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文接上期)

老袁引见我面谢老板娘,我呈上一匹中国的银色缎绣长桌布略作表示。加国汽车保费昂贵,人们有宁可出借老婆也不能借车给人的笑谈,而这车主如此慷慨助人令人感叹原住民的质朴,也可见老袁在公司的份量。

车泊在街上,非但未锁,连车钥匙也未拔。这里无偷车案,偷了也开不出城去,我急不可待地要熟悉车和路。这车, 是部 Ford Exploror,行程二十几万公里,颇为笨重。我试图平衡泊车时,发现几乎转不动方向盘,问车主症结何在,答曰她“从未感觉方向盘紧”。于是只好竭尽全力拼命右转再左转,自我感觉如同当年土著与殖民入侵者进行肉博战。

那路,就更甭提了,小城只有几条土路,车轮过处,尘土飞扬。路两边是蚊蛹滋生的明沟,土路中间高、两边低、靠右行驶,随时象是会一个侧翻入沟,活到这一天,才明白地球为什么是圆的。

在这里,全市没一处红绿灯,没一处Curb,更无什么黄线白线单行线。即使在商场或考场也找不到一条泊车线,所有的停牌都比正常停牌矮半截,有些干脆就掩藏在树丛中。行人见车从不躲避,只能耐着性子跟在他们后面往前蹭。无论商业区、住宅区,时速最快为40公里,除机场附近一段为50公里。见此情景,暗喜不止,世上何处能觅得这天然良场,在下当不虚此行。

摸完底细,本人随老袁去公寓安顿。

我这一出车,一群二公分长的巨蚊蜂拥而至,它们追着人跑,六臂八掌也不够用来驱赶它们的。偷空侧目一瞧,见一巨蚊稳落在老袁头顶的地中海海心,俨然成一小岛,出于本能欲拍之后快,又觉不妥,故加以提醒,让他自行处理“海岛事物”。

公寓的钥匙不太灵光,试开之间又聚集了一团蚊子等着进屋,于是,一人甩外衣驱蚊、一个努力开锁,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进屋,遗憾的是还是有几个“成功跟进者”。

唉,蚊子大仙,大蚊子仙,输给你们了,俺认了,只要能拿到那个什么什么……

考试时间排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半,上午我练车经过考场时打算先顺便把考试费75元交了,一说明来意,收款员兼考官喜出望外:“我们刚给你多伦多电话留了言,问你能否提前考试,这样我们可以提前出发到河对面另一小城去办公务,你能现在就考吗?”

我乐得顺水推舟,以争取宽大处理。她问我:“驾照上是你的现住址吗?”

“是。”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考试?在这儿工作吗?”

“呃……,我来旅游,顺便考车,这里不用 久等排期。”

了车上考官发问: “这是你的车吗?”

“不是。”

“你以前开过这车吗?”

“没有。”

“啊?你从来没开过这车?”这回轮到考官紧张了。

“我昨天下午试开过这车。”

“噢”。 她释然。

“你会紧急泊车吗?会平衡泊车吗? 会三点掉头吗?”

“会。”

“好,遵照交通规则,听我的指示,No trick,go!”

刚上路不久,我就一一做完了这三种泊车,其余就是在40公里限速的居民区和商业区几条路上兜圈子,有时不得不跟在行人后面以步行速度蹭进。

在一个小路过大路的十字路口,我先在一掩在树丛中的停牌前停下,左右看看没车,乃常速前进,刚一探出一个半车身,见右边横过一卡车,马上及时停车,再继续前进。

不料这不早不晚来到此地的卡车,成为我的克星。回考试中心,坐在车中满心期待着考官吐出金玉良言。考官说: “You have to come back for another test。”

她说,这开车出去未减速是“危险动作”,我应该看到右边来车的(树丛遮挡了视线),停车后又开车应慢速前进,左环右顾确认无车才能常速行驶向前。

我听完判决,傻了。

Come back?你可知道我来一趟是何等代价?我怎么可能回来再考?至少要等十天,才能再考,一年之中我们夫妻就只各有十五天假期,已用了五天,再续假十天守在蚊子窝里?衣食住行全是难题,不可能在此恋战,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还了车,报告成绩,老袁和车主扫兴程度不亚于我,我自嘲道:“老袁,我这一败,起码咱教会的众游侠们不会前仆后继来打扰你了。”

后来想起,只顾发呆,忘了索取考车报告纸。想到此,本人撑一阳伞,沿河岸步行去考试中心拿报告,边走边旋转伞以驱蚊群。路边的卖纪念品的印第安摊贩们充满好奇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有卡车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大喊: “Where is the rain?”

少见多怪,手指天空喊回去,“Sunshine!UV!”

让你们看回东洋景吧。

手捧黄色报告单,一一细问有注脚之处,考官耐心解释清楚后说 :“一定要用熟悉的车,在熟悉的区域考试。”

她说她注意到我与方向盘“搏斗”时的挣扎。当时有一股恨不能马上重考的冲动, 败在直行上,冤不冤啊!回到住所,先电话预约下次路考,定于八月上旬,在多伦多西南的Brantford重考。那里有一亲戚家可落脚。心中郁闷,给正上班的搭挡Lynne致电详述全过程。临行前她说过:“Your road test is very expensive!However, good luck!”

她是欧洲第二代移民,16岁就开车了,至今驾龄已36年。平时胆小怕事,驾起车来却风驰电掣。我曾开玩笑说,哪天我发了财一定雇她当私人司机。电话中她深表惋惜。事后她告诉我,二战之后她父亲从马其顿移民来加时,根本不必考驾照,五元一个驾照,一手交钱一手领照。唉,今不如昔。
四点多钟,接到老公来电,Lucy和他已打赌,他认为我必败,Lucy认为我必胜。我告诉说,早在上午就败了,你就等着接风洗尘吧。

回到K城,第二天租了条船,大家一起到城外钓鱼。我们的车开足马力,迎风而上,河两岸遍布原始的参天大树,其中有些三三两两倒卧河中,树枝成为抛锚的船桩。这古铜色的河水,看似浑浊,却未经污染浑然天成,构成安省北部河流的特色。船只要一停,必有群蚊蜂拥扑来,拿出备好的Off喷剂,无论中青幼每人从头到脚喷洒一统,据说可抵挡六小时。

女儿初始兴奋异常,后来在甲板上进入梦乡。日落时,收获四、五条大鱼。拿到K城一家中餐馆托厨师代加工成美味的清蒸鱼,饱餐一顿。

小城华人甚为好客,剔洗蒸鱼,工作量不菲,只收四元葱姜费。我们这些人过意不去,点了一份五人套餐,多付些小费,打包带走。

此行,来回两千一百公里;此行,钓鱼者满载而归,Angel棋赛小组出线,获免费去雅典参赛资格,三个目标达成两个。本以为此文写到Moosonee就可画上句号,不料还收不成笔。Lucy安慰说: “有些事情不必挂怀, 应坦然面对。”

我说:“事不过三,我到如今已考路试三乘以三,坦然面对七次了!哪年那月才能收到我可爱的永久驾照?”

回到办公室上班,经理Steven意味深长地问我旅行如何,回话说:“除了某一点不好之外一切都好。“

他的笑容含些诡秘。我问Lenne:”莫非他知道我考车的事?

“知道。当你来电后我和Carol笑翻了。尤其你说:’You are right, very expensive test'.  It was really funny.”

Steven见我们那样开心问起原因, 我们就告诉了他。我这两位五十开外的同事平时常找我解决业务问题,即使我边吃午饭边上网浏览中文网页时也往往不能消停。这下可让她们捏着了我的软肋。

一个月后的一天,在楼里遇到一其它部门的同事Ray,见我就问:”How was your Moosonee trip? How's your Ford Exploror experience?You have a wonderful story, haven't you?“

“你怎么知道?” 我不胜惊讶。

据说,是我的代理经理Henry告诉他的,他俩人常年是break时的烟友,而Henry每天午饭后都和Steven去健身房打壁球。瞧,我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迎战八月路试, 我抓紧练车,周末逼老公猫在家里,放弃他的最爱:远行垂钓,腾出车来为我所用。

一人开到空荡荡的Go Train Station去练我认为最欠缺的后泊车。

烈日炎炎下,只有数位准考生在教练陪同下进退泊车,他们想必是初级驾照迎试者,还不能上路独行。象我这样马上要考G牌者泊车还欠水准的,恐怕是个异数。

开过那笨重的Ford Exploror, 再开自己的低龄 Minivan,感觉十分轻便易驶。有时,步行路过大的十字路口,喜欢站在附近观察往来车辆怎样处理直行左右拐,看着上瘾,一站半天,颇有些走火入魔。
路试日期临近,才发现Brantford小城也考高速,硬着头皮上吧。八月上旬的一个星期天,到了亲戚家。他给我找来刚刚考过G牌的朋友,陪我熟悉路线。

这里的403高速公路考试的一段并不长,所以下高速之后要从相反方向再折回来,等于上下两次高速。我一共沿线开了四趟,感觉不错。哪里需特别留心?哪里是陷阱?都一一了解清楚。本想再让老公陪练几趟,他却急不可待地要开车去钓鱼,还振振有词地说:“要凭技术和交通知识考试,指望熟悉路线,玄!”

他这一去,晚上九点多天黑了才回来,私而忘公。顾不得与他理论,又开车出去兜了两圈。

星期一清晨,作为第一个考试者,迎来了一位面目严苛的女考官。由于Brantford考场的特殊起点,令我出师不利。

一出考场,先右拐然后换左线,在30米之外的红绿灯处左拐,由于交通灯前换线距离太短,红灯前左线已等满了车辆,换线之后车身向左斜在线内。我试图把车调正,考官看在眼里记在纸上。

开始一段,轻车熟路,各种泊车掉头全都考过,一切顺利。

中间一段,走一条新的路线,出了漏子。在一宽阔的十字路口停车准备左拐时,忽然意识到这里没有交通灯号,是停牌。但是否四面停牌,已无处着眼了。环顾四面皆有停牌,不由得自己跟自己低语一声 :“Is that All Way Stop?”

观察了几秒钟,左拐前去。

接下来上下高速,高速变线,各项动作自 认为毫无闪失。开商业区或居民区,无论限速是40、50、70公里,都严格遵循规矩,不快不慢。一路上,心情颇佳。

回到泊车场,压跟儿就没想到还会挨训:“我必需给你警告,在一出考场的十字路口红灯前,行人在过马路,而你的车竟然在动!这是违反交通规则!”“All Way Stop, 你没有马上左拐,仅此一点就证明你的 disqualification。”

当头一棒!我长叹一声,沮丧至极。

“到办公室去,约下一次。”

我机械地听话照办,定于九月底的另一个星期一在此再考。这次不冤枉,败在左拐上。后来总结经验,我矫正车的试图,留给她一坏印象,所以考试的内容繁杂,甚至在车辆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上,西去东回都变线。安全变线之后,她还特别回头查看后面车辆与我车的距离。尽管高速一栏里不当之处最少,还是鸡蛋里挑出了骨头:出高速时未看左边, 也未查看右边盲点。

老公这下有理有据了:“我说了嘛,指望熟悉路线不成,一变路线就傻了吧。”

这次败北,十分受挫。

之后四十多天,彻底放松,无为而治,很少摸车。这么多年费尽周折,饱受屈辱,内战不息,前后考了十次,足迹踏遍安省南北考场。反正还剩十六个月,在小城排期,至少还能再考它十次。看报上说有一老妇,一生考车七十余次,永远不过关,如果这记录被我破了,那也是天意,随它去吧。周末不再同老公争车用,他爱哪哪儿钓鱼,爱载谁谁去悉听尊便。

我这里偃旗息鼓,教会的众弟兄姐妹却不断打气,有热心者如小崔,将Morningside考区的四条路线一一连图带解说送到家中,他当初特地休假一周,陪太座反复沿不同线路练习,上天不负有心人,太座一次考过G牌。如此耐心,难能可贵。如小孟,将自己和他人多次考试的注意要点整理总结出来,供我参考。如为避考back in,应选择 back out,这样就不再考你back in,而back out要容易得多。
我决定在哪儿倒下在哪儿爬起, 还是认定了Brantford。

除了雨、雪,大风天,我一贯骑自行车上下班,每天来回70分钟,借此锻练身体,常年坐办公室欠缺活动,考车不顺落下的腰疼,还要靠骑车来预防。

一天,有同事发现我骑车上下班,大为惊奇,再三嘱咐我多加小心,我大言不惭地说:“放心吧,我骑车的技术比走路还好!”

圣经雅格书写道:“神阻挡骄傲的人,赐福给谦卑的人。”

大话说了没几天,就在考车的一周前,凭空添一插曲,差点没能考成车。

那天一早,照旧骑车沿着Sidewalk飞奔,大街中段有一街桥,路面变窄,就在我顺着变窄的弯道准备骑过桥时,发夹徐徐从头盔滑出下坠,我左手去护发夹、右手扶把,忽然想起老公的嘱咐:“开车拐弯时,一定要控制速度,快了危险。”

这车速太快,便右手刹了刹闸,说时迟那时快,没容有什么准备和反应,本人自己忽然飞出三米之外,左手心右手背着地,重重地一摔,顿时手心手背、手腕呈几个血洞,皮开肉绽。塑料发夹也没保住,摔了个粉身碎骨。

当时心中闪过,大事不好,骨头断也,一周后如何考车?许久,挣扎起身,发现只是皮肉之伤,筋骨尚完整。

此时,本人得一溜狗人士帮助,扶起七零八落的自行车,我蹒跚地推回家中,去诊所打破伤风针、开抗菌素药物。无意中本骑士犯了大忌:快车前进时,尤其是快速左拐弯时,只用右手刹前闸,那还有得逃?必摔无疑!

万幸只是伤及皮肉,“超人”演员李夫不就是因为马在飞驰中骤停被甩了出去而高位截瘫了吗?后来几天全身多处泛青紫色,无处不痛,行动困难。三十年前身为teenager时,也演出过飞车惊魂曲。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身轻如燕,此时燕儿肥了50磅,已晋级企鹅,关键问题是,这挂彩企鹅还面临着几天后的考车呀!

圣歌唱道:“有否烦恼压着心头,有否遇试炼引诱,我们切莫灰心失望,仍到主恩座前求….我们弱点主都知道,放心到主座前求。”

回想前二次G牌考试,皆因星期日出发城外,未能去教会求主恩佑,而且我每每为年老体弱的双亲,为青春期的儿子祈祷,几乎从不为自己的事情祷告,这次要周日下午再出发,上午去教会求主垂听。那天兄弟姐妹们见了我手和臂的伤势,面呈惊恐,得知第二天又面临难题,说是要一起为我祷告。我自己在心中默祷 :主啊!求你给我信心和智慧,让我明天沉着冷静,不犯错误。这件事情困扰我年代已久,我需要拿到永久驾照,可以随时带小女参加各种培训,让她能更遂您的心意成长。请您显示您的大能,让您的子民在这件事上得到眷顾。

散会之后,感到心中十分平安。

下午到了Brantford,共沿二条路线练了六遍。那晚晚餐时,由于饮用一杯亲戚家的国内新带回的铁观音茶,导致彻夜未眠。一早抵达考场,精神未减。当考官照例叙述完考试要则之后,问我有何问题,我说,“有个问题不知该问不该问,当一出考场,右拐之后再左拐,可否我直接开到左线上去,而不必先入右线再换左线?”

答曰:“在安全情况下可以,因交通灯前路太短,不过,今天我们不左拐,直行。”

哇,这一问,又引上了新的路线!没商量,遵命吧。

一路上随时警醒着驾驶,每隔几秒钟脑袋作拨楞鼓状摇摆,查看左右后镜,严格遵守各种限制及打灯号,取消灯号,不早不晚,基本上做到万无一失。

回到考场,考官说:“You pass!Not bad, there was a small problem at parking only, generally speaking, it was not bad.”

感谢主,可等到雪耻扬眉的这一天了!事后查看报告,关于Parking的问题,是在三点掉头靠右停车时未查看右边盲点。而且后来看中国日历,发现拿G牌那天,是我农历的生日。好一份生日礼物!

当天回到办公室,与同事击掌相庆后,给美国的堂姐发了个Email送去捷报。她回复道: “What a big relax!Anything else needs to be tested or that’s it?”

我回道:这就是永久的了,不用再考了。

噢?不对!80岁开始,要进行Senior Road test,每五年重考一次。这一想,猛地一激灵,还得考哇,我的奶奶呀!

结语

回首十年,之所以屡考屡败,主要是因为从不开车,缺乏经验和技能。自从今春胆敢上路以来,仅五个月时间就拿到了G牌。各位看官,如果你也面临令人腰疼,不,令人头疼的两级考试问题,自从拿到G2,有五年充裕时间准备考G。据说很多人临界五年才匆忙备考,十分被动,驾照得而复失,应提早准备,留有余地,避免走我的老路。

今夏北征之前练过一次散钟,曾就教一位以耐心著称的教练,他问起我从事何种工作,得到回答后他窃笑我苦笑,在此不怕诸位见笑,可公布于众:加拿大联邦政府交通部。

写于2004年12月

(全文完)

十年来经历翻来覆去的折磨

n 加拿大   陈粹盈

为考驾照我居然考了十年

本文作者个人简历

陈粹盈,毕业于山东大学历史系七七级,毕业后在国内曾任记者及历史教师。一九九零年以历史访问学者身份赴加拿大,自认选修历史属于历史性的错误。业余爱好文学、摄影、旅游、烹饪,目前在加拿大联邦政府交通部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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