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1984年12月29日,是我结婚的日子,也是我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从一早开始家里就不断来人,领导、同事、好友、同学和单位的师傅,他们对我一见面便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闹和打趣,他们笑着嚷着嗑着瓜子吃着喜糖,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我被七、八个女孩按在椅子上,化妆的化妆、吹头的吹头、戴耳环的戴耳环,屋子里又是人又是花,再加上堆满桌子上的各种礼品,毛毯、点水瓶、茶具、被面、脸盆、床单……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

十点钟,客人已到得差不多了,忽然门外一声喇叭响,顿时人声沸腾、群情激昂,接着便是爆竹声。没等我清醒过来他已经出现了。他含笑地打量着我,笑容里有着欣赏和掩饰不住的喜悦。我羞涩地扫了他一眼,他身穿一身藏青毛尼西服,西服里套着一件红色细羊绒羊毛衫,衬托着白领子,脚上蹬着“三接头”牛皮鞋,光可照人。他胸前配一朵拳头大小的红缎扎花,两根垂下的飘带不停地随他身子的摇动而浮动,望着那深邃而闪亮的眼睛我感到千倍万倍的幸福和甜蜜。他的深沉持重、堂堂仪表、风度翩翩赢得了亲友们的齐声赞贺,也换来了我的女伴们的啧啧羡慕,崭新的房屋、隆重的婚礼、宾朋的笑语渲染出人生的美满,我在这美满中沉醉了。

当时是怎样离开养育我23年的父母,全然不知。只晓得家里乱成一片,鞭炮声、人声、叫闹声,紧张中差点连戴花都忘了。走出家门,楼下挤满了邻居的孩子和太太们,他们把目光投在我身上,目光灼热得我浑身发烧,我只得把头压得低低的,含着羞涩总算上了一个扎着硕大彩球的小汽车上。
到了新房的胡同口,在主婚人的陪同下,跨进了后来我万分熟悉但当时令我们向往已久的新房。屋里纵横交错地挂着红红绿绿的灯花,中间吊着一个纸扎的彩灯,靠床的墙壁正中贴着一个斗大的双喜大字,书桌上摆着两瓶红色的梅花,门框上贴着一幅喜庆的对联:“红日高照松柏长青,明月洒辉仙鹤永寿”,横批是“月明松鹤”。

我们应接不暇地忙碌着,屋里屋外、来往穿梭般地客人不断向我们贺喜,谁都夸我们是世界上最理想的伴侣,天生的一对。我们手挽手地接受朋友白头偕老的祝福,脸上漾着幸福的微笑……

黄昏时分,喧闹的婚宴散尽,大车小车都离我们而去。新房里只有我和他望着楼下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院子,晚霞一片寂寞地落在那儿,我们心里隐隐地有一种凄凉之感,难道人的一个终点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许是当时正在播放的电视剧《霍元甲》的吸引,没有一个人给我们闹房,然而我心里始终还是很满足。他拉着我的手寂静地坐在沙发上,共同回想今天的一切情形顿时感到好疲倦,他心疼地望着我的眼睛,怜惜地搂着我的腰把我抱在了床上,我闻到了口中的烟味和酒味……

午夜,我仍然沉浸在兴奋之中无法入睡,我听到身边有一个男人平静的呼吸声,我有种茫然及新奇的感觉。多么奇妙,我身旁竟然会睡着一个男人,睡的那么的甜、那么的踏实,像一个小婴儿,我相信山崩地裂也不会惊醒他。我抚摸着他额前的黑发,他的两道浓而黑的眉看起来文静秀气。而且他的性格极好,你就是再生气他也会把你逗笑。有时他会故意惹你生气,把你对他一往深情的话当作开玩笑的话料,让你既义愤填膺、又露出笑颜;有时他会使劲逗你发笑,讲一个自编的阿拉伯的故事,既让你笑破肚皮,又使你泪水绵绵;有时他会制造出一场恶作剧,把毛毛虫或其它东西放在你身上,吓得你神魂颠倒,而他却躲在一旁冲你直做鬼脸。他很调皮也很贪玩。

婚后,我们的生活幸福而甜蜜,就像当年一首电影里流行的插曲:“我们的生活比蜜甜。”

在家里,一日三餐他全包了,锅碗盆勺他全洗,家里的里里外外大事、小事全由他管,吃任何东西他都尽可能地让我先吃,只要集市上有卖的,再昂贵的天价他也一样往家提。

三个月后,我的肠胃总是感到不舒服,也不想吃东西,有时还会呕吐。我推断一定是怀孕了,并向他透露,他高兴得立刻跑到双方父母家报告,两家人都为此兴奋起来,洋溢着愉快的气氛,使我们这对美满婚姻的小家庭锦上添花、增添了许多生活乐趣。我会有孩子也有丈夫,我惊异自己竟然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贤妻良母,我再也不会认为生活中的失意多于幸福,如此幸福的生活让我感到无缺无憾!于是,我开始为扮演母亲的角色作准备,我做任何事都格外谨慎小心,不敢碰煤气瓶、不敢骑自行车、每时每刻都警惕地体察胎儿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我腹中的动静异常敏感,尽管根本不可能感到胎动,但我的却能知道他是否健康。

星期六的晚上,他说出去吃夜市,因为我怕不卫生影响肚里的胎儿,我说“吃什么夜市也比不上我亲手擀的面条好吃”,他从小在农村长大最爱吃面食。于是我很快活了一块面,他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你洗手了没有?”“洗了呀,你检查!”他伸出双手,黑乎乎的和没洗一样。“我们劳动人民的手就这样。”他说。

我一边笑着,一边手底下忙着,显得麻利而从容。

我端详着他的微笑,他似乎近日显得消瘦了一些,眼窝下凹、两颊下陷、胡茬显得更黑更长了。“你应该刮刮胡子了。”我说。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络腮,笑了。我们都笑了,没有多大的笑声,脸上却洋溢着甜美的笑容。

一天的早晨,他去上班了,这时候,有一个中年男子找到家里,说我先生管借了他二千块钱一直没还,他找了很久时间才终于找到我们的地址。我非常惊讶,怎么会呢?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我说了一大堆客套话,总算打发走了那位客人。

那天夜里,都很晚了我一直无法入睡,我靠在床头上、腰后垫着枕头半依半靠静静地等他回来。大约凌晨的时候他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了,他凌乱的头发黏在蜡黄的脸上,他告诉我回来晚的原因是领导派他加班。

我急切问他,有没有借钱这回事?他说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正在乡下,是队里唯一的一个出纳,全队每年分红的现金都由他保管。有一天,队长突然想看账目却发现几千块的现金不翼而飞,惊叹之余思索了很久,该查的单据也查了,该报案也报了,最终还是无济于补。他怕把事情搞大影响不好,怕影响回城,只好自己掏腰包,再让父母拿出一部分钱来还了一些,剩余的便写了欠条。

我听着很平静,他讲得也很平静,我丝毫没有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我认为事情一定是这样,因为我没理由不相信,虽然那额度在当时来说不是一般小数目,但我还是温和地说,等下月发薪水每个月拿出一半先还账。对此,他没有说什么,只应了一句便倒在床上。

五个月后,我的肚子常常做痛,痛苦得我浑身抽搐、打着寒战、把牙齿嗑得哒哒直响。而且还夹着喷射性的呕吐,简直要把胃都喷出来。不得已,我深更半夜到医院急诊,没想到值班大夫二话没说,就让我办住院手续,说的挺吓人“你的腰部有一块肿瘤已经严重下垂,我看这孩子也要考虑!”
医生的一句话吓得我哪儿也不觉得痛了,只觉得膝盖发软,后悔不该来这家鬼医院,只当这个医生是个实习生好了。

住了二个星期,诊断结果出来为“多良肾,中度积水”。此病的严重性在于要孩子就不能保“肾”,因为孩子一天天长大,肾脏的负担也一天天增加,渐渐会导致失去功能,最终只能切除,这是最坏选择。另一种是把孩子取出保大人的平安,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手术把积水抽出来,肾功能就可正常,但面临的结果是将来无法要孩子!

医生给我的这无从选择的说法彻底粉碎了我的心,犹如一瓢冷水浇到头上。那一刻我懂得了什么叫晴天霹雳!什么叫撕心裂肺!原来,痛苦不完全仅仅只是肉体上而是心灵上的,心受了伤害不仅心脏会痛,而且人会寝食难安、坐卧不宁。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像失控一般没有思维。我的心在流血,心乱得想杀人!杀医生!杀自己!杀上帝!公正的上帝、凡受您赐予太多的,付出必也多,在您的公正背后您是否也有些嫉妒。我从未没有半点对您不恭之敬,可是一个小小的尚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弱不经风的病重女子,您到底嫉妒什么?您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您是万物的灵啊!莫非您在天国寂寞到如此地步,到凡间来玩如此不仁义的恶作剧!

我想,每一个孩子的出世是否都是母亲的灾难,难道只有灾难才能体会出母亲的伟大?我想,我今后的日子如同祥林嫂见到每一个人泣诉“阿毛”一样絮语,我的孩子是如何夭折的,我做为女人又是何等的不幸!

不!决不!我躺在医院里嘶声痛哭如决堤之水,竟忘记了在地狱之门徘徊的悲剧,忘记了严重可怕的后果,不顾腹部的剧痛,不顾医生关于生命的那一串“不宜”的权威性告诫,依然决然地做了选择,毕竟我的血管里涌流的是女人的血、母性的血啊!试想我的儿子躁动与母腹没有遭受劫难,如果医生妙手回春能与正常孩子一样降临人世,五年后我的儿子有两颗虎牙,两个酒窝,笑起来是何等的甜美,会唱歌弹琴背唐诗,会坐在我的膝盖拽着我的手看着我……那么,十年后我的儿子便是我当年在乡下的砍柴年龄,是背着书包在小河摸鱼、顶着阳光在山野撒花的年龄,十八年后那又会是怎样的画面?一个挺拔英俊的小伙子依偎在我身边,是那么清洁、健康、开朗、善良!而呼吸在像今天这风和日暖的时光里,我的儿子该是生活中的一朵多么飘逸潇洒的白云,孩子是我生命里,一片怎样令人心醉神迷的风景啊……我要孩子!无论医生和家里人怎么劝说都犟不过我,我已做好了与上帝对抗的准备。无论怎样走到何等地步都不会让孩子走出我的心灵,我将努力成为孩子的每一天伴侣,我将不离不弃地守护直到我走不动的那天。

我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身体一天比一天难忍,脚和腿肿得像个面包。我痛得痉摩、哭嚎,甚至跑到医院楼下双膝并跪去挖沙坑。我俨然像个疯子,一直挖到十指血肉模糊……噩梦醒来是早晨,我虽然被噩梦惊醒可并非是早晨。我的先生吃苹果一定会找最大的吃,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天天泡在麻将桌上夜不归宿。他再也不是柔情蜜意、风度潇洒的他了,为了那二千块的欠条,又欠下了新的欠条。有些人和他相处长了不相信,和他相处短了的人就托他买辆“永久”自行车或是彩电,他把钱都收下。有时真替别人买来了,有时东西没买来钱也没了。人家一次次找他要,他便笑笑说“等两天吧”。积欠别人的钱多了,他已经觉得不是回事,干脆试试运气赌一赌,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捞上一千百六,可一下又输了千八百。

我们开始了战争,我预感到我们的婚姻浮着一场风暴的来临,我感到战栗和恐惧:一切将会怎样发展?什么时候闪电?什么时候打雷?什么时候卷起狂风暴雨?

幸运的是,我的儿子终于平安降临在人世,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在产房的场景,当孩子那嘹亮啼哭声喊出来的时候,我激动得汗水与泪水一起滚落,我心里充满难以言语的震撼和骄傲。虽然出生的时候他只有四磅多,但那可爱的小脸、小手、小脚让我崇拜,感谢上帝!我不会像别的产妇要求自己的孩子七磅、八磅,只要我的孩子各方面健康我便满足和欢喜。记得分娩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难忍的伤口,而是由于隔壁婴儿室里有一个彻夜哭泣的声音,同房的产妇都觉得是自己的孩子在哭,而我更执着地相信这是我的儿子,他在我心灵深处孕育了十个月,我了解儿子的性格就像了解自己一样。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儿子胃口特好,而且永远吃不饱似的。

我细心服待,儿子不睡我不敢躺,他饿着我不敢吃饭,稍微疏忽他就用啼哭、生病来威胁我。有时儿子狠着心一连半个月高烧,吓得我魂飞魄散,责怪自己对儿子照顾不周,乞求他快快康复长大,发誓一定要精心看护,并愿以生命换回他的平安。

孩子满月的那一天,我人生之路的有一次创伤。

那天孩子发高烧到43度,全身滚烫。最初他就是哭,一哭起来就刹不住,声音拖得长长的,好像要把心给哭出来一样。而且他不吃不喝,屁股也不潮,嗓子很快嘶哑起来,我想,莫非他是肚子痛?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不舒服?是出奶太少让他根本吃不饱?似乎都不是。问题是他那小脸渐渐在发紫,我的心一下子凉了,那可怕的想法在我脑子里闪动。我立刻抱着孩子下楼去医院,独自一人一脚深一脚地走在银白色的地面上。那是前一夜积雪还没有融化的初夜,儿童医院的门诊大楼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家长抱着各自的病儿川流不息。挂号、排队、就诊、拍片……一系列的检查过后,医生开出了诊断:急性肺炎。“幸亏来得早,再晚几分钟就会出大事,年轻人真不会带孩子。”医生责怪我的粗心,当时孩子已经烧到45度。

我揪心地责怪自己,怎么会这样?他还是个刚满月的婴儿,那可怜的小手那么嫩怎么能经得住针尖的攻击呢?针尖扎在他身上,仿佛扎在我身上,我看见鲜红的小血球猛然间钻了出来,活鲜鲜的代表着疼痛!我的泪、他的泪同时滚落下来,都是因为疼痛而流泪,只不过他的痛有声有色、惊天动地,而我的痛却宛如浓雾悄无声息的向全身弥漫。

两个医生在忙碌着,在儿子的小手上扎了一次又一次,足足有十几次,最终他们放弃了,说:“孩子太瘦,手上除了皮就是骨头,再加上孩子哭,无法找到血管,于是他们决定在头上试一试。天!我疯了,这是什么医术,我眼看着那针在儿子的头骨上扎来弯去,渐渐的儿子头上起了核桃大的鼓包,药水浸到皮下组织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嘶声力竭地大哭起来,我拒绝!我决不允许护士在我孩子身上动一指头,我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搂着儿子的躯体,恳求不要再这么残忍。那一刻我仿佛和儿子一样是一对脆弱不堪的纸船,摇摇晃晃地走在冰凉刺骨的夜里,我十指发颤,整个大脑失控,似乎躺在了墓地里没有了声音。我视线开始模糊,没有孩子没有医生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眼前一切万物,唯有自己孤魂在空中升腾,渗入无垠得空中,我昏了过去!

那场我和儿子的灾难总算熬了过去,但另一个灾难又开始围绕着我在我身边打转。1998年7月,我的肾病已到了晚期,左肾已失去功能,上帝又一次拉我到死神面前徘徊。住进了省医学院,一位最有权威的教授刚从日本讲学回国,他单独跟孩子父亲谈了几次,猜得出他是如何吩咐亲属要做最坏打算,我清楚自己末日已到了尽头。那又是双重打击得极限,我对死并不觉得可怕,只是丢下我那可怜的孩子,他才2岁多,正是需要母亲的年龄……

我开始尽快准备自己的后事,给孩子准备一切所能准备的。我拼命织毛衣,从2岁到上中学的,不到一个月共织了11件。我不会做棉活,就请邻居大娘大姐帮忙。我给儿子写了一封遗书,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我的泪迹,那信的内容直到今天,我还清清楚楚地记着:

亲爱的儿子,给你写信是妈妈近几天来最幸福的一件事,妈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读到,但我可以想象到你那时一定是一个帅气十足的小伙子:那英俊的脸庞,嘴角含笑的样子。当你打开这封信时一定不能抹眼泪,你要坚强,因为妈妈在生存的年月里,都是坚强走过来的,无论你将来的路发生什么变故,你要像大树一样挺直腰杆,坚强地往前走。你要听爸爸、奶奶和爷爷的话。不要记恨你的父亲,无论如何他也是你唯一连血连肉的亲人,因为只有你懂得怎样去爱你身边的亲人,才会爱你的朋友、爱师长、爱生活、爱世界上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才能在你漫长的人生中快快乐乐的成长。你要知道你的爱不是一盆水,倒给了母亲,父亲便没有了,相反,我更希望你的爱像一口井,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要知道儿子,今生今世你我相遇是天大的福分,虽然我们仅仅相处2年零三个月,815天的幸福日子,那对我来说,已经相当满足了,总比我见不到你要好百倍千百倍。你说对吧?孩子。你要好好做人,健康、可爱、幸福的成长,你的母亲的荣耀和骄傲,是母亲的至爱。你原谅妈妈没能给你依靠和港湾,原谅妈妈不能亲手照顾和关爱,原谅死神早早地从你身边夺走你的母亲。亲爱的儿子,妈妈实在欠你的太多太多,这几天,我无时不刻怀抱着你,手酸麻木,就是不肯送手……最后,妈妈千次万次地感谢你给了我那么多无限的快乐,让我体会到生命如此珍贵,真正理解什么叫做“可怜天下父母心”,什么叫“平安是福”。活着,比什么都好!

我写好了信装在孩子的棉衣兜里,连同用品、玩具、小儿书、书包,只要是儿子能用的或是将来能用的,我都捆在一个大皮箱里。在手术前的一天,我必须躺在医院里,全方位检查,抽血、化验、量体温、灌肠,似乎护士们都在为我一个人忙。晚上我求孩子的父亲,能把孩子带来再叫我看最后一眼,哪怕5分钟……

那场生死离别是怎样度过的我全然不知,我只知道当孩子离开我的那一刻我是如何失去控制,是谁拦住我的腰,是谁掰开了我的手,又是谁劝我冷静与现实。我的儿子眼看着离我远去,我拼命追上去,一手捂着左侧肚子一手朝着孩子的父亲呐喊,眼看着公交车就要行驶到车站,车上的乘客惊讶不解,司机善意地把车故意多停了几分钟,但孩子已经抱在了车上,他那虎头虎脑雅态天真的脸庞,又叫我多看了几眼。他哭着要妈妈,我喊着要儿子,一时哭喊声连成一片,我的心头落满了哀伤,悲痛的泪水叫我无法承受。

我的慈母心是否感动了上苍?手术进行了8小时,非常成功。我感到我没有死,心脏还在跳动,我全身吊着血浆瓶和管子,那鲜红的血液刺目而惊心。我的头轻轻的蠕动,嘴里吐出一声呻吟,恍恍惚惚在叫着孩子的乳名……事后我才知道我的肾积了1380克水,取出来已经成了气球,是肾病史上第一个少见的病例。医生竟然不解地思考,这个病人那苦难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两个月后,我办了出院手续,临行前,教授嘱咐我: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1989年元月23日,那是个多雪而寒冷的日子,那风雪刮得正兴,絮状的雪片吹得哗哗响,几乎是横着在飘。积雪的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法院门前的小广场上平平坦坦,没有车辙也没有足迹。周围的一切显得异样的静,静得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寒风从背后尖利地吹起一片清雪。我瑟缩着双肩,站在大门口的车道上,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说些什么,劝他留下哪怕等雪小一点再走,但我没有。我昂着脸,嘴唇不知是发抖还是想说出来,只是无声的扇动着。我们各自手里捏着属于各自的东西,渐渐地离开了两个人的视野。我默默地走着,脚下的雪发出单调刺耳的声音,好冷的天我好冷心……

为生儿子把生命都赔上了

n 加州  萍儿

我为婚姻和儿子付出的

本文作者个人简历

出生于中国陕西,82年毕业于中技学校,上过三年党校,在省机电公司任职15年。2000年移民美国加州,为了谋生做过许多职业:安全警卫、收银员、电子检验员,也当过小老板。目前在家修身养性,有机遇打算东山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