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次哽咽,流下泪水。台下,薄一波的女儿薄熙莹,李富春的独生女李特特,陶铸的女儿陶斯亮等老一辈革命家的后代,鸦雀无声。在老一代革命家里,耿莹的父亲耿飚也许不是特别显眼。建国前,他的最高职务是兵团副司令员;建国后,担任过外交部副部长、国防部长、国务院副总理等职。

n 刘畅

 

从一个千金小姐变成了坚强的商场人
耿飙长女耿莹的半生艰难

 

 

天真烂漫时,她聆听着一位将军的进击号令;两鬓染霜后,她踏上了中国文化的寻根之旅。2月22日下午1点,钓鱼台国宾馆。一位气质高雅、谈吐不凡的女士,站在“中国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成立大会”的主席台上。她有两个身份,一个是中国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的会长;另一个,是耿飚的长女耿莹。

大屏幕正播放中国即将消逝的文化遗产。耿莹很激动,“为了这一天,我足足准备了4年!父辈们靠两条腿走出来的江山,我们该怎样保护?”

她几次哽咽,流下泪水。台下,薄一波的女儿薄熙莹,李富春的独生女李特特,陶铸的女儿陶斯亮等老一辈革命家的后代,鸦雀无声。在老一代革命家里,耿莹的父亲耿飚也许不是特别显眼。建国前,他的最高职务是兵团副司令员;建国后,担任过外交部副部长、国防部长、国务院副总理等职。然而,当看到70岁高龄,还在为中华文化奋力拼搏“准备大干一场”的耿莹时,你就会了解耿家人的性格,理解耿家人的传奇。

父亲给毛主席送老虎

耿飚在中国外交史上的一段传奇,让女儿耿莹一辈子都感到自豪。1969年,耿飚作为党的“九大”后派出的第一位大使,来到阿尔巴尼亚。毛主席临行前叮嘱他,阿尔巴尼亚是“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我们要加强和发展中阿友好关系。“肩负‘联谊’重任的父亲,却看到这样的实况:当我国连黑白电视机都少得可怜的时候,阿方向我国提出,援助他们每个农业社都有电视;当我国动用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外汇,为阿方进口棉花、织成布、做出成衣时,他们反过来要卖给我们从中赚钱。父亲还亲眼看到:我国援助的化肥被堆在地里,任凭日晒雨淋⋯⋯从1954年以来,我国给阿尔巴尼亚的经济、军事援助,高达90亿元人民币。当时,阿尔巴尼亚总人口才300万,人均接受中国援助3000元,而同期中国农民一年的收入,最多也就几十元。”

该不该勒紧中国人裤腰带,去援助阿尔巴尼亚?耿飚大胆提出了调整援阿方略的建议。“当父亲回国述职时,李先念风趣地对他说,你胆子真不小,敢说阿尔巴尼亚的‘坏话’!你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意见的人。后来中央肯定了父亲的建议。”耿莹说,这仅是父亲性格的一个侧面。“其实我父亲是个文武双全的将帅之才。”曾有一位北大学者说:“耿飚是上山能打猎,下水能摸鱼,出门能谈判,回家能做饭的人物。放到古代,就是赵子龙、秦叔宝。”

耿飚生于湖南醴陵县一个贫困家庭,从小读过私塾,背过诗文。他的传奇家世,对他的一生影响很大。耿飚的曾祖父是靠苦读起家的举人,祖父是个游方郎中。至于耿飚的父亲,则闯荡江湖,混到抚台的亲兵营里学了9年武功,后来差点被选入皇宫。因为使过皇上赐予的虎头双钩,有“双钩大侠”的美称。后来,耿飚的父亲回乡打工,先后学过木匠、铁匠、瓦匠和医术,后来又跟株萍铁路的德国工程师学会了看图纸。

1909年,耿飚出生,自小从父亲那里学会了南拳、气功、单刀、点穴等很多本事。他7岁随父母逃荒到湘南常宁县水口山,13岁到铅锌矿当童工。一般童工都瘦弱不堪,身体佝偻。而耿飚却身体健壮,上楼梯都是用脚尖一次跳四、五级。耿飚在革命战争中,经常徒手杀敌以一当十。耿飚1925年入团,1928年入党,是井冈山红军的骨干之一。回忆父亲,耿莹喜欢把苦难的往事当笑话讲,“因为都是过往了。”

1940年陕甘宁边区正兴起“大生产运动”,耿飚率部队来到一处偏远山地,屯田开荒。当时最棘手的是深山丛林里野兽众多,不仅糟蹋庄稼,还伤害人畜。“父亲组织部队打猎,一个月下来打了四只老虎、七八只豹子、上百条狼和狐狸以及上千只野兔。他们把兽皮剥下来去城里卖钱。父亲还第一次吃了老虎肉,味道和牛肉差不多。他将一只虎送到延安给毛主席和朱总司令。毛主席童心大起,‘引诱’朱总司令说,‘你能不能一个人把它举起来?’朱总司令还真试了试,然后说,‘不行’”耿莹边说边笑得前仰后合。

“父亲英勇善战。长征时湘江之战,他的一个团阻击了敌人整整15个团!这在战争史上是不可想象的。”

“父亲足智多谋,在当年北平和平解放谈判的过程中,做地下工作也是一把好手。”一次,耿飚发现有个经常跟踪他的特务,几天没露面,一打听原来是生病了。耿飚就买了药去看他。特务被感化了:“我这工作不是人干的。病了没人管我,反倒是你们共产党来照顾我。”

在长征途中,耿飚居然每天写日记。“父亲有一架相机,拍了不少照片。斯诺对长征的了解和描写,很多得力于父亲的日记。《西行漫记》里的照片,有的还是父亲的作品。”

地质专业的医生

耿莹从会说话起,嘴上就常挂着“爸爸”二字。“妈妈形容我是‘丑长大’,而爸爸却庆幸我‘很会长’。”

耿莹儿时的摇篮,便是父亲的马兜子。她不满一岁就跟着父亲南征北战。“每打完一仗,父亲的习惯动作就是摸摸马兜,知道我安然,便继续前行。”耿莹还曾被打仗太投入的战士落在了战场,险些丧命。“直到上世纪90年代父亲住在医院的最后时刻,他才流泪告诉我这段经历。”

“还有一次父亲打仗,警卫员把我放在战壕里,忘了带走。”跑出两里地后,耿飚发现女儿不在,但默不作声。“在父亲看来,战士比女儿更宝贵,回去很可能遭遇敌人,他不能牺牲了女儿,再搭上一个战士。”如果不是马夫坚持回去救耿莹,她也许就夭折了。

在甘肃庆阳,耿飚忙于打仗,将女儿送到老乡家代养。在看望女儿的过程中,耿飚与老乡的独生女赵兰香恋爱、结婚。因此,耿莹笑称自己是父母的牵线人。

至于生母和父亲的姻缘,耿莹不得而知。她只听说自己刚出生三天便被生母送了人,等父亲找到她时她正被藏在麦垛子里,满身天花。“长大后,爸爸常盯着我笑,他庆幸女儿露出来的地方没留印儿,不用担心嫁不了人。”

在耿莹的记忆中,她上过无数个一年级。

“父亲走到哪里,我就上到哪里,直到1950年父亲调到北京,脱下军装干外交,我才安定下来。”

耿莹从小就很有主见,思想超前,喜欢为自己“设计人生”。

上世纪60年代初,从地质学院中专毕业的耿莹,被分到北京地质队,爬了十年山,找了十年矿。“文革”后,她被调进北京制药厂,成为车间工人。37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耿莹整整拿了17年。由于经济困难,耿莹的大女儿,一直由耿飚夫妇帮助抚养。

从小就骨气硬的耿莹,遇到困难不愿意、也不肯求助父亲。为此,她失去了婚姻。“我一生最失败的就是婚姻。丈夫提出离婚时,小女儿才9岁。别人以为是我看不上农民出身的丈夫了,其实不是。我们是地质学校的同学,他不了解为什么沾不到我家庭的半点光,还要处处受限制。”

丈夫首先提出离婚,丢下两个女儿后再也没回来。此后,耿莹再未结婚。

一天,她得到消息,厂里要成立肿瘤研究所。“我特别想去,但厂长和书记不认识我,怎么调去?”

耿莹开始策划起来:“那时候厂里有篮球队,领导经常去看比赛。谁也不知道1958年国家培养的5000名运动员中,我就是其中之一。篮球、短跑我都是国家三级运动员水平。”

耿莹“设想”:有一天领导来看打球,如果老天帮忙,让她捡到球并漂亮地传给领导,就能引起领导注意。

就这样,每个早班下班后,耿莹都赖在篮球场,等待着“机会”。功夫不负有心人,耿莹“设想”的情景果真发生了:“我一个漂亮的三步跑,领导愣住了,问我是谁,哪个车间的,愿不愿意到篮球队。我满口犹豫,还欲擒故纵地提出‘除非当队长’。”

就这样,耿莹当上了篮球队长,还如愿进了研究所。

搞地质的如何做医生?这在耿莹看来,根本不是问题。她有一点很像父亲,学习能力超强。据说,1935年红军强渡乌江,耿飚靠着以前做矿工懂得的一点机械原理,硬是啃下了一本《工程学》,36小时建成了横跨乌江的浮桥。后来成为军中少有的架桥专家。

凭借勤奋,耿莹硬是钻进了医学圈。“晚上回家哄孩子睡了,就啃书本,做试验。”虽然“连瘤子都没见过”,但耿莹最终成为了一名专业的研究人员。

“即便养动物,我也做得最好”

然而好景不长。所里调进4位专家,没有正规学历的耿莹,被分配去饲养试验用的动物。“即便养动物,我也做到最好。最后他们发现,给猴子抽血,猴子只认我;要让小鼠保持体重,也要找我。”

渐渐地,所里很多工作离不了耿莹。

但耿莹的心早已飞走。“我要考个医学学历,给他们看看。”夜深人静时,37岁的耿莹挑灯苦读。

1979年北京中医学院招生,从全国194名学生中录取30名本科生,之后再从30名里取8名读研究生。耿莹出乎所有人预料,全部中选。

然而,拿到沉沉的学历本子,耿莹又有了新计划:“当时中国画研究院成立,全中国最有威望的老艺术家都集中在此。我从小就喜欢画画,我想如果两者兼顾,该有多好。”耿莹毛遂自荐,提出给这些“国宝”们当保健医生。这个想法与研究院一拍即合,耿莹的计划又实现了。

“其他保健医生早晚把完脉就走了,我不是。我到每个老画家的合同医院抄病历,给他们建个人医疗档案卡。为了表示感谢,他们将自己的作品送给我。这些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我不要。我只提出一个条件,要当他们的学生。”

“一次,见到山水画大师亚明先生,他说,‘丫头,你要学画就把《八十七神仙卷》画十遍。对临,默临,最后背临,这三个阶段你用十次就给我走完’。”随口的一句玩笑,亚明过后就忘了。然而3年后,当他见到耿莹拿出画了3年的《八十七神仙卷》时,一下子就愣住了:“丫头,你行!”
耿莹当时特别喜欢王叔晖的工笔人物画。然而,这个一辈子未婚、性格古怪的奇才,总也瞧不上耿莹。

“每次去他家,他都说,‘耿莹同志,你好,请坐,您自己倒水,我没时间。’最后说,‘我累了,您回去吧。’我就这样坚持在他旁边站了半年。他终于开口了:‘你真的要学画?我以为你们高干子弟就是玩票’。”

耿莹终于征服了最难攻克的老师。

耿莹擅长中国人物画,她创作的《听琴》、《文姬归汉图》、《游园惊梦》等作品,还入选了全国美展。很多人都羡慕她的成就,但哪里想到,这才是耿莹人生目标的第一步。

“上世纪80年代初,记得有一次,父亲要我去趟湖南,看看乡亲们的真实生活。”

在父亲的催促下,耿莹马不停蹄地赶往湖南。“爸爸要求我做笔记,告诉他现在那里人民的生活究竟怎么样。我一想起这个就想流泪,他们那一代人的脑子里,想的就只有人民。”

耿莹走访了6个县,“醴陵,湘潭⋯⋯我记了厚厚的两本日记。湖南老乡都很热情,但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在桑植,我住在老乡家,早晨总不见大嫂下床,原来她没裤子穿,家里唯一的一条,给丈夫穿着上山砍柴去了”

湖南之行触动了耿莹。“当时改革开放了,很多人都做生意,我想做生意挣钱给老家。”

耿莹背着父亲又跑回湖南,最终在珠海建了个公司。“等营业执照办完了,我拿回来给父亲看。父亲眼睛睁得特别大,说‘女儿,你十块钱都数不清楚,怎么做生意?’我说‘没关系的!我三年后肯定成功’。”

耿莹没有选择停薪留职,而是一纸辞书,自己打破了“铁饭碗”。“爸爸常说我的字和我的人一样,连跑带颠的。但家里忍耐性最强的也是我,我就是摔个大跟头,只要能爬起来,还继续走的人。”

事后,耿莹才知道经商的坎坷。“后来,我在珠海干得很好,最后建起了3层楼的办公区和一座6层楼的职工宿舍。”

然而,命运与她开起了玩笑。“突然政策来了,中央说高干子弟不可以经商,我的所有资产一夜之间被封了。”

“我要对得起我的父亲”

回首自己的经历,耿莹说她失败的原因,就是总比别人快一步,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耿莹最终选择去美国打拼时,已近50岁。大家都担忧她在美国能否生存。耿莹信心十足:“给我3年时间,如果3年后我没饿死,我就要在美国横着走。”

耿莹真的做到了。

来到美国的第二年,她就拥有了6亩土地和54棵果树。“之后我进入到美国人的生意圈,不像其他中国人总在中国人的生意圈里打转。”

耿莹也是从摆小摊起家的。“我当时就是跟随走秀公司摆摊卖淡水珍珠。自己设计,做项链耳环。雇不起工人我就自己卖,手舞足蹈地比划;人家看好了我就赶快给上扣子,包装好。”

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耿莹没有朋友,没人交流。“有时候做着做着,我就开车到山上,大哭大喊。谁知道你是耿家大小姐,哭喊完了,又去摆摊:人家能挣钱,我为什么不能?!”

在熟悉美国后,耿莹又开始“设计”起来:“我父亲当国防部长时,美国国防部长布朗曾访问中国,父亲还将我的一幅画送给他。”

于是,耿莹给布朗写了封信,信中夹有她和父亲的合影,以及那幅画的照片。“我连布朗的具体地址都不清楚,完全是碰运气。想不到两周后,布朗秘书打来了电话”。

就这样,耿莹以中国画家的名义,走进了布朗的俱乐部。“那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场所,我给很多石油大亨、军火商、社会名流画画。”

耿莹的第一张画,是给一位在“二战”时期发了战争财的美国人画的。“他说他的前妻对中国很感兴趣,长得也像中国人,想让我给她画一幅肖像。”

耿莹并没有提出画画的具体价格,“一个周末,我见了他的前妻。我在画中给她穿上李清照的衣服,拿本古书,还配着李清照的诗。”

事后,耿莹最终拿到了2.7万美金,并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逐渐成为美国上流社会最受欢迎的中国女画家。

人越老越思乡。在美国,耿莹常想起往事:“小时候喜欢看《复活》、《红与黑》之类的世界名著,父亲不高兴,让我收起来,把《封神演义》和《西游记》塞给我。他说‘你是中国人,你必须先了解中国的东西,然后再去接触外国的,才有鉴别和比较’。”

就这样,耿莹带着自己的孩子们回到了故土。

耿莹发现:“现在的中国比任何时候都好,国门大开。但同时,外国文化也在中国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包围谁?包围我们的孩子。孩子开始染头发,学嬉皮士,参加偶像秀,美国的一些庸俗文化,我们接受了;而我们的万里长城,现在只剩下2500公里;龙门石窟上的雕刻工艺,也已经失传了。”
经过4年奔波筹备,耿莹的中国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终于获得批准。

“很多人问我,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还要折腾?命运安排我生在中国,生在耿家,我要对得起我的父亲。我只求做一个闪亮的‘小灯泡’。当孩子们有一天发现自己国家的文化博大精深,意识到华夏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是民族赖以生存的根的时候,我希望他们内心充满民族自豪感,能够跟着‘小灯泡’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