下跳。我也想试试,就要爸爸带着我慢慢地爬了上去。可到了石头上往下一看:怎么这么高?!马上就想往下走。可一回头,才知道爬上来容易,下去却很难。爸爸在我身后说:“没事,这不高,跳下去就好了。”

我站在石头上往下看,看见河里的人离我特别特别远。我什么都不敢想,只记得脑袋一懵,跳到了空中,紧接着“咚”的一声掉到了水里。我觉得头顶上的水仿佛变成了一片片云彩,我的身体一直往下飘,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突然,我醒悟过来,想起自己还在水里,便拼命地往上游。

当我冒出水面的时候,大家都在为我鼓掌叫好。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这就是我第一次跳水的经历。在空中没有感觉到腾云驾雾,倒是到了水下体会到了。

直到今天,那次经历在我的记忆中仍然那么清晰,它一直跟随我,直到我跳水生涯的最后一跳。

父亲的培养

后来爸爸又带我去过重庆的南温泉、北温泉游泳,还有嘉陵江。重庆很热,可两只脚一迈进嘉陵江,人就凉了一半。冰冷的江水顿时让我望而却步,爸爸却命令我下到水里去。我害怕极了,但还是走进了江中,顺着江水往下漂了几米。

从此,我再也不愿意到江中游泳了。

6岁那年,父亲想办法让我进了体校,但并非跳水班,而是体操班。我只喜欢游泳,对体操没多大兴趣,所以越来越讨厌体操班每日枯燥乏味的训练。尤其是压关节这一关,简直无法忍受。

我的关节不算软,所以每次压腿的时候,都非常苦,苦得难以忍受。有一次,老师已经把我的腿压过我的头,还在往下压,疼得要命。我看着那条越过头顶的腿对自己说:“只要老师一放开我就回家,再也不来体操班了。”

老师终于放手了,我坐在旁边休息了一阵,起身回了家。从此真的再也没去过体操班。

父亲自然不希望我就此半途而废,所以第二天亲自送我去训练。他每走几步就拉我一把,每走几步就推我一下,可到了天黑我们还在路上。父亲虽然没有因此打我骂我,但我知道,他对我这种毫无毅力的表现非常失望。最后,他还是倔不过我,放弃了。或许他明白了我真的不喜欢体操吧。从这件事来看,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离开体操队之后,每天都有许多时间玩耍。天气一转热,父亲又带着我和弟弟去河里游泳。那段时间,小舅舅住在我家,一有时间也跟我们一起去。舅舅自小在江边长大,不仅游得好,还会抓螃蟹。每次有他前往,我们都会抓回满满一网螃蟹。回家的路上,我和弟弟忽前忽后地围着他转悠,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他手中的螃蟹。究竟是怎样吃掉那些螃蟹、味道如何,我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一网网活蹦乱跳的螃蟹和那些欢声笑语却常常出现在我的记忆中,伴随着我的成长。

我上小学一年级时,爸爸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并教我骑。没用几分钟,我就能控制跟我差不多高的自行车了。爸爸可高兴了,跟在我和自行车后面一跑就是一上午。

自贡是一座山城,到处是坡。一天,爸爸指着一个斜坡问我:“敢不敢下?”我想都没想就往下冲。车速越来越快,我能感到爸爸已经追不上我了,就像飞了起来,身旁的树和房屋呼呼地从眼前飞过,我怕极了,完全忘记了刹车。突然,我看见前方有颗树,我对着它冲去,“咚”的一下,连车带人撞了上去。我躺在地上,瞧着压在身上的自行车,反而松了一口气。

等爸爸赶来把自行车从我身上拿走,我才发现浑身酸痛,手腿都摔破了,好在骨头没受伤。

回到家,妈妈骂爸爸是“高疯子”。可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没有爸爸那股“疯”劲儿,就一定不会有后来在世界跳水界创造一个时代的我。

在河里、江里游泳、抓螃蟹和疯狂骑车这一段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现在回忆起来,再看看自己儿子,很难想象这些事情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他们有清澈见底的游泳池,有妈妈花钱给他们买的大小螃蟹,骑车前还要先带上头盔、手套和护膝才出发。电子游戏伴随他们那些宝贵的时光。

跳水选中我

我9岁那年的夏天,学校开设了游泳课。那是我第一次在游泳池里游泳。那天,一年级到三年级所有的小朋友都去了游泳池,大家在儿童池里玩得很开心。后来,一个又高又大的男老师不断地把小朋友从水中叫起来,观察他们的手、腿。我觉得好奇怪,就游过去看。突然,他指着我说:“你,上来。”

我马上高兴地从水里爬了出来。男老师仔细地左看右看一番,问道:“想不想学跳水?”

当时我也不太懂,于是没吱声。他紧接着说道:“如果想学跳水,明天放学就来这儿。”

我看着他想了半天,问道:“要不要钱?”

他笑着回答:“不要。”

于是我不假思索地说:“行。”

这个老师就是我的跳水启蒙老师杨强。他人很高大,眼睛却不大,不过很有神。后来他告诉我,他就是因为个子太高,力量不够翻不动,所以没把跳水练出来。而他之所以那天选中我,后来他也说过原因:我有两只不停转动的眼睛和少有的腿形。

晚上回到家,爸爸刚好出差去了,我告诉妈妈明天我要进跳水队。妈妈问:“什么是跳水?”
我楞了半天才说道:“游泳不用花钱。”

妈妈可能是因为我退出体操队的缘故,怕我再次半途而废,所以沉吟良久才对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二天一放学我就去了游泳池,去了才发现有上百个与我一般大的小朋友也被选进来了,心里很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就一、两个人被选进跳水队呢。

开始几天,我们由两个小老师带着去儿童池里学游泳。一开始我还觉得挺好玩,可后来觉得什么都没学到,在水里呆久了还挺凉,心里不免打起退堂鼓。正考虑怎么退出,选我入队的杨老师出现了。他站在池边问:“谁会游泳了?”

我胆子大,就举起手说:“我会。”

他看了看我,似乎不太相信,便对大家说:“会游泳的跟我来。”

连我在内,只有五、六个小朋友跟着他走到跳水池。

杨老师先给我们介绍了1米板、3米台、7.5米台以及最高的10米台。我一下就被那高高的跳台震住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和激动。杨老师指着3米台问我们几个:“谁敢从那里跳下来?”

我看了看,觉得不比河里的石头高多少,便应了一声:“我敢。”

没怎么想,我就爬上了3米台并跳入池中。

游出水面后,大家都为我鼓掌喝彩。

那一跳后,我突然变得很“了不起”,大家都在议论我。接下来几天,我又为大家表演了从体操队学过的前软翻、后软翻和后手翻,大家都夸我有天分。我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一下就迷上了跳水。

有一天,杨老师不在游泳池,大家就像解放了似的,自由自在,活蹦乱跳。

在小朋友们的起哄下,我第一次走上了10米跳台。站在下面看10米台是挺高,可站在10米台上往下看就是超高了。碍着面子我又不好意思下来,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跳。只记得在空中晕了很久,心也在嗓子眼儿停留了很久,身体才栽进水里。

从水里游出来之后过了很久,我都在后怕。

后来杨老师知道了,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那时我完全不懂空中控制的技术,很容易受伤。虽然如此,我仍我行我素地迅速学会了许多杨老师都不敢相信的动作。

两周过去了,我发现每天一起练跳水的小朋友从最初的上百个减少到了十几个。

一天全队开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好几个小朋友都给我提意见,认为我有点骄傲自满。那天我的情绪特别低落。接下来几周,人越来越少了,当除我之外最后一个小朋友要离队的时候,对我又提出了同样的意见,并提醒我,这样下去我是不会再有进步的,因为骄傲使人退步。

那段时间许多人都认为我骄傲,我也真的怕自己会退步,心里很不好受。但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哪里骄傲自满了。倒是后来慢慢长大了,才逐渐明白,我是有跳水的天分,什么动作都是一学就会,不像别的小朋友,如果不刻苦锻炼就学不出来,于是自然而然有些得意。

有一天,我惊奇地发现,所有和我一起被选进跳水队的小朋友都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我只好跟着比我大两、三岁的队员一起训练了。

现在我已经不大记得,那段时间我都练了些什么动作或技巧,却还记得杨老师要求我每天放学后二十分钟内一定要到游泳池。所以每天一放学,就得跑步前往游泳池。路上必须穿过一个菜市场,里面有很多我喜欢的花草和水果,但我从不曾停下来仔细看过,我不愿意迟到。

也不记得当时我跳得好不好,只记得每次跳水前,我都会对自己说:“一定要跳好,菩萨保佑我,一定要跳好!”

我那时候从来不想技术要领,只担心跳不好动作会被杨老师训斥。

整个游泳池里,所有的队员都怕杨老师。跳不好动作时,被杨老师大吼一声,全队人都会发抖。现在想想还真有趣,那时候,不管杨老师说什么,我都一律点头。其实有时候他说什么我都不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杨老师喊“换了”(换动作的意思)或“起水”时,赶紧跟着做,别的,就只剩下心里念的“菩萨保佑”了。

有幸的是,在我后来的运动生涯中,菩萨还真地“保佑”了我。

家族会议

夏天,杨老师带着大队员外出参加比赛,爸爸就带着我去重庆,去看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住在重庆解放碑新华路上一个标准螺丝商店的楼上。后来我才知道,爷爷曾拥有钢铁厂和食品加工厂。标准螺丝商店也是租的我们家的房子。

家族中唯一的孙女当然是他们的宝贝,他们对我总是百依百顺。我最喜欢吃重庆的白糕,每天,天还没全亮就能听见楼下有人叫:白糕卖白糕。接下来就是爷爷“咚咚”下楼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奶奶就会来叫我起床……

那几天,我的叔叔和伯伯都来了。

晚上,奶奶说全家大人要开个会,所以让爸爸送我去了电影院。爸爸在电影院外对我说:“看完电影不要乱跑,在门口等我。”

我点点头就进去了。

电影结束后我来到门口,到处都是人,站了一会儿还没有看见爸爸,吓坏了。记得每次从家出来,走路不到几分钟就能看到解放碑,于是我就往解放碑走。到了解放碑前才发现,好几个路口看上去都一样。转了一圈后,我再也找不到电影院了,只好选了一条最像回家的路口走了进去。走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又原路返回,再选另一条路口走进去……

试了几个路口后,我终于走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里,看着全家人惊慌的样子,我觉得不可理解:我不是到家了嘛。一阵乱哄哄之后,我跟没事儿人似的玩我的过家家。等我做好“饭”给大家送去时,发现一家人都很严肃。我看了看一语不发的爸爸,又看了看奶奶,便把手上的“饭”放下,坐在了奶奶身边。

奶奶看着我问道:“你喜欢跳水吗?”

我点了点头:“喜欢。”

不记得是谁笑着说了一声:“喜欢个屁。”

我也笑了。“我要成为最好的。”我大声说道。

大家又安静了。这下我真的不明白了,只好一句话不说,坐在那里。

很多年后我才模模糊糊知道,那天爸爸送我去看电影后,整个家族在讨论是否应该让我这个独生女练体育。有人支持,说只要我喜欢就好。有人反对,说练体育太苦,耽误学习,又伤身体,没有前途。各有各的看法,但最后大家的意见都被我用简单的两个字:“喜欢”,和一句话:“我要成为最好的”给统一了。

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其实那天是整个家族在为我的人生做选择。如果那天我没能说服全家人,那现在这个“光宗耀祖”的女子又会在做什么呢?

回到自贡后的一天,妈妈来问我:“你想不想加入自贡市跳水队?”

那些大队员身上穿着印有“自贡市”字样的衣服早就让我羡慕了,我毫不犹豫地说:“想,太想了。”

妈妈又说:“你可要想好,这次可不能像上次学体操一样,说不练就不练了。你要把跳水学到底,只学一半不准回家。”

我知道,如果加入市跳水队我就必须离开父母,搬到体校的宿舍住。每周只有星期六晚上才能回家,星期日晚上便要归队。这么小就要离开父母生活想想就觉得难过。我暗暗地对自己说:“我一定努力,学不成绝不回家。”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有责任。那一年我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