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1)我在美国大享社会主义的福

前月得了一次“小中風”,不知不覺的勾起了從前讀過的一句舊詩“人生小病亦神仙”。偶對朋友談及,朋友反駁:“你這‘中風’雖然帶個小字,但可絕不是小病啊。”

此言不錯,不能說是小病。實際的事實也是:我逃過了一次千鈞一髮的生死關。然而,沒什麼偏癱等後遺。

醫生指著腦部照片告訴我,你的血管阻塞恰好到此為止,若超過一分你就麻煩了,再稍微往這邊一點點就會影響思維,往那邊一點就行動艱難了。現在只是體力受損,經過理療可望恢復健康,而且你八年前那次“小中風”損在左腦,影響的是右手右腳,這次是右腦,影響左手左腳,兩次影響相互平衡。照此講來,真是千幸萬幸,而且病後遭遇一疊連串的照顧,難免有神仙之感。

話說那個週末的星期六,我整天埋首電腦寫稿,終日未開過口,文思泉涌,心情頗暢,次日與遠方朋友通電話,朋友立刻反應:“你怎麼啦,不是你平時的聲音嘛?怎麼舌頭大了?趕快去看醫生!”

正在週末,要看醫生只有急症,但我所住之“逍遙界”(Leisure World) 屬於老年社區,配備著“二十四小時護士”,一個電話護士就來了,攜帶著各式小玩意兒,測量血壓、呼吸等,全部正常,我自打消急症之念。

護士很負責任,次日一上班即向社區醫務所的長期主管我健康事宜的醫生匯報情況,醫生立即打電話找我,我卻已經到鄰近的“老人中心”去了,去享受那裡除了週末外每天供應的免費午餐。待醫生下午纔找到我時,血壓等一切表面數據還是在正常範圍,但口齒益發不清,醫生果斷認為是中風現象,必須經受醫院儀器的檢查,所以我還是進了醫院的急症室。

在急診室一直躺到午夜時分,經CT確診屬於中風,這才由急診室被推進正規病房,從此不僅可以享受免費午餐,而且頓頓免費了。因為我口袋揣著人入老年必定擁有的“醫療保險卡”,醫藥和住院等等全部免費的。換句話說,持有醫療保險的老年人進入醫院,就全部包乾了。

據我觀察,入住醫院看來不是那麼容易,兩人一間的病房雖顯得相當寬裕從容,但我鄰床上幾乎天天換人,由於來客都操西班牙語,我們雞鴨不同話,彼此沒有交談,不知何怏何疾,只知去客是忽然在下午由護工來把他從病床抱上推車連同隨身物品推出的,亦不知是另換病房抑或送出醫院,我總之是暗自高興,可以享受獨自包房的滋味了。

誰知單人獨房我只享受了半天而已,半夜三更我美夢方酣,鄰床推來一位不能出聲之客,我僅由其伴送人測知亦係西班牙語裔。此地各家醫院的格局和作風大致相同,前此二週,一位住居鄰縣的九旬老友不慎躓跌摔斷肋骨,肋骨並且刺入肺部,其嚴重程度可想而知,不料亦只在醫院住了一星期,而且我一共去醫院探望他兩次,其鄰床客每次皆不同。

美国的醫院主要作用在於精密儀器診療和緊急救治,長期護理盡可能放在院外,像那位九旬老翁回家之後,理療師和洗澡護工皆上門服務,甚至醫院式的搖動病床亦另作補助送到家來。

我的情況更為簡單,星期一午夜入住病房,星期三中午即出院。一方面固然是由於我極不耐煩住醫院,次晨睜開眼睛就打聽何時可以出去;另一方面也是他們在將我該查的各項數據都查清後,醫院的任務已完,既然病人自己急著出院,他們樂得順水推舟。

回家並非賦閒,相比起來住院反而清靜。住院期間只是護士偶爾來抽個血、搭個脈、聽聽摸摸,充其量連同病床推去照光,都很麻利簡截,只有那次“核磁共振”(MRI)稍受小苦,全身橫躺在一個大桶內長達半小時之久,動彈不得,頗為難受,大概是為了減輕病者難受,我的耳邊不斷被放送着音樂,可惜那靡靡之音與機器本身的轟隆鋼鐵聲毫不搭調,但也算是享受清閒吧。

整個住在醫院的情況,總归是閒得心慌,吃過早餐盼午餐、吃過午餐盼晚餐,基本上整天只能兩眼對住床前牆頂上的電視機。

回到家來,大為忙碌。才過一宵,社區醫務所的主治醫生電話就來了,要追蹤治療,治療的醫生還不止于一科。緊接著,社會工作者的組織派人上門訪問,查看我能否穿衣如廁,否則要安排員工來護理,我說“不必了”;又見我是單身獨居,說可以申請“輪上餐”,亦即由義工們輪流各用自己的車把一日三餐送上門來,酌收微薄的事物工本費用,多少隨意,我自謝領此情。

唯一困難就是醫生暫不許我開車,而在美国此間不開車簡直沒法過日子,於是只好接受公共交通局的專車接送服務,專車不是按站停靠,而是往返府上及目的地之間,收費只比公共汽車稍微多一點點,但不能隨叫隨到,而是需要三天前預訂。為了取得這個不太方便的權利,我先要接受一次專車接送到公共交通局去面試和登記,我都一一辦理了。

事情並非只此而已,後續各項簡直如細水長流源源不絕。光是復健師就至少有兩位:行動理療及語言理療。每週各上門來兩次,幫助我恢復行動和語言的功能。

功能,我自信有辦法恢復,其實不太需要理療。每次上門傳授一些體操式的動作和陪同散步,以及鼓勵我與之對話談天,實在有點兒浪費光陰,卻又不忍流露出任何不耐煩來,至少人家是好意在幫助我呀,何況這種上門出診並不用我自掏腰包,一般老年人即使沒病也還求之不得哩,像行動理療的有些項目,那理療師不止一次好心告訴我:“這些器械,老年中心的俱樂部裡都有,而且不限時間不收費用,你儘管去用。”

每講這些話,必附帶一句 “It’s fun”,原來對此間老年人講來,這一切理療和包含著FUN的作用!美國老人的第一苦惱就是悶得慌,逮到一個交誼講話和文娛活動的機會簡直如獲至寶,此之謂FUN。

我固然不在乎什麼交誼講話和文娛活動,但有一件事讓我大呼過癮。有一個名叫“家務勞動局”的政府機構,不知它是屬於社會安全系統的抑或掛靠醫療保健系統,總之我出醫院之後它就來與我聯系,說是知我單人獨住,且屬於低收入的群體,因此要來作家庭訪問,開門見山就問:“你在中風的康復過程中,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我回答沒有。

她啟發:譬如洗澡呢?

我完全可以自理。買菜呢?我有“輪上餐”,買菜就免了。

她於是直話直說,點明我家又髒又亂,“你總該需要清潔衛生吧”,我只好承認“需要吸塵及洗刷衛生間,一月一次吧。”

她認為還不夠。討價還價的結果,決定一週一次;但她說“即使一週一次,這麼少的時數仍達不到我們支付工資的最低限度,這樣吧,另外再加一項購物服務吧,反正你不一定要買菜,日用物品總是要買的。”

施主既然大方,我這接受布施者只好欣然接受。最後簽署一大堆形式文章的官樣合同時,我簡直飄然欲仙了,原因是其中有一張每月工資結算表格的樣張,她向我指出那清潔工每月要呈交我這份表格,哪些項目需由清潔工自行填寫,哪些地方需要我的簽名,清潔工才可以憑此向該局支領工資。

我活了大半輩子,只見上面貴人們大筆簽個名就化出成千上萬花花綠綠的鈔票,甚至幾百萬幾千萬,而我的賤名從來就沒有跟任何金幣紙幣結過緣,現在生了這富貴病,倒有資格簽字讓人領錢了!怎不令人不飄然!深感自己正在享福。享什麼福?

這福,是整個社會給我的,不是哪個私人給我的,當然是享社會主義福。

(2)我在美国不断改造思想

二十多年前,我剛出國未久,即在香港報刊上發表過一篇拙文《人是不能改造的》,認准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至理明言,一口咬定任何人不論隔了多少年、經歷過多少風浪,其原來的天性總是不會變的,表面的所謂“改造”全是做給人看的,是虛假的。

今天回想起來這話不免武斷偏激了些。不錯,人的本性是難改的,但人對主觀和客觀事物的認識是可以改變的,也應該隨時而變,此之謂進步。當然有時或許不是進步而是退步,但無論進或退,總之是變化了。如果把“改造”看作“變化”的同義語,則該篇拙文之題就沒有著落了,遂有本文之作。全面地說應是:鐵籠裡強逼的思想改造是枷鎖,肆意翱翔無拘無束的思想改造是長進。

檢討的開場白之後,要講本人的認識變化了。幾十年來不管在什麼地方,我腦子裡總是出於好奇在辨別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尤其是有時耳邊老是呱噪著真真假假的爭執,這問題更是引人入勝了。辨別了幾十年,現在外界爭吵聲音倒是小了,但我的思辨並未減少,最近一場“小中風”使我恍然大悟原來根本不存在純粹的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這些只是經濟學界、哲學界的文人們為了論述方便而使用的名詞,實際政治上從來沒有一套純粹、完整的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制度。

本來沒有的東西,哪兒來什麼標準的尺度?任何標榜實足道地如假保換的東西,一定是滑頭貨色;聲嘶力竭指責別人販賣假貨,必是掩蓋自己在走私。

想要發財致富,屬於人的本性,積少成多、由小變大,屬於社會進步,所以資本主義符合人類發展的願望。與此同時,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也是人類共有的本性,所以社會主義理想能獲人心。尤其中華民族,是全世界最早出現社會主義理想的地方,但不叫什麼主義,只是具體敘述理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還有比這更簡潔概括的更早的說法是:“老者安之,少者懷之,朋友信之。”多大的胸襟氣魄呀,活生生呈現出一幅真正和諧的社會熙融景象!

“老安少懷”的理想是孔孟闡述的,但不是孔孟發明的,而是全人類共有的。正如劫富濟貧是梁山好漢所為,但卻符合全人類的理想。人愛發財,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但好不容易發了大財之後,卻大把大把向社會施捨,為什麼?這現象不限於一時一地,美國有,香港有,現在中國也有,這些大財主全都是第一流的頭腦,不是為了某種宗教,不是為了鼓吹某種主義,更不是為了政治目的,終極的宗旨就是要把錢財施捨出來,說白了,就是出於人性。所以不管標榜什麼主義的社會,要圖長治久安,必須扶弱濟貧。

任何國家,任何一個企圖永續生存的政府都要扶弱濟貧;而扶弱濟貧要能有效,必須具備社會性和公正性。

我把在美國享受到的醫療健康保險說成“享社會主義福”確含“戲稱”的成份。如果把全民健保看作“社會主義”的話,那麼應該說,美國是在用資本主義的方法經營社會主義的事業。它設有“家務勞動局”之類的官方機構,似乎像社會主義的架式,但運作方式卻是資本主義的。譬如,我符合接受輔助家務勞動的條件,那就准許我(並且鼓勵我)自行僱用勞動人員,由該局支付工資,我沒有現成的人可僱,則由它從申請工作者名單上挑選,經我面試認為滿意,才由它僱派。因此,勞動者並非義務勞動,我這受施者仿佛是主顧,而真正的施主是付錢的官方。

理療復健也是如此。理療復健的組織並非獨此一家的官營機構,而是要官方的醫療保險局掛鉤的私營的非營利機構。

所謂與醫療保險局掛鉤,就是向接受醫療保險的病家提供醫療保險所批准的保健項目,最終的受益人是病家,但買單人是醫療保險。所謂非營利機構,是指其不是做生意圖利而已,它也需要掙錢圖存,因此並非從事義務勞動。這有幾個好處。

首先它不是獨家經銷,這就有了競爭性。其次是它與我之間不存在施受的關係,由於我接受了它的服務它纔能有所報酬,儘管付酬的老闆不是我,我仍是它的如同上帝般重要的主顧。所以每次保健師來到我家的第一大事就是要我在一張表格上簽名,以便它向醫療保險拿錢。

這個好處:我既是施捨的受主,也是施捨的主腦人物之一。這多少對理療質量有所保障。

說多少有所保障,是由於僅僅靠規章制度還是靠不住的,關鍵在於有競爭有選擇。

我碰到過極賣力、極負責任的行動理療師,我也碰到一位出類拔萃的語言理療師。說他出類拔萃,是我在美國還沒見過這種似曾相識的老油條。此公光顧寒舍四次,沒有一次是准時到的。

第一次,在寒舍坐得最久,約一刻鐘,訊問了一些基本情況,垂告一些注意事項,什麼輕嚼慢嚥之類,至於語言發音等正題,說是留待下回分解。

下回之約,等了他近兩小時不見人影,亦無電話來,我打電話到他的組織去,經該組織用電話輾轉追尋到他,始回覆說有突發事不能來,但未解釋既不能赴約何以不主動電話招呼一下。

下一次,比約定早到了四十分鐘,我恰正吃午飯,他非常客氣地堅持請我繼續用餐,我只得急扒幾口打算趕快吃完,他正色提出要我慢慢吃,並說他正需要觀察我的吃。我於是遵命輕嚼慢嚥,他確實擺出一付認真觀察的樣子,我若一口沒有嚼完嚥盡作勢要進下一口,他必舉手制止,如此這般,待我在他指揮下把食物消滅盡,刀叉尚未放下,他已起身“拜拜”了,似乎作戰告畢。

我目瞪口呆,忽然想起從前在吃大鍋飯的地方口語有“淘漿糊”之說,此之謂也。

第三次見面,他沒有遲到或早到得太離譜,我亦無吃飯之類的別事,正襟危坐等他開課,孰料他開口就說我需要經受一次特殊的吞嚥檢查,我答以神經科醫生亦曾作此建議,他問怎麼沒做呢?我實告懶得做。他正色曰,應該做。我唯唯,心想做就做吧。他即問我看的神經醫生姓甚名誰及電話號碼,我一一奉答後,他說:“我去跟這醫生連絡,因為這種吞嚥檢查需要醫生處方,用醫院裡的專門設備纔能做,連絡結果會來通知你。”

言罷即行離去。

我悔已不及,跟醫生連絡的事我完全可以親為,何勞理療師的大駕?這也算他的出勤!不過這也是我偷懶的報應。第四次見面,總該進入語言發音的正課了吧?可他像完成了什麼大事的姿態,一本正經遞給一個醫生名字(其實就是我那個神經醫生):“經我連絡,這醫生已經批准了做吞嚥檢查,至於何時何地做,這是醫生和醫院之間的事,你直接跟醫生連絡吧。”

我向他索取醫生批准的處方,他顯得很窘:“那份電傳我沒帶在身上。我心想:既然把這麼一件順手捎辦的事務當作正經大事,卻又不將電傳帶來,你此來為何?就為了拿一次出勤費嗎?這老兄淘漿糊到這個地步,余欲無言!他揚長而去之後,我立即致電理療組織的經理,把老油條的淘漿糊徹底數落了一番,經理再三道歉,要我息怒,在此後的兩、三天內,她給我打了無數次電話,有時我人不在家而無留言機,她就連續撥打,終於由這經理把吞嚥檢查的事圓滿解決。在最後一次道歉時她附帶向我報告:“這位理療師我們今後不再使用了。”

她毋需再懇請息怒,我的不滿已經消了。這就是以資本主義方式辦社會主義事業的好處。以資本主義方式經營社會主義事業,必興;用社會主義處理資本主義事業,就會“大家拿”;資本主義來搞資本主義,必腐;社會主義搞社會主義,滿潭混水一事無成。

這是我對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新認識。

遇到一些奇怪事情遇到一些奇怪人

n 加州  王敬之

我在美国怎样享受当老人
 

本文作者简介

男,年龄恕不公布。寄籍美国,但生是杭州人,死是杭州鬼,故今投票当家作主虽在美国,他年死后魂兮归来必返中华。经历:三十年洋西,三十年洋东。前三十年在太平洋以西的中国大陆,大有作为,务过农、扛过工、伏过书桌、外文翻译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出版的第一部美国现代侦探小说,古文经手发稿过字数最多的中国古典文学。後三十年来到太平洋以东的美国,大开眼界而仅小有成就,成就限於居有屋、出有车,如此而已。生平老想升官,但各式的官确见过不少,而官的滋味即使芝麻大小亦未尝过;也醉心於发财,但人民币和花旗票一概与我无缘!现在职务,说得好听点是信笔涂鸦,老实讲就是无业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