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对早期的移民来说,只要你不是太过挑剔工作别总惦记着开豪华车坐宽大办公室不是一步登天的活就头不抬眼不睁的“头号贵族”,只要你不是太不近人情绝对过河拆桥走哪臭哪人见人烦的天下一字型大混蛋,你一定不会为工作发愁的。

相反地,你还可能在部分工作中挑肥拣瘦或者理直气壮地跟老板吹胡子瞪眼,不行,老子辞工!

但是,对那些刚下飞机看不懂英文报纸没有什么技术专长连自己的名字都拼写不利索的新移民来说,在美国找工作恐怕只能依靠华人开的职业介绍所或者是中文版的报纸杂志了。

于是,问题来了。以前在中国什么都会什么都行的行家里手,一旦降临美国就成了什么都不懂什么什么都不会的新手,不要说人家老板用不用你了,超过90%以上的人恐怕连试工的机会都没有。

现实的美国,需要的是马上给老板赚钱的人,没有人愿意费事费力地培训一个连自己住的地都不知道的新手。

我这个戴着眼镜又很学生气的生手,为了讨到一份中餐馆打杂的试工机会,曾不止三次地苦苦哀求职业介绍所的大姐,再双手献上40美圆的介绍费和咝咝冒着冷气的一盒冰激凌。

连日的找工碰壁,几乎不再抱任何希望的我,突然得到了试工的机会,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望着愈见放亮的窗外,摸着日渐消肿的钱包,我暗下决心:只要能留下我,工资低点没关系,脏累干什么都行。

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早早地来到了位于VALLEY大街上,这个心目中的天堂。

这是一家门脸很小几乎没有任何特别的外卖店,几个不干胶贴字,没有任何创意地胡乱粘在墙上,静静地表明店老板欠缺的审美情趣。透过落地大窗,只看见两张台子、六把椅子,外加一个摆饮料的玻璃台子,其它估计就是外卖的生意了。

比约定的时间拖后了大概一个小时吧,一辆7人座的旧车吱的一声停在店前的空地上,估计是我可敬可亲让我等待多时的老板到了。

我想起来前朋友的嘱咐,一溜小跑象迎接10年未见面的恩人一样,奔向车门前帮助老板开车门。
这个福建的小老板年纪不大,也就是35、6岁的样子,属于那种在一群人当中很难被发现者。可是,无论如何,那也是老板,得勤快点,我还指望在他这里工作呢。

“去后面,把东西搬下来。”小老板个头不高,脾气倒不小,不问我的姓名,不管我是不是来试工的,一见面就是一个不耐烦。

“好的,老板。”我用近乎献媚的语气应和着,赶紧跑到后面的行李箱。

8月的洛杉矶,天气格外热,从没有干过体力活的身体开始有些明显的不适:当我搬了6个来回12个大箱子的草莓、蔬菜还有油盐酱醋的什么的时候,已是汗流浃背,一股股汗水越过眉毛直达嘴唇,好咸。

用一双脏手胡乱抹抹留下来的汗水,那边老板又在叫我。

“你先把这些锅刷刷,然后再告诉你要做什么。”

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一字排开的四个灶台上的四口大锅映入眼帘。我这是第一次不是因为吃饭而走进美国华人开的餐厅。锅是够脏了,昨碗打佯后的菜叶子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馊味夹杂着垃圾箱飘来的臭味,真让人一阵翻腾。

可是,我的内心还是一阵狂喜,看来,我给老板的第一印象不错,还当场给我安排任务了呢。我乐颠颠地在窄小的后厨房忙前忙后。

两只触惯了计算机键盘的手,此时在飘满污秽的油锅里上下翻腾。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喜爱的所谓作家,此时正在一家小得微乎其微的小吃店卖力地洗洗涮涮。而这一切,只为了得到老板的格外开恩,留下我这个新手在店里打杂。

“怎么这么久还没刷完,你不明白在美国速度要快。快去,把葱切了。记住,速度要快,有多快就切多快。”老板一边埋怨我刷锅慢一边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我急忙把车上搬下来的成捆的小葱,快速塞进水龙头下,一刻都不敢停留。

要快要快,我对自己说。淋了水的小葱,堆得象座小山丘,我象移山的愚公一样拼命切、切、切!“停,快停,听到没!”老板突然冲了进来,大声吼道。

“那么嫩的葱,你切那么快干嘛,把水份全切没了。”老板怒气冲冲地夺过我手里的菜刀,自己缓缓地有板有眼地一刀一刀切着。

我不敢和他争辩说是他让我快切的,因为我害怕他把我辞退,要知道,我是多么渴望一份工作。

“看见没,就这样切,一刀一刀切,照我的样子做。切葱都不会,真是够笨的。”老板嘟囔着我听不懂的福建话很烦躁地摇着头。

我小心翼翼地把老板切过的葱拨弄过来看着,凭心而论,我切出来的葱花、葱段,看上去不但均匀,而且整齐。

但是,他是老板,我的小命在他手里,万一他不开心就会让我走,哎呀,平生第一次有了寄人篱下的无奈。

我开始重新摆好菜板,站好丁字步,挺下有些僵直的腰板,我学着老板的样子,这样起码他看着顺心。

我一刀一刀异常认真地切葱,希望老板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不错,你留下来吧。那时,我会激动地鞠躬,并且要当场要求把自己的工资降低一半,只要你让我留下来,千恩万谢。

一声狮吼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昂……,那么慢,想死,切到天黑也切不完的。到一边去,去,去。”老板这时候的样子已经开始愤怒了,不再是抱怨那样轻描淡写了。

“你来美国多久了,怎么什么也不懂?!”老板愤恨地问道。

“刚三个月”,我怯生生地回答说。

“在美国速度要快。那么慢,我的店都会让你搞垮的。”老板一直在大喊。

“老板”,我生怕他生气,又怕自己多说他还会生气,想要解释下的冲动硬生生吞咽在肚子里。
“有话就讲,啰嗦什么?”老板的语气稍稍压低了些。

“我刚来,不知道什么是快什么是慢,麻烦您告诉我一个标准好吗?比如说一秒钟切一刀或者一秒钟切两刀?谢谢您,老板。”我鼓起勇气说完了我要说的话。

“什么一秒两秒,我是老板,叫你快你就快,让你慢你就慢。谁是老板你不明白吗?真是的,新手他妈的能把人累死。”谢天谢地,好在老板嘟囔着出去了。

这个时候,一个高高大大的壮汉凑了上来:“哥们,打哪来的?”

在异国他乡,一声“哥们”差点感动得我流下眼泪来。

“我从山东来,来了两个多月了,什么工也找不到,今天来试工,老板又不高兴。大哥,您从哪里来的呀?”

“天津的,你他妈妈听不出我口音吗?跟你说,我是这家店大厨昂,你是来打杂的,你妈妈最好勤快点,别叫老板不高兴,老板不高兴就要找我麻烦,找我麻烦,你妈妈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说话带脏字的天津话,此时听起来也那样顺耳。

“不敢,不敢,您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哥多关照昂,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求一份工作,别的什么也不会去想。这是我的真心话。

正说着呢,一个老外朝这个天津大厨招手,大厨趿拉着浸满垃圾水的拖鞋,滋滋叽叽地摇出去了。

我不敢耽搁,赶紧切葱。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小山一样的小葱,变成了绿白相间齐唰唰的葱花。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顾不得擦拭头上的汗水和眼角被呛出来的泪水,我赶紧跑到正在门前招呼客人的老板面前,请示接下来的工作。

“现在才刚切完葱??”老板满脸诧异,把我弄得一头雾水。我是切快了,还是慢了,还是不快略慢,还是太快了?我又一次忐忑起来。

“怎么样,感觉还行吧?”老板此时竟然变得亲切异常,开始关心起我来了。

“很好,我觉得再做几天就熟悉了,我一定好好做。”我说出了自己特别想说的话。

“是哪个职介所介绍你来的,我都给忘了。你现在回去告诉他,我要的是熟手,让他另派一个有经验的人来,你不行,快走吧。”老板说完这话,很不耐烦地转身走进了后厨房。

我楞在原地,足足10分钟一动不动。

职业介绍所的大姐告诉我这家老板要的是新手的,现在老板为什么却说要熟手?

一个月不到2000块的工资能清到熟手吗?

在阅人无数的老板眼里,恐怕只要一个照面,马上就辨别得出谁是生手还是熟手的,那为什么还要折腾我一个上午呢?

…………

一阵笑声打断了我的N个为什么?

厨房的后门外,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天津大厨和一老黑(应该是墨西哥人)正在抽烟、嬉戏,还不时向我斜睨。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我明白,我还是没有工作的机会,一个上午的工作就这样来如风去无踪,草草收场了。

我极其沮丧地穿过堆放杂物的通道,因为我的自行车在里面。天津大厨用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哥们,现在就走吗?”

我无法释怀地点点头,心情糟糕到极点。

“你小子就是没脑子,你也不想想,就这么个小店,老板自己当大厨,我其实就是个帮忙打杂的,怎么可能再找个新手打杂的,快找中介要回来你的介绍费吧,傻X。”天津大厨的相貌象极了影片中的通缉犯,但这话说的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推着自行车,刚走到店门前边,正在擦拭门玻璃的服务生朝我挥挥手,我于是礼貌性地走过去和他道别。

“要走嘛?”服务生四处看看老板不在急忙问我。

“是呀,老板嫌我是生手,他需要的是熟手,所以让我离开。”我实话实说。

“你呀,一定是被那个天津杂种给忽悠了。他整天干这事,来了多少个帮工,女的都被他上了,男的都被他给整走了。老板也不是什么好鸟,说难听点就是用了免费的杂工。这个小店天天有人来试工,可没有一个会被留下来的。”

“我现在正上学呢,做兼职赚点小钱,我才不怕他,因为我英文好,有的是工作。”这个小弟看来也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也可能看我属于比较老实的一种,所以一吐为快。

“我来的时间太短,又急着找工作,希望得到你的建议。”我很虔诚地求教于这个如果在国内可能连我的学生都不会正眼瞧他的小字辈,在美国这个地方,什么事情都边了样,现在,对方的率真、坦诚和先来者的经历,足以令我肃然起敬。

第一次餐馆的试工,历经一个上午就这样不幸夭折了。

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每当出入任意一家中西餐馆,我总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后厨房张望:我不明白是哪个幸运儿正在里面切葱洗碗?又是哪个和我一样不幸的人被赶了出去?

新手?打杂?快了?慢了?变了?算了?……不管是不是职介所骗了我的中介费,不管餐馆小老板是不是真的看不上我,还是职介所和餐馆强强连手,合力对付一个刚从LA机场拖着超大行李箱的同胞,我明白了自然也收获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的心理承受力竟然如此之大!

整个过程得到的经历相当痛苦而难忘

n 加州   谭辉

我在加州中餐馆见工经历
 
 

本文作者谭辉介绍

 

笔名“谭指一辉”,英文名MARK·TAN(马克·谭恩),中国知名作家、教育界知名人士,联合国教育科学文化协会认定的高级摄影师。曾任中国共青团中央《中华儿女》杂志社记者、中国人事部《中国人才》杂志社、《人民日报·市场报》财富周刊、《奥运经济》杂志特约记者和专栏作家撰稿人。2008年4月移民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