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旭年表

1979年进入鞍山市话剧团;1985-1987年进入中央电视台《红楼梦》剧组,饰演林黛玉;1988提电视台《家春秋》剧组,饰演梅表姐;1989-1991年成为北京军区战友歌舞团演员;1991-1993年加盟长城国际广告有限公司,创建制作总部并任制作总部经理;1993-1996年任长城国际广告公司副总经理兼制作总部经理;1996年至今创建北京世邦广告有限公司并任董事长;1998年至今创建北京世邦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任董事、总经理;2004年在“中国广告风云榜”评比中,被评为“中国30位杰出女性广告人”;2005年被《世界经理人》周刊社授予“中国经济年度风云人物”荣誉称号。2007年2月 在长春百国兴隆寺出家,法号妙真。2007年5月13日,因患乳癌在深圳去世。

n 欧阳奋强

 

难忘那些年里我们在一起度过的往事
我和我的林妹妹及宝姐姐
 

 

 

87版电视剧《红楼梦》既承载了中国电视观众的记忆,也是上百个演职人员对那段青春岁月的斑斓记忆。本书以贾宝玉的扮演者欧阳奋强的自述为主,还原了《红楼梦》的拍摄过程。曹雪芹笔下的家族荣衰被搬上荧幕后,这些青年男女走出“红楼”,踏上了各自的人生道路。

“黛玉”遁入佛门,芳华早逝,“宝钗”移居海外,孑然一身,他们命运竟也如剧中一样令人唏嘘……

晓旭绝不容忍有人说黛玉的不好

和晓旭的第一面记得很清楚。有天傍晚,我和演贾琏的高亮从山下回山上的住地,远远看见了一个苗条、瘦弱、气质不凡的女孩子,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了,一个直觉告诉我:她就是演林黛玉的!
高亮给我们一介绍:“这是欧阳奋强,宝玉。这是陈晓旭,黛玉。”

我和陈晓旭互相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晓旭后来对我说,她当时是冷眼打量我,觉得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一个顽童。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进组的演员,先前定下角色的演员已经熟悉得跟一家人一样了,我融不进去,我是和几个主要演员在一个桌子吃饭。我不好意思说话,也不好意思夹菜。

这个时候,刚好有一只苍蝇飞过来一直在我头上转。晓旭看见了,就和我开玩笑:“欧阳,没有想到你是招苍(蝇)一员(议员)!”

召仓议员是日本电影《追捕》中的一个反面角色!

这个玩笑立即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哄堂大笑,我也笑了,拘谨感一下就消除了。这个玩笑也让我知道了这个演林妹妹的人很有幽默感、善解人意。

因为每天都要排小品、录像,检查准备的片段,这对我来说比较难。晓旭很着急,就来找我,说:“哪有林妹妹不和宝哥哥一起搭戏的?”

晓旭这么认真和主动,我当然不能再拒绝和心虚了,就一起到山上找到一个环境好、风景好的地方,她把一根竹竿系上纱巾做成纱兜,往肩上一挑,花锄和花兜都有了。

晓旭真聪明!我心底暗暗佩服。

她那时体重不到八十斤,我问过她:“你是南方人吧?”

晓旭说:“不是,我是地地道道的东北人,鞍山的。”

“怎么长得像江浙的女孩子?”

她就笑,不回答,很害羞,还有一丝自豪的劲儿在里面。

她的气质尤其像林黛玉。她喜欢写诗,诗写得特别好。

我说她像林黛玉,她总是抿嘴微笑。我问:“你一定很喜欢林黛玉吧?”

“是的,所有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我最喜欢她。”
“可是我以前看《红楼梦》的时候,就是不喜欢林黛玉。”我说的是实话,这也是很多男同胞看《红楼梦》的一个感觉。

“为什么?”晓旭睁大了眼睛,还有一丝警惕,好像我说我不喜欢林黛玉就像不喜欢她一样。这就是宝玉和黛玉有时闹别扭的感觉。

我希望继续强化这种感觉,这种宝黛之间特有的纯真感觉,于是说出了我的实话,不管她高不高兴,“太小心眼了,宝玉真的娶了她,神经受不了!”

晓旭可以接受别人说她的不好,但她绝对不能容忍有人说林黛玉的不好,林黛玉可以说是她追求的完美精神境界和化身。

听见我这么一说,她有些发火了:“你根本就欣赏不了她的美,你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罢了。你认为你那个宝玉可爱啊?他到处留情,是个须眉浊物、泛爱主义者。黛玉怎么会爱上他,奇怪!”

晓旭的一阵狂轰滥炸,把我打击得无语,只好眨巴眼睛说:“好厉害呀,赢得输不得!”

“我就不信捉弄不到你陈晓旭!”

为了消除我的拘束、呆板,能够放得开,王导给我下达任务,就是每天完成两个恶作剧。

这可真的把我难坏了。找到晓旭,她笑眯眯地同意了,但约法三章:只捉弄别人,不能打内战。
有天上午,看见晓旭在阅览室看书,我就写好一封信,让人捎给她,信里写道:

陈晓旭同志:我们珠影厂最近欲招收一批青年演员,看到介绍您的文章,我们很感兴趣,想与您见面谈一次,看您是否愿意到我们厂来工作。见面之事,已与《红楼梦》剧组的制片主任打过招呼,明天上午十时请您在山下等候,我们届时前往,我们住在北影招待所。

珠影艺术室王东和、徐小中

我看信送过去了,就偷跑到阅览室门口,透过门缝看晓旭的反应。晓旭拿着那封信有些莫名其妙、不太相信的样子。盯着信看了一会儿,她就把信放在桌子上继续看书。

真沉得住气啊!我就不信,可以骗过别人,我就骗不了你陈晓旭,偷笑着我跑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都尽量避开晓旭,偷偷观察她有什么异样的行为。

可两天了,她都没有动静,我沉不住气了,第二天晚上,在走廊我遇见晓旭,就问她:“你没有出去啊?”

晓旭没有反应过来,顺口说:“没有啊!”

我眨巴了几下眼睛,真的太失望了,怎么就骗不了她呢?唉,打道回府,继续想招,一定要捉弄晓旭一把。

刚转身,晓旭大喝一声:“站住!王东和!我不知道你欧阳还有这个笔名哪!”
我大笑,太有成就感了。

“好你个徐小中,居然开玩笑开到顾问身上来了,你简直是个犹大,太可气了!”

当她把“王东和”、“徐小中”的名字都说出来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我赶紧给她道歉:“对不起,你不是没去吗?算了啊,不要生气!”

晓旭冷笑:“你以为可以骗到我吗?你的骗局一点也不精致。”

我躬身谦虚地说:“是啊,在这方面我还要向您学习!”

我直起腰杆后,问晓旭:“我的玩笑怎么就不精致呢?”

晓旭得意地笑着说:“昨天我拿到信还是有些相信的,不过又觉得不对,珠影干吗就凭着报刊上的宣传来找我呢?也太轻率了吧?刚好晚上我有住在北影招待所的朋友给我打电话,我就顺便问他们招待所里面是不是有珠影来的人,朋友肯定地告诉我说没有。”

也太聪明了吧,晓旭!

晓旭猜到我的心思,微笑着说:“我也有点相信,想到底是什么人给我写的信呢?”

我来劲了,说:“我就不信捉弄不到你陈晓旭!”

她鼻子“哼”了一声,真的怕我再使什么招祸害她,转身跑到王导那里去告状:“欧阳在这两天充分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和恶魔本性,不能让他继续为非作歹、坑害百姓了,他如今不像警察了,已经是十恶不赦的恶棍了。”

王导这个时候哈哈大笑,终于认可和验收了我的作业,我也逐渐找到了宝玉自身的感觉和与其他人物的关系了。

晓旭还是音乐学院的高才生哪

作为扮演林黛玉的演员,必须要琴棋书画都通晓,我记得,当时的晓旭很好学。

拍“黛玉抚琴”,黛玉要弹奏一曲《高山流水》向宝玉倾诉心声,不想情到深处,弦断音绝。这是一场韵深意浓的戏,晓旭对古琴一窍不通,我问晓旭是不是要导演找替身拍,她不答应。

第二天她就到中央音乐学院找了一位老师要学琴。老师是个女孩子,她要晓旭弹给她听听。

晓旭说:“让我弹?我可一点不会!”

老师睁大眼睛:“你一点也没学过?”

晓旭说是。

老师惊讶地说:“我学了四年,才像现在这个样子。你从来没有学过,后天却要弹‘流水’?不可能!”

晓旭说拍的时候不是要求她全部弹,只弹几个小节就可以了。

老师说:“只好这样了,热炒热卖。我弹一小节,你记住,照样弹一次。”

老师把一小节的泛音反复弹了三次,就让晓旭弹。晓旭回忆着老师的动作,断断续续重复出来。
老师夸她记忆力不错,给她纠正了手势,又继续往下弹,晓旭跟着模仿,竟然可以连续弹奏几个小节了。晓旭说这样死记会忘记,要老师给她琴谱。

老师说:“琴谱像天书一样,你能看懂吗?”

晓旭得意地说当然能看懂,因为在圆明园培训的时候古琴老师专门讲过怎样看琴谱。 老师不信,晓旭照着琴谱弹起来,还不觉得难。

这样苦练了整整两天,老师拍着晓旭的肩膀说:“你可以出师了,去吧,可以蒙混过关了!”

拍摄那天,我对晓旭打趣说:“架子摆得不错,弹一曲来听听!”

她气我:“我不想对牛弹琴!”

把我气得转身就走了,看她会不会出洋相。

王导问:“怎么样,不会穿帮吧?”

晓旭居然自夸:“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还能错吗?”

现场的录音机放出“流水”的音乐声,黛玉也开始专心抚琴,我凝神聆听,宝黛的心在音律之中互相撞击和寻求,随着曲子进入到高潮,“啪”的一声,琴弦断了。

“好!”王导抬起头,“没有想到,晓旭还是音乐学院的高才生哪!”

张莉有一种莫名的骄傲

“和宝玉比通灵”是宝玉和宝钗的重场戏。

这场戏我和张莉都不轻松,在王导和其他表演辅导老师一起审看片段表演的时候,就有人批评我:“你不是宝玉,倒像是查户口的小警察。”

当时就全场哄堂大笑,我被笑得涨红了脸,那是进组以来最沮丧的一次。

那天吃完饭,我就去找王导,想听听他的意见。

“我感觉你是在装小!”王导说,“你二十多岁,宝玉十几岁,这是个问题。但,不要主观去演‘小’,那只能给人假的感觉。年龄问题可以通过化妆、服装、摄像、灯光来弥补,你要体验的是宝玉在不同的环境和人物面前的内心情绪,然后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像这样的功课对我都是难题,对于第一次拍戏的张莉更是难上加难,正式拍摄的时候,我和张莉表演起来比较顺,我知道在这后面是李颉一招一式地教张莉怎么体现出宝钗那种心里踏实但是又不露声色的性格,而这里也有张莉自己的努力。

在我们那群拍《红楼梦》的年轻演员里面,只有张莉是来自部队的现役军人。那时穿上军装的女孩子是很不容易的,而且她是在七十年代就当兵的女孩子,应该说,可以当兵的人都很优秀,又是文艺兵,那就更让人羡慕了。

可能因为这样的环境养成了张莉对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微笑接受,哪怕别人说出难听的话,她都能做到泰然处之的性格。

也许因为是现役军人,某种程度上她感觉和我们老百姓不一样,有一种莫名的骄傲,也就不和我们这样的老百姓计较了,这也是张莉和剧组的人走得不太近的原因。

所以我逮着机会就说张莉,说得太狠,她也有脸上挂不住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不会和你吵架。

当时真的觉得张莉就是薛宝钗,对这些事情是心里有数的,就像戏里宝、黛、钗的关系,让我们几个人可以很快入戏。比如,拍“探宝钗黛玉半含酸”,黛玉嘲笑宝钗,宝钗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当做没听见一样。

拍完这场戏,我问张莉:“有人讽刺你,你真的不生气啊?”

张莉还是慢吞吞地说:“有什么气可生的呢?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我就说:“要是我故意的呢?”

张莉像极了宝钗的表情,嘴角一抿:“大家说话都不是故意要伤害谁,何况真的能伤害吗?”
张莉从来不会向人吐露心事,至少没有向我说过。

宝姐姐变了

张莉出国后,1992年在北京方庄买了房子,不时会和晓旭他们见面。我是偶尔能从晓旭那里得到她的一些消息。

2003年《艺术人生》“红楼二十年再聚首”节目录制张莉没有到场,看到她寄来的一段录像。这是拍完《红楼梦》之后二十年第一次见到张莉的样子,就是一个感觉:陌生!

还有那个录像拍得很糟糕:因为机位不对,张莉的眼睛看着别处,挺别扭的;说话还是那么慢吞吞的,觉得和画面不同步。

在看“再聚首”这期节目的时候,他们相聚的时候流泪,我看着也在电脑跟前流泪,很后悔没有回国参加这次这么有意义的聚会。所以当晓旭去世后,伙伴们要召开追思会,我立马就飞了回去。
晓旭比较风趣和爱美,每次我们要外出,她都要打扮半天。我这个慢性子的都会说:“你还要臭美到什么时候啊!”

直到晓旭觉得自己漂亮了,才会和我一起出去。
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只能放在记忆里面,时不时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面想起晓旭的样子。
我是从山东临沂赶到北京的,追思会的气氛很凝重,有人悄悄告诉我:“张莉也回来了!”

张莉的这一举动,是我认识她以后第一次看见她动真情。见到她,又是另外一个感觉:“她和我一样长胖了!”

因为是追思会,我们不可能像老友相聚一样兴高采烈,几乎没有说话。

开完追思会,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回外景地。张莉打电话给我,要请我吃饭。

我说:“那你到山东来吧!”

她还是一句:“欧阳,你还是没变!”

怎么没变呢?

我们都已经步入中年,看到她,只会为过去的不成熟而抱歉;张莉也变了,她知道怎么流露自己的真情实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