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行简介

 

1909年生,河北香河人。1931年毕业于通县师范学校,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建国后长期供职于人民教育出版社,从事中学语言教材的编辑,退休后任人民教育出版社特约编审,直至1997年。主要著述:人称“杂家”。1980年代开始散文创作,出版散文集《负暄琐话》、《负暄续话》、《负暄三话》、《禅外说禅》、《说梦草》、《顺生论》、《流年碎影》等,另著有《文言与白话》、《文言津逮》、《诗词读写丛话》、《佛教与中国文学》等,收录于《张中行作品选》六卷。主编及参编的著作有《文言常识》、《文言文选读》(三册)、《古代散文选》(三册)及中学通用语文教材等。

n 张中行

 

当年一个文弱书生干壮劳力的活

活在五七干校的日子
 

 

 

1968年10月5日,《人民日报》以通栏标题发表了《柳河“五七干校”为机关革命化提供了新的经验》。这篇通讯的编者按传达了一条最新最高指示:“广大干部下放劳动,这对干部是一种重新学习的极好机会,除老弱病残者外都应该这样做。”

由此,开始了成千上万人拖家带口,从城市向农村的繁重搬移。为让读者了解这段历史,特选登由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在“五七干校”的日子》一书若干章节。

劳动种种

上干校,名义是“学习”,目的是“改造思想”。办法主要是劳动,外加一些读红宝书;对其中的一些人,读红宝书之外还要加一些批判或批斗。

“重”劳动,有的重到几乎非己力之所能及,不得不尽全力挣扎,结果就带来大苦。这一大宗是参加基建,充当小工。

小工的活,如挖地基、夯地、和泥和灰、运砖瓦等,都是很重的,重就带来苦。还有心情的不以为然,是推想,甚至确知,近观,必不能“小楼连苑”(因质量不佳),远看,有南口的花果山幻想为前车,也许不很久就降了温,都扔掉(幸或不幸而言中,至多维持三、四年吧,都扔了),不以为然要装作以为然,也带来一些苦。

基建之外,重劳动还很多,只说两种。一种是初夏的收麦,记得三时起床,劳动至六时吃早饭,管饱,有一天曾计数,是未费力就吃了九两(粮票)。再一种是乘卡车往大红山,先采后装运建筑用的石块。登山,找、凿、集近于立方的石块不容易;有的块头大,五、六十斤以上,搬到车上也不容易。

有些活同样重或稍轻,可是脏,受命去干,还会有劳之外的苦。举两种为例。一种是长时间的,积肥。记得干过不少天,是把猪圈里混合着尿的粪先掏到圈外,然后抬到另外的地方。

抬要两个人,另一个经常是吴伯箫。吴是由延安经过东北来的文人干部,到出版社任副社长兼副总编辑,领导语文室的工作,是我的上司,已经印过文集,记得所写《记一辆纺车》还入了语文课本。

他位高,并有名,可是干校的熔炉有优越性,优越性之一是有的地方真消灭了阶级,即如他和我到积肥之场就平了等。他身体不坏,且有飞将军身先士卒的精神,掏、抬,都抢先干。

再说一种是卸石灰车,只是不定时的片时的劳动,这片时还可能是入夜上床之后。不管何时,都要接到命令就出动,到车上或在车下,把车上的石灰请到地上。石灰大部分是粉末,干而轻,一动就飞扬,其中不少就落在身上,钻入鼻孔,总之,卸完,人就成为“白雪公主”。

还要说两种专职性质的劳动,挑水和烧锅炉。先说挑水,时间不短,是既要体力又要技术的活,派我,分明是意在折磨。但事实是既已为“奴”,也就只能听命。供厨房和锅炉房用水,一天平均六、七十担。井的距离是百米左右,往返二百米,六、七十担就是万米以上。井相当深,用辘轳往上绞,一桶水三、四十斤,相当费力。挑是扁担两端各一个桶,自然就要重一倍。所以开始干这个活,一两天肩就肿了。这不能说,因为你叫苦,意在折磨你的人就更加得意。

对付这样的人要用庄生之学,看作或装作无所谓。实际是不能无所谓,比如绞水之桶可能落在井里,要捞,捞而不得就可能被判定为犯罪,接受批斗。根据“惯了一样”的处世奇术,低头垂手而立受批斗,也可以看做无所谓。最而真怕的是降雨,其土地是粘性,雨鞋会粘很厚的泥,连抬脚都困难。

再说烧锅炉,供开水。派做这个活已进入1971年,即将放还的时候。

我也乐得干这个活,单干,晨三时半起床,忙一阵子,烧开之后可以轻松大半天。何况我还有个优越的条件,是“天纵”有火头军的才干,比如严冬到八达岭下的三堡劳动,我就曾专职管炉火,并且是“光荣地”由屋友(同屋十几个人)推举的。

只是有个小困难,身边没有闹钟,怕睡过时,至时不能供应开水,将被判定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又是批斗。幸而语云,远亲不如近邻,碰巧邻床是王芝九兄,他说:“你放心睡吧,到时候我叫你,绝不会误事。”

果然,总是三时半以前十几分钟他就推我一下,小声说:“老张,该起啦。”

计烧了约3个月,没有一次例外。

探亲

语云,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人,不管位多高,力多大,发如何奇想,希望如用竹竿测池水深浅,一戳到底终归不容易,因为执行要经过多人之手,多人中会杂有“人之初,性本善”,于是严酷之中就可能出现人情味。

是1970年的后期,干校周年之后,不知由什么人决定,接受改造的人平等都可以回家看看,期限是10天,就是出现了人情味。

记得我是排在将入冬之时。

行前要整理一下,因为时时要作搬家的准备,自己不在,东西散乱,别人不好下手。起程,交通工具只能靠干校。记得到蚌埠还吃了一顿饭。大概只有饺子,论碗,带汤,如北京之馄饨放大(汤内无调料)。我如阿Q之由未庄进城,吃不惯,尤其看不惯。其后是登上火车,一路无话,到了别不很久的北京。

离京回来,火车到终点站,三十几年,都是搭车北行,直奔后海。在车上还会想到,入家门,过前院、中院,就会看见可敬的房东李太太等人。这回变了,原因是:我到干校三个月之后,接到家里来信,说由于一种紧急情况,来不及同我商量,必须搬家,搬往北京大学二女儿的住处。搭车西行往城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无家可归之感,很凄惨。

人是无论如何多理想,甚至多幻想,过渡到身体发肤,就不得不实际主义。总之是心在鼓楼、后海一带,脚步却不得不走进昔日之燕京大学,今日之北京大学。

随着脚步沿未名湖北岸东行,到湖东北角向左转,即北行,至朗润园(在校园内北部)东北部,后湖东岸,有面南的职工宿舍楼五座,由南往北排为八公寓(学生宿舍名楼)至十二公寓。我女儿住八公寓一楼西端多半个单元(单元有房大一小二,我女儿住靠南一大一小,有阳台,另一小为他人住),暂时就成为我的家。

入门,“民为贵”,当然要先说人,老,岳母;中,妻;青,女儿、女婿;幼,外孙女,都平安;五口人挤在一起,便于互相照顾,也可以说是优越性吧。不过究竟是太挤,举目看看,不免有逃难之感。我回来,成为六口;如果在外的女儿回来一两个,就真成为无坐卧之地。有什么办法!乱世,能活第一,忍吧。

然后说物。场地由大变小,自然规律,必装不下。不得已的办法,在心中不占重要位置并没有它仍可照常度日的,送人或当废品处理。仍容不下,放在楼道内存杂物的一间空房里。书柜,一大二小,知道我还不会有焚书的觉悟,不但未扔,还请到屋里。

书呢,处理了不少,竟还有用报纸包而捆之的几十包。未开包,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上架,等我回来办理。也可说是上帝的恩赐,人,只要还有一口气,总是往如意处想,也就往如意处走。这如意处是还能坐在残书之旁,过眼观书手拿笔的生活。

俗语说,病有工夫急有钱,其实是急也会有工夫,于是就不管假日无几,决定先整理书。困难不小。

主要是场地有限:一是书柜的场地,只剩下三个,必装不下;二是室内的场地,因为书上架,要先分类,不都陈而列之就难于分类。前一个困难又带来一个困难,是为了每一本都有个坐卧之地,必须再清除一部分,清除哪些呢?都是多年怀着喜悦的心情一本一本请进来的,“驱逐出境”,必不忍,怎么办?又不得不实际主义,只好捏着头皮下手。

计整整忙了两天有半,又挑出一麻袋有半,送往成府的废品站,书开包上架的工作才勉强结束。
假期很快地过去,又不得不离开家。生地方,除家里人以外,送行的只能有新近邻一对年轻夫妇,也许不在家吧,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