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第一曲]奥赛罗式的爱情

英国伟大作家莎士比亚所写举世闻名的四大悲剧之一“奥赛罗”竞酿成了我和丈夫终生的血泪悲剧。

远在五十二年前,中国甘肃省兰州市有关单位,为我们前去巡回比赛的全国建筑男女蓝、排球队及正在该地集训的新疆的公安男女排球队举行联欢舞会,那时,一切都在学习苏联老大哥的时髦,我是参加“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文工团员,停战后因海外关系被转业的。

文艺兵的气质非凡,我当晚穿的是新背心式连衣裙,飘逸的长纱巾,一条又粗又黑长的大辨子,学苏联电影中的姑娘,在脑后辨根扎着好大的一个蝴蝶结,当然是红色的,因为那时红色代表热情的革命。当时所谓快三步的音乐响起,只见我欢快的满场飞舞,坐在一旁的新疆男排中有位帅小伙深情的大眼睛一直不停的跟着我的身影。喝!好一个苏联电影“奥赛罗”的扮演者班达尔丘克的化身。不,他更英俊。我是副队长,我让姑娘们主动去请这帮来自新疆公安的少数民族兄弟们。

第二天,我们要去北京参加全国工人第一届运动会,大家忙着往大卡车上装行装,无意看到楼上有个人正在扒着栏杆盯着我看,我仔细一看,又是昨晚那双深情的眼在凝视我,过了一会儿,他竟走了下来帮我们搬东西。他说自己“因为脚受伤没去训练”,趁大家在忙乱,他悄悄送给我一块美丽的手帕,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除此而外他还向我要了一张相片。

第一晚舞场较暗的灯光中我没有太看清楚他的长相,第二天明亮的阳光,使我看到他就是我心目中的奥赛罗。

上了火车,我请懂维文的列车员看了小纸条,我知道了上面写着“见到你很高兴,但愿再见面。”

从此之后,少女的心不能平静,躺在上铺,我盖着他送的手帕、紧握他写的纸条无法入睡。真是天意,到了北京,我去看望由空军转业到公安部的老战友,在大门口,我竟遇到他们去参加全国公安球赛的队友,说他那时候为了我吃不下、睡不着,让我赶快去看他。

我跑到球队办公室,领队说你俩不好单独出去,于是让另一队友陪我们一同出去,我们先到照相馆照了相,又到天安门边的中山公园走了走,奉命陪同的是他的好友,远远的离开了我们。

在密林中他紧紧的拥抱我,大胆的亲吻我,他给我起了维族名字“谢凌·古丽”(甜美的花),我叫他“山鹰”。从此,这就是我俩所用的爱称。那一次,他流泪了,说我有海外关系,他是公安干部,领导不会批准我们恋爱和结婚。

在此之后,又来了第二个天意,因为我俩球队的住地离得很近,训练、比赛空间我们能够时常偷偷约会,遇到雷雨积下的水塘,他抱我过去,有时晚上大门关了,他扶我爬进去。

而在此期间,我身边别的追求者谁也没敢碰我一下,我感到他才是勇敢的男子汉。

“一见钟情”有点道理,因为他符合你心中所憧憬的。我想领导上即便不批准我们谈恋爱,这勇敢的山鹰飞翔在天山,保卫祖国的边缍,同样值得我爱。我决心学习白人小姐苔丝萝娜,她都能嫁给黑人英雄奥赛罗,我更能与山鹰结婚。为了他热情的拥抱,为了他给我的初吻,为了他的英勇,我一定要冲破一切偏见和阻拦,永远爱他,我发誓,第二年一定到期新疆去看他,让他等着我!

[第二曲]热情燃烧的爱情

我终于送他上了火车,我们留在北京整训后要第二次全国巡回比赛,开展基层球类运动。会上,队员们说我的来信最多,还有人从外地赶到北京看我希望能和我建立感情,说我在谈恋爱,我说“别人爱我我管不了,我只爱他一个”。而且我发誓说“不信,我一定结婚给你们看”!

我生气不干了,回到了西安自己的单位,西安工会见我回去很高兴,因为在那里我是唯一的女旗手,参加过陕西省运动会。接着,原空军部队战友推荐,我大胆自荐,很快接到大导演谢晋的回信,说电影《女蓝五号》的主要演员已定,问我愿不愿意演里面的一般队员,我学过史坦尼斯拉夫的表演体系,也明白“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的道理。

我终于去上海拍戏了,扮演《女蓝五号》电影中的“四号队员陈芝芳”,该片是谢晋的成名作,得了世界青年节银质奖。几十年后我曾经和谢晋在中央电视台的《艺术人生》栏目中相遇,而且我至今和该片主演、电影艺术家秦怡亲密联系。

电影拍完,副导演让我留在上影制片厂放样片,有合适的角色让我演(因我当过放映员)。但是,我谢绝了,因为我要去实行我爱的诺言,我的山鹰在等着我。

我向领导请假的时候,领导不批准我去,说几千人的大公司男孩还不够你选,你去边疆太冒险,而且领导还说我们单位里没有恋爱假,只有结婚假。我当时生气的说,结婚就结婚!

当时,火车只通到兰州,剩下的路要坐三天三夜的大卡车,我就这样去了。

晚上,车停下来乘客走进土屋,必须不分男女全睡大炕。我去的当时身旁睡觉的人我现在记不清,回来的时候身边睡的是两个在那里劳改刚释放的男犯人。

而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爱情正在热情燃烧,面对寸草不生的茫茫大戈壁;面对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现实;面对无比哈密小城的落日,让我全然不顾一起,我一路上满怀激情的唱着当时最流行的苏联爱情歌曲。

可是,最终等待我俩的结论是“不批准结婚”,领导上还动员我快回去。山鹰和我顽强坚持,决不分离。

他的单位三次向自治区请示,最后我们的结婚请求总算得到批准,可我一个月的婚假除了日夜跟着他去瓜田、果园,参加各种热情聚会,还专程去了乌鲁木齐自治区话剧团去考试希望能进入其中,经过考试,他们说我表演业务可以,因有海外关系,政审不合格。是的,孙悟空永远在如来佛的掌心,我终生都是“内控人员”,那就结婚吧。

可那时候我的婚假时间已到,只得再向单位续了几天假。我们两人于1957年8月31日去结婚登记,在当晚勿忙举行了婚礼。

[第三曲]结婚前后极浪漫的爱情

1957年8月31日晚,正逢哈密停电日,公安处大院挂了好几支那种打汽的汽油灯,满院通亮,不比电灯差。院内挤满了人,上自地委书记、专员,下至同事、老乡全都热情参加我们的婚礼,看我们不同民族如何结成夫妻。

可不,一个是在大上海刚拍完电影赶来的漂亮姑娘,一个是来自美丽伊犁河畔、有着俄罗斯血统又是极受百姓们敬爱的公安干部,真是好一对郎才女貌!

我俩合唱了当时流行的苏联卫国战争的爱情歌曲《小路》,里面唱到:“…..我要变成一支伶俐的小鸟,立刻飞到爱人的身边……,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婚礼被随着手风琴伴奏狂舞庆祝,所谓新房,就是办公室里一张办公桌两边各放一张单人床,那晚他太累,也醉了,而我正在经期。他是公安干部,那年头,没领结婚登记他绝不敢越轨,我请的是结婚假,不结婚回去不好交待。

第二天我就走了,谁也不会相信,我竟是处女之身去还是处女之身回。直到第二年因苏联毁约拿走图纸,所有大工程下马,我的公司集体调回浙江,临行前他赶到西安来看我,在招待所里我们两人才过了真正的新婚之夜。

后来我怀孕了,生下了我们的儿子,也就是接我来美国、为我办了绿卡的儿子。直到我去浙江经过上海的时候,妈妈才知道我结了婚,还怀孕了。

1959年我在上海难产,生下儿子,带着儿子去了杭州,我是浙江省工人女子兰球队的队长,我要比赛,比赛完哺乳,所有队员都把我的儿子当成宝贝,个个抢着抱,当球一样的传来传去,还把他偷偷带进新安江水力发电站参观。

我妈妈实在心疼我们母子,儿子七个月大的时候就把他接回上海抚养长大成人。儿子的父亲也只在他一岁时和他见过面,并且两人照了相。

因照顾夫妇关系,我们的组织部长把调我去新疆的调令送到正在比赛的球场。接受调动的时候经过上海,当时我妈妈急瞎了一只眼,我却到新疆过我极浪漫的爱情生活了。

当时,他要上山剿匪,日夜辛勤破案;我要随团演出,随队放映,两个人离多聚少,但我们却幸福极了。

自然灾害的年代,我随团去戈壁滩打草籽,他从天山回来,我不肯接受团里的特殊照顾,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是汉族,他们反称我”少数民族“。和团一起回去的当晚,把他从天山打的野山羊等动物请全团的人一起吃光。他很心疼我,觉得他走后,我什么吃的也没有了。而且当时,我为了给一个患病的维族女孩输血,还得了浮肿病。

后来,他因我有海外关系的原因被调出公安处,分到专署农农牧局,经常上山下乡。他是公安学校毕业的,破过不少案子,极爱自己的工作。工作的变动他痛苦极了,幸好有了我们第二个孩子,这是一个绝对漂亮的小混血女儿,女儿扫去他一切的痛苦,他把上山下乡回来后的一切时间全给了我们母女。

我从文工团调到电影院,有了一个虽然破旧、连墙缝都露光的小土房,但我们仨很欢乐,苦中作乐其乐无穷。互相学语言、学唱歌,女儿整日不离怀,他为我做饭,帮我整理卖票的钱。有时候他还怕买票的走后门找到家里让我不方便,他就把我反锁在家,他抱着女儿守在门口。

我太幸福了,我觉得自己真的没有爱错人。1966年女儿三岁,上海的儿子七岁,他又要上山了,从此一去永不返!

[第四曲]血泪的生死恋

天冷了,所有上山下乡的机关干部都回到哈密城各自温暖的家,唯独没有他的身影。我带着三岁的女儿在狂风大雪中四处奔走,才得知他早被抓回来关在看守所。当时我太相信党、相信公安了,我错以为他干了坏事,有关部门告诉我,他不是经济犯,也没乱搞男女关系,是不能告诉你的大问题。

我听说不是男女问题,火气小了点,我俩婚后一直深爱着。我开始寻找他,设法为他送东西。文革中哈密的武斗很可怕,土制的炮弹每天上百发,炸倒了大桥,死了无数人。我要领着女儿冒生命的危险从城区一头跑到很远的城那头,我一直坚持为他送那时最好的罐头、香烟,他细心的把罐头纸和烟盒上的花边分别放在儿女的相片旁。我还为他送去一锅锅到农场买的蜂蜜、牛油、羊油等等,以及他要的学习用品。他用我送去维汉字典学会了用汉文记日记,开始给我写信,大串连前我怕他被判刑送到别处,害得我回来找不到他,再三请求带女儿去见了他一面,他变得女儿不敢上前认爸爸,而我一直为他流泪,他性格很沉稳,和我完全不一样。当时没有正规的接见处,我们的会见就在办公室里进行,他趁看守忙别的事时悄悄急促地告诉我,”快到北京国务院、公安部替我申诉,我没有罪,你等我回来“。

我们串连回来后,继续送东西,日夜等和盼,公安和军管会分别对我指责对方,公安说他们可以放人,可挡案在军管会手里;军方说是他们抓的人,我们无法放。1969年1月27日,一位空军战士兵拿了一张纸,我以为是上面放人了,万想不到竟是死亡通知,通知中告诉我人已死了三天,让我可以把人拿回来。

我笑了,放声拼命的大笑,我疯了,我不会哭了。

太可笑了,我猛悟到我的爱夫一点也没有罪,一直没有拘留证,没有逮捕令,死了三天,还宣布不出所犯何罪,这一切太可怕、太残忍了!那年他才三十三岁,他是被冤死、害死的。我决定不活了,我只有绝食,而且后来真的绝食了三天四夜,我听说女人要七天七夜才行,一个好心人小声对我说:“你死了女儿怎么办?”

这时女儿正腰扎白孝带哭喊着“妈妈”,用手拼命拉我。他又说:“你死了谁替他伸冤,你再不到看守所去连最后的一面也见不着了。”

我猛醒,拉着女儿往外跑去找他,几个好心人跟着我也在跑。那时候我看到的“他”早就没有人形了,他们死劲拉不让我扑上去,把我拖走了。

我开始为他上诉,在北京节日清查人员时,曾经被同样有冤案的老战友藏到工人家,清查过后再带我四处奔走。那时候,国务院、公安部等部门我全都去了。

很多年后,他被彻底平反了,他的遗物等等至今还珍藏在我上海的家中。他写到:让我独自饮完这人间最苦的苦酒,千万别留点滴给我的儿女。你是我世上唯一最信任的亲人,我永远最爱的人……

七天后他被埋葬时是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中,他的尸体竟不僵硬,领导让我不要再追究了,他的被抓、他的冤死至今还是没破的冤迷。前年我独自去过那曾经让我无比幸福、浪漫而又受尽苦难的第二故乡,地委和公安局派来人接待,安排了我,帮我将爱夫迁到新的公墓。

按照当地的老习俗,女人不让去公墓,而他们却破例让我去了,但我却是被关在车里去的。

这一次,我又一次发疯了,拼命挣扎,终於奔到停放在已挖好的新墓口、放在担架上用白布盖着的他的尸骨,我紧紧的紧紧的抱着他,就像当年他在中山公园的密林中紧紧抱着我一样。

[第五曲]我的鹰你在哪?

我独坐在洛城儿子安排的他挚友二楼房间的窗口,遥看天空比上海明亮的月亮,我呐喊,无声的呐喊呼叫,我的鹰,我勇猛的山鹰,你在哪?在哪儿呀?!我要去找你,我要和你一起飞,带着我们的女儿一起飞,飞到我父母、我兄妹、我台湾空难的侄儿那边,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紧紧拥抱你,永远的深爱你。

请天上的你们保佑我们地上的儿孙。

我们之间曾经的爱情实在惊心动魄

n 加州   俭爱

我当年的鹰啊你现在哪里
 

本文作者介绍

1949年15岁由上海参加人民空军,1950年随军赴朝“抗美援朝”,停战后归来因为有海外关系而被转业,从此成为“内控人员”。立过三等功,参加过一些全国性的活动,但因内控不能干大事。1979年经上海市长汪道涵批准,落实政策调回上海,现在美国有永久居住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