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我的舅父林玉楷辭世整整三十三個年頭了。

(一)

我外祖父年青時讀過幾年私塾,也曾在村裏的書房裏教過幾年書,這使得他在那個地處偏僻的山鄉已經算是個有頭臉的人物。外祖父前後娶了兩房妻子,育有四女八男共十二個子女。

林玉楷舅父排行屬六,所以我和我的兄姊通常就習慣稱他做“六舅”。可能是常在一起再加上性情相近的緣故,在所有的舅姨中,我和五舅、六舅的感情最好。在我的印象裏,我所有的舅父和姨母(當然包括我的那個幾乎做了一輩子教師的母親)都是聰明人。而我的六舅父則在所有的舅姨中更顯崢嶸,差不多稱得上才華橫溢。

六舅自小生性好動,即便是在學校的課堂上也往往因心思旁騖而顯得漫不經心,為此他的任課教師沒少向我外祖父告狀。但這並不妨礙六舅在期中或期未的考試中名列前茅,不論是語文、算術還是地理,皆不例外。除此而外,六舅還無師自通地畫得一手好畫,毛筆字、鋼筆字也寫得有模有樣。 也幸得如此,他也才得以在家教甚嚴的外祖父面前數次逃過懲罰。

緣於遺傳的原因(我外祖父是捲髮),我的那些舅姨們都長著一頭捲髮,六舅當然也不例外,不同的是他的捲髮愈加濃密分明,且顏色呈現出與眾不同的栗黃色,就象他那與眾不同的栗黃色眼球一樣。他有一雙清澈有神的大眼睛,臉上的五官棱角分明,給人一種很耐看且很有男人味的印象。如若不是他的個子稍嫌矮小的話,那麼他一定算得上是個長相英俊的男人。

大約自一九六二年開始,發生在中國大陸的那場至今憶起仍令人不寒而慄的大饑荒象瘟神一樣籠罩了整個國家。在我們所居住的那個沿海地區(說是沿海,其實外祖父所居住的鄉村離海很遠,算是內陸),雖然較一些內陸省份要稍好一些,但也同樣常常面臨著斷炊少糧的困境。村民們的主糧是生薯乾(大饑荒前,生薯乾通常是用來喂豬的飼料),就這樣的東西也不可能保障供應,於是就只能到山野荒地去摘些樹皮或者挖些可以裹腹用的植物根莖回家煮著吃。

六舅其實僅比我大五歲,在大饑荒開始的時候也就是十五、六歲左右的樣子。生存的需要迫使他太早地和我的另外幾個舅父一樣(當時我大舅、二舅及二姨、三姨都已經到很遠的省份工作),承擔起了難以承擔的負載。他已經無法繼續讀書了,小小的年紀就要和大人們一樣起早貪黑地到田間或山野裏勞作。

當時是“大鍋飯“年代,私人生活空間被最大程度地壓縮和兼併。國家不允許農民們擁有自留地,包括耕作在內的幾乎一切活動都是集體性的。每天的勞作均是聽從生產隊長的安排,然後根據所分配農活的難易程度來評定“工分”的多小,到年底再根據工分的積數換算成貨幣值分配給相應的糧油等生活必需品。

“整勞力”即壯年男人做一天農活所掙得的工分是“十分”,依此類推,半勞力則是“五分”。當時的工分雖因季節和年份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但平均起來大約是每個整勞力一天的勞動即“十分”值人民幣四角錢。而當時的豬肉價格為每公斤一元四角,做為大多數鄉民日常主食的生薯乾為每公斤大約五角錢。那時六舅年小體弱,只能掙“半勞力”的工分,其收入就更可想而知了。

為能給家裏多掙點錢,六舅真正做到了將自已的健康甚至生命置之度外。比如為了能掙得“整勞力“的工分,他常常低三下四地去向生產隊長求情,央求去做一些只能是整勞力才能做的重體力農活。每當他的央求得到批准後,他一定會露出天真快活的表情。當然他也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一天下午,我正在外祖父家的院子裏幫著外祖母掰秋玉米,突然看到兩個壯年農民背著六舅匆匆走了進來。後來聽他們跟我外祖母講(外祖父當時又一次被關押起來),舅舅那天分配的活是在北山上背西塊(用炸藥將石山爆開後,稍經修鑿後用作壘造梯田)。這是個整勞力的活,工作量特別大,而且還有危險。動輒幾十上百斤的石頭壓在身上,本來就不是一般人的體力所能夠承受的,況且還要沿著崎嶇的小徑從山上走到山下。那天六舅在背了幾趟石塊後,突然暈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連呼吸都停止了,當時工地上的人們都以為他已經死掉了。

六舅無疑是被活活累倒下的。

還有一次,我在院子裏豬欄左邊那個骯髒不堪的廁所裏見到六舅在尿血。當時我並不知道尿血意味著什麼,只是感到很好奇。六舅馬上表情嚴肅地叮囑我千萬不要說出去,要不然外祖母或者生產隊長就不會讓他去做整勞力的活了。面對著生活中的這些苦難,六舅極少表露出畏難哀愁情緒,甚至牢騷話也很少說。

真正使六舅不堪重負的是當時那種來自政治方面的可怕磨難。由於我外祖父在建國前是當地鄉紳,家境較一般的農戶殷實,因此在所謂的劃成份運動中被劃為“上中農”。其實按當時共產黨的政策,所謂的上中農應當是“團結”的對象。但因為我們那裏的鄉村太窮,要找出個“地主”和“富農”實在困難,所以我外祖父這個應當被“團結”的“上中農”就成了“出頭鳥”,享受到了本不該享受的地主、富農待遇。

到後來,不知是出於滿足邪惡人性的需要還是出於完成政治任務的需要,外祖父更是被當地一些有權勢的人冠上了一大串罪名,什麼“現行反革命分子”、“歷史反革命分子”等,於是厄運更是連綿不絕(這當然是些捏造出來的莫須有的罪名,文革後才被平反)。他經常被粗暴地拉到大隊部批鬥或關押。回家後每每可見到身上被歐打後的傷痕。每逢這個時候,外祖父全家都會籠罩在一片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怖氣氛中。

六舅天性聰慧不凡。而大凡這種人的性格中多多少少都會帶有些孤傲清高。士可殺而不可辱,是這類人常見的心態。可以想見,面對著外祖父以及由此帶來的整個家庭所遭受的非人折磨和侮辱(尤其當這種境遇是經常發生時),六舅的心情該是多麼的痛苦,他幼小的心靈該會受著怎樣的剪熬。有好幾次,在外祖父被拉去批鬥或者被關押起來或者渾身是傷地被送回來時,我都聽到過六舅的哭泣。之所以說“聽”,是因為他的哭泣大都發生在深夜裏。我和五舅、六舅、七舅、八舅睡在北屋西偏房的一鋪大土坑上。六舅肯定是擔心讓我們聽見,便用被子緊緊捂住嘴巴,極力壓制自已的哭聲。但在我聽來卻更顯得悲淒而滄涼!而第二天早晨,你又總會看到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匆匆吃上幾口飯就上山幹活去了。

時間久了,我發現這樣一個規律,對於六舅來說,黑暗而寂靜的夜晚是他最難熬的時刻,而當明媚的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他的心靈仿佛也變得燦爛起來,那種迷人的微笑就會再次回到他的臉上。他的這種不屈不撓的樂觀性格特徵也表現在他的樂善好施上。聰慧的六舅靠著一本不知從那裏得來的醫書自學針灸術,竟然真的治癒了不少鄉親的病症,其中包括一些疑難病症。到後來,六舅的醫術在四鄉八鄰裏已是小有名氣,經常有來家裏找他治病的鄉民。但六舅從來不收一分錢,不論窮富,一概如此。只要哪個患者被治癒,六舅臉上總會露出發自內心的快樂。而正是六舅手裏的那根醫效不凡的小小銀針,竟然無意中充當了月老的角色,但也從此拉開了一場梁祝式愛情悲劇的帷幕。

一個夏天的晚上,我和外祖父一家正在院子裏吃晚飯,突然從外面進來一位蓬頭垢面的小姑娘,淚眼婆娑地央求六舅到他家裏去給他父親治病。以前我在街上玩耍時曾看到過她,但不知她姓甚名誰,後來才知道她叫羅香。羅香當時年齡與我相仿,大約在十一、二歲左右。羅香長得異常漂亮。鵝蛋型的臉寵,挺直的鼻樑、輪廓分明的嘴唇,最突出的是她那雙大眼睛。這是一對近乎標準的杏核眼,長長睫毛下的眼睛裏總是飽含著一種說不清楚卻能攝動人心的神韻,可謂是顧盼生輝。稍有不足的是她的皮膚顯得有些黝黑,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被風吹日曬所致。

羅香的父親突然得了一種面癱的怪病,不能正常吃飯、喝水,面部向右側僵曲著,整日裏流涎不斷。當時羅香的母親正患著嚴重的類風濕病,生活上勉強自理。羅香還有一個哥哥,當時正在離家很遠的一個水利建設工地上做小工。羅香的父親是家裏唯一的頂樑柱。現在發生在羅香父親身上的這種怪病不僅折磨著他本人,同時也給這個家庭帶來了近乎絕望的滅頂之災。當時羅香家裏根本拿不出錢來到城市的大醫院治療,只能求治於村裏的“赤腳醫生”,期間還用了不少民間的偏方,但均告無果。一個偶然的機會,羅香到村東頭的井口打水時,一個好心的村民告訴她可以找我六舅試試看。
就這樣,小羅香就硬著頭皮來到了外祖父家。

記得那天六舅因為了完成村裏分派的為牛欄打草的任務,一直到月上中天時分才回到家裏。當他聽說小羅香來過的原因之後,連飯也沒有吃就從抽屜裏拿出那個雖然外觀已顯破舊但卻被他視為寶貝的針灸箱,手裏提著外祖父家裏那盞只剩半截燈罩的燈籠匆匆到了羅香家。

自那以後,六舅只要得閒就趕往羅香家為她父親針灸治療。與此同時,六舅還四處打聽民間草藥偏方。有一次六舅說要帶著我到山上掏雀窩。結果他帶著我一連翻了四座山,來到一個位於狹窄逼仄的山溝裏的小村莊(我至今叫不出那個村莊的名字),直到最後我才知道六舅到這裏是來找一個民間醫人討求治療偏癱病的偏方的。我隱約記得那個老頭瘦骨嶙峋,遠遠看上去如同一根黎黑色的枯樹枝。並且他的性格似乎也很怪癖,不知為什麼說話的時候必定先罵人。

我那時一是因為年齡小不近事理,再者平日裏受六舅寵愛慣了,所以對六舅如此哄騙我甚為委屈,回來的路上因為睹氣而坐下耍賴不走了,六舅說盡好話才把我哄了回去。待到翻山越嶺回到村裏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瘦小的五舅獨自站在村頭四下張望著,一臉張惶的表情。看到我們回來了,五舅一把拉住我,仿佛怕我跑掉似的,一邊憤怒地朝著六舅咆哮起來。

也許是蒼天不負有心人,經過約半年多的治療,羅香父親的病竟然痊癒,而且沒有留下後遺症。至於其療效是緣于六舅手裏的那根銀針還是他四處討得的民間偏方,我就不得而知了。

自羅香父親痊癒之後,幾乎每逢中秋節,春節等較大的節日,羅香父親必定會拿著些禮物來到外祖父家以示謝意。因為我外祖父平日裏喜好喝酒,所以我記得更多的時候羅香的父親是為外祖父帶些由地瓜幹釀造的散裝烈酒。

外祖父是個很要面子的人,他當然知道這些禮物來自于六舅對羅香家的恩情。子恩父受,老人家當然喜在心頭。而老人家高興,全家人就會跟著一起高興,於是家裏就充滿了喜慶氣氛。

在那樣一個紅色恐怖的年代,在象外祖父這樣的被列為“階級敵人”的家庭裏,在長期地處於壓抑、恐懼和絕望的境況下,這種短暫的快樂氣氛是多麼彌足珍貴啊!

我猜想可能正是從那時起,六舅與羅香之間開始有了愛的萌芽,或者說有了產生這種萌芽的土壤。在我的記憶裏,六舅極少與我談起他與羅香的事,但有一個情節使我難以忘懷。

那是在一個仲秋時節,已能見得到山上野草的枯相。那天下午我和六舅到村西面那個稱做“筆架嶺”的山上打野棘(燒柴用),回家途經村小學門口時,我倆坐下來歇息。正值黃昏時分,落日的餘輝將西邊的天空燃燒得萬紫千紅。六舅就在那裏第一次跟我講起了羅香。

我至今依然可以清楚地回憶起六舅當時的表情:他的眼睛久久凝望著絢麗的晚霞,臉上蕩漾著令人感動的神往般的幸福,仿佛羅香就在晚霞裏徜徉著召喚他。

那個時候,我和六舅當然不會想到,這個美麗的姑娘以及她與六舅之間的純真的愛情,竟然給六舅以及她本人都帶來了一場無法預料的災難。

(二)

大饑荒過後的第三年,我和母親、姐姐一起被父親接到了城裏。進城後母親找到了新的工作,我和姐姐則進了學校。城裏離家鄉路途很遠,那時的交通狀況又很落後,所以自進城後我就極少和舅舅們見面。再後來,十六歲那年我考上當時的軍隊歌舞團,離家鄉遠隔千里,就更沒有機會見面。直到四年之後我復員回家才得以再次回到故鄉。這樣算下來,自我離開故鄉時起,大約分別了十年之久。

那時的中國社會仍然沒有走出文化大革命陰影。毛澤東的“階級爭,一抓就靈”的口號事實上依然被奉為聖旨。那時我外祖父已經死去幾年了(這個可憐的老人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無端的侮辱、關押和歐打,在關押他的土牢裏撞牆自殺)。家門口那些針對外祖父的侮辱性的大字報和標語總算消失了。使我大吃一驚的是,門口竟然又貼上了六舅的標語。標語直接用墨汁塗抹在門口兩側的牆壁和門板上面。什麼“林玉楷這個癩蛤蟆休想吃天鵝肉”、“林玉楷再不老實就砸爛你的狗頭”等等。看著這些帶有血腥味道的標語,我心頭猛然一緊,一種不詳的預感立刻湧上心頭。我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善良而本分的六舅竟也遭此劫難。

那天正好六舅在家裏。十載光陰,六舅蒼老得讓我吃驚。正值青春年華的他臉上卻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原先那一頭蓬鬆捲曲的黑髮看上去像是灑了點點灰漆的亂草堆。他的腰背也有些駝,這使得他在走路的時候兩腿微微向外拐著。六舅用惺松迷離的目光看著我,好半天才認出我來。他顯然清楚我看到了街門口的那些帶有血腥味的標語,在我面前卻絕口不提,似乎沒有這回事。最後還是從山上幹活回來的五舅向我說明瞭事情的原委。

起因正是緣於羅香。自六舅和羅香的戀情不慎曝光後,旋即在這個偏僻的小鄉村引發了一場風暴。這不僅是因為羅香在當地四裏八鄉是個出了名的漂亮姑娘,更重要的是羅香的家庭是所謂的“根正苗紅”的貧農出身。這兩條中的那一條都註定了六舅和羅香愛情的悲慘命運。

當地的那些權勢人物們找羅香的父親談話,軟硬兼施地對他進行“革命世界觀教育”,要他立刻阻斷羅香與林玉楷的戀情。一開始,羅香的父親不聽這一套。於是他們又找到羅香本人進行苦口婆心的勸說和警告。羅香當然更是斬釘截鐵地加以拒絕。惱羞成怒的那些人便將一腔邪火灑向了六舅。在他們眼中,六舅是反革命分子的“狗崽子”,當然可以任由他們隨意處置。

更為不妙的是,當時六舅的一本日記不慎被村裏的“革命派”發現,日記裏載有六舅對當時腥風血雨般的政治現實不滿的內容。這成了那些人迫害六舅的最好不過的藉口。六舅由原來的“反革命狗嵬子”升格成了“反革命分子”,當即被鄉裏關押起來。他們以那本“反革命日記”為要脅,逼著六舅與羅香立刻斷絕戀情(後來我聽五舅說起過,在那些日子裏六舅多次被那些喪失了人性的人用繩子吊在房梁上,用沾了水的牛皮鞭子抽打),均被六舅嚴詞拒絕。這期間,五舅曾多次利用給六舅送飯的機會,跟那些審訊者們理論說情,但每次都遭到拳腳相加的對待。

羅香知道後,就不再讓五舅去送飯,而改由她本人親自去。每次羅香來到關押六舅的地方時,一邊看著六舅吃飯,一邊故意帶著輕鬆愉快的笑容,與六舅談笑風生。一旁的那些看押人員徒生惡氣卻又無可奈何。

革委會和貧協的那些人看到在六舅身上無計可施,便開始從羅香的親人們身上找尋突破口。羅香的哥哥那時已在鄉供銷社工作,這在當時是個令人羡慕的職業。某一天,他哥哥被“組織”找去談話,明確警告如果他的妹妹羅香一意孤行與林玉楷戀愛,那麼他將失去供銷社的工作。這一招果然有效。

聞知此消息,羅香的嫂子和哥哥,羅香的母親,最後連羅香的父親都被這個駭人的消息所嚇倒。羅香的嫂子呼天搶地發出警告,如果丈夫的供銷社工作失去的話,那麼她將撞井自殺。羅香的母親則一臉淚水地當面給羅香跪下,央求女兒看在親人們的份上,早日與林玉楷了結這段戀情。

可以想見,在此種情形之下,羅香的身心經受了多麼大的折磨啊。最後的結局是,在一個夜晚,羅香偷偷給六舅寫就一份告別遺書,然後喝下了農藥。好在蒼天有眼,服藥不久的羅香被母親發覺後及時送到鄉醫院撿回一條性命。此事發生後,儘管羅香的家人們不再象以前那樣對她苦苦相逼,但父母那愁腸萬端的表情以及哥哥嫂嫂整日裏鐵青的臉色足以使羅香感受到一種無時不在的巨大精神壓力。

那天吃晚飯時,六舅悄悄對我說,他要帶著我去看看羅香。鄉村的夜晚黑得早。不到八點鐘,整個村子已是漆黑一片。這種黑是真正的黑,可謂是伸手不見五指。六舅當然是早已習慣了,走起路來並不顯踉蹌,帶著我不一會兒就走到了羅香家。

在羅香家門口,六舅將嘴巴湊近我的耳旁,悄聲告訴我千萬不要出聲,一邊四下悄悄環顧著,隨後發出幾聲貓叫聲。顯然這是六舅與羅香約好的暗號。

果然,差不多在同時,羅香悄無聲息地打開街門,急匆匆將六舅和我領進了正屋。羅香的嫂子剛生完小孩,羅香母親去伺候月子去了。父親在外鄉的高架水渠工程打小工,平日裏一般不回家,所以只羅香一人在家。那時當地民宅電燈還沒有通,家家戶戶都用小油燈。

十年不見,羅香出落得更加漂亮了。我記得她童年時的皮膚有些黝黑,此時卻顯得白晰而紅潤,只是人顯得有些憔悴。微暗的燈光下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更顯得楚楚動人。她說話的聲音輕柔優曼,稍帶些啞音,聽上去極富有感染力。這時我才發現,原來羅香也有著一頭漂亮鳥黑的捲髮,這使得她看上去更增多了幾分嫵媚雅韻。

羅香是認得我的,所以對我這個並不算是陌生人的到來不僅不顯羞澀,反而有些驚喜。她為我和六舅端來滿滿一小盆炒花生和一個用小型簸箕盛著的表層帶著雪白色糖衣的熟薯乾。我看得出來,由於我在場,羅香有許多話不便對六舅講。於是她便向我詢問起城市裏的生活,從諸如城裏女孩子的衣著打扮、城裏肉菜的價格一直到海邊的風景等等。在聽我講解的時候她的頭微微向一邊側著,美麗的大眼睛稍稍地眯了起來,就這樣全神貫注地傾聽,那種自然流露出來的優雅之美真是令人難忘。

最後她找了個藉口和六舅到了裏屋,悄悄地說著什麼。這期間,我隱隱聽到從裏屋傳來羅香的嚶嚶泣聲。等他們從裏屋出來的時候,我看見羅香的眼睛明顯腫得厲害……

我暗自為六舅找到這樣一個美麗善良的姑娘而高興,也為他倆能對愛情如此堅貞不移而心生欽佩。我當時毫不懷疑,經歷過如此暴風雨般考驗的愛情必將有一個如同彩虹一般美好絢麗的結局。我就懷著這樣篤定不移的信念踏上了回城的旅途。

後來發生的事情,我是從五舅那裏聽來的。

羅香的哥哥被調離了鄉供銷社。嫂子沒有象她以前曾多次威脅過的那樣撞井自殺,她抱著不足周歲的孩子跑到娘家去了,而幾天后娘家就托人傳話要離婚。對羅香以及她的家庭來說,這與撞井自殺差不了多少。哥哥受此連串打擊,整日借酒澆愁。在一個下午,他再次喝得酩酊大醉之後將自家的房子以及羅香父母家的房子付之一炬,雖經四鄰相救及時將火撲滅,但家裏的財物已是毀損大半。點火燒房子在鄉村真正算得上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當然很快成為鄉民們打發無聊時光時津津樂道的話題。

就在這件事發生不久,有一天,六舅突然主動對革委會和貧協作了妥協,一反常態地表示堅決與羅香斷絕關係,保證再也不與她來往。聽說六舅還當場咬破自已的手指,在一張紙上寫了血書以示決心。但六舅提出的條件是必須恢復羅香哥哥的工作。

六舅被放了出來,隨即就到了一個離村很遠的外鄉去當了一個開山炸石的點炮手。羅香瘋了似的到處尋找六舅的下落。五舅不忍心看著羅香如此痛苦,曾幾次跑到工地去找到六舅,勸他見見羅香,但六舅異乎尋常地表示決不再接觸。後來,五舅不得已將六舅的去處悄悄告訴了羅香。

在得知六舅的去處後,羅香爬山涉水多次去找過他,但六舅總是藉故躲開。無奈的羅香乾脆住在了工地上,聲稱不找著六舅她就絕食死在工地上。五舅又找到當時工地的負責人,央求他做做六舅的工作,出面見見羅香。工地負責人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後感動得落了淚,硬逼著六舅出來與羅香見面。終於有一天,六舅托人捎話給羅香,說當天上午他有點炮的任務,等點完炮後一定與她見面好好談談。可就在這天上午,六舅在點炮時被炸身亡。

事情是這樣的 :六舅按規定點完了十六個排炮,可事後卻只響了十五下,也就是說還差一炮。這意味著其中有一個啞炮。六舅當即再次冒險上山處理啞炮。到了炸點,他剛剛俯下身去檢查啞炮時,炸點突然轟然響起……對六舅的死,村裏有多種說法。大多數人認定是意外事故,但也有人認為是這個啞炮其實是六舅本人精心安排的自絕之舉。我寧願相信後一種說法。其一,在那個年代,象六舅這樣的“反革命分子”連自殺的權利也是沒有的,否則必會連累那些還活在人世的親人們,我外祖父的經歷足可證明這一點,對此六舅自然是非常清楚的。我相信六舅在決意離開人世時再次表現了他固有的精明。其二,六舅蓄意製造一起意外事故而死去,相對於自殺來說,對羅香以及家人們感情上的傷害也許會減輕一些。其三,最為重要的,是對羅香的愛使他甘願赴死不悔。六舅對羅香的愛正如水晶般清澈無瑕,可謂天地同贊,日月共歌。

六舅去世整整兩年之後,羅香在母親的多次哀求之下嫁了人。男方也是一個農民,家住相距不算太遠的鄰鄉。

我沒見過羅香的丈夫,聽別人說模樣長得不醜,人品也不錯,對羅香也算是體貼關愛。可不知為何羅香總是鬱鬱寡歡,婚後不到四年就去世了。在醫院裏,羅香是念叨著六舅的名字咽下最後一口氣的。這只美麗的孔雀飛走了。村裏人都確信她是去遙遠的天邊尋找另一隻孔雀去了。

事情整个情节和传奇一摸一样

n 加州   杰夫

我舅舅林玉楷爱情悲观

本文作者个人简历

五十二岁。 1971年从山东烟台高中毕业,随即考入济南军区司令部直属文艺宣传队,担任小提琴和京胡演奏员。後担任过济南军区三号首长内卫。1974年因外祖父之所谓历史问题(後来全部平反)复员回到烟台。先在烟台公交公司开过公车,後参加法律大专自学考试,三年後全国首届顺利毕业。之後先後担任过公交公司法律顾问、烟台公安局车站公安派出所民警等。1993年参加报社招聘记者考试,在71名考生中以总分第一成绩考入报社。之後先後担任过政法记者、政法版面编辑、政法版、社会版主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