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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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我先生在北京去世后,在多伦多工作的二女儿怕我一人孤独,一定要我去多伦多。当时,由于我的心情不好,就这样和她商量,我说“我去可以,但由于缺乏带孩子的经验,很难胜任带孩子的任务”。女儿再三表示,他们的孩子有保姆带,不须我操劳。

90年代初,女儿在加拿大留学尚未生孩子期间,就曾几次写信回来描述她的心情:每当她看到别人家的老人过着住洋房、有花园篱笆墙、有小狗的生活时,就想让她的父母也来过过这样的生活。我对女儿的孝心当然非常感动,可当时尚有九十余岁的婆婆和八十余岁的母亲,她们的身体已每况愈下,我自己怎么会留下她们出国呢。

谁想几年之后,两位老人和我先生相继去世,我由于一直整天面对三位有病的亲人忙得脚丫子朝天,一下子变得清闲起来、孤独起来,一个人还坚持甚麽呢?也该出去看看在国外的两个女儿了。

于是我1999年从北京到了多伦多,当我见到了两个可爱的外孙时,的确很高兴。而且当时也确实有位广东的阿婆带孩子,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稍事休息后,女婿给我和阿婆分了工,阿婆不会烧饭,管带孩子,我不会带孩子,管烧饭,我还主动提出自己可以教男孩凯文说普通话和背唐诗。虽然我很不习惯那里的生活,但起码一天下来家里很热闹,冲淡了我失去老伴的那种孤独感。

一天,我去楼下送信,阿婆带女孩凯蒂在客厅玩,等我返回走到楼道就听到凯蒂撕肝裂胆的哭喊声。进屋一看,凯蒂的四肢和阿婆的胳膊全在冒血,地上全是破碎的玻璃碴子。当时我真吓得魂不附体,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我急中生智,猛然想起我从北京带了几瓶云南白药放在手提包里,立即取来给凯蒂和阿婆撒在伤口上,一连撒了三瓶。中药真是神奇,没过多久,她们就不再出血了。这时阿婆才和我说:她坐在沙发上练功,孩子就在茶几上爬上去、跳下来玩,终于将钢化玻璃踩碎而遭致此祸。

不久,女婿和911的医生同时进门,医生问我上的是什么药,我答是“白药”,他点点头,用镍子夹出玻璃碴包扎好就走了。

阿婆向女婿道歉没有带好孩子,女婿倒没有说甚麽,只是说:以后注意就行了。

这件事越发增加了我对带孩子的恐惧感。可阿婆更加敬重我,说我见识广,能遇事不慌,沉着应对,还经常开导我要迅速从老伴去世的阴影中解脱出来。体力活她都抢着干,我们俩个配合的很好。可惜,好景不长,过了约两个多月,阿婆因广东的母亲病重,辞职回去了。两个孩子立刻无人照顾,大的当时已送了幼儿园,但每天只送去三个小时,大的我可以照顾,小的怎麽办?

女婿整天为了带孩子的事情去找人,还登了广告,约谈的人虽然不少,但真正能承担此任的几乎没有。我们也想过把孩子放在人家家里,但经过察看条件,觉得不妥,不忍心把孩子放在那里,只好等待。

有一天,女婿上班时对孩子说:“你和姥姥呆着,爸爸早点回来看你。”

见此情景,我也未作声,他就走了。下午三点钟女婿来电话问我:“孩子怎麽样?”我说“还可以”。晚上他下班回来,见孩子干干净净,即对我说:“这不是看的很好吗。”

从此,我就开始了紧张忙碌的生活。每天中午烧好饭,用小车推着凯蒂一起去幼儿园接凯文,吃完中饭稍事休息,带两个孩子去楼下花园玩耍,或踢球、或捉迷藏、或玩滑梯,过一会又该打理晚饭了。

这期间,由于我实在忙不过来,女婿曾几次请人来帮忙烧晚饭,人来之前,有的说烹、炸、煎、炒都能应付,有的说四、五口人的饭轻而易举,可实际一操作满不是那回事,有的人烧冬瓜连皮都不削就下锅了,有的炖牛肉,连先煮掉血水的程序都没有就开炖了。家里人都说这饭实在难吃,即便遇上一个会做饭的,可一有合适的工作人家立刻跳槽,哪儿管你是否找得到人呢。

为此,我对找人难的情况作过分析:她们中有的人在国内是娇小姐,怎么可能会做饭,之所以飘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目的并不是当保姆,无非是刚来到先赚点钱,而后或深造或工作而已。

年纪大一点的,在国内经历亦不一般,多数亦不大会做饭,和我的情况差不多。我学会做饭亦是退休以后的事,当年亦闹过笑话,竟然把未开脖子的鸡煮在锅里,还是女儿闻得味道不对才检查出来。但是后来我学会了做饭,俗话说:没有吃过猪肉还未见过猪跑。虽未做过饭,但是当年婆婆烧的一手好菜,母亲会做各种各样的面食,我初学做饭就是回忆他们是如何操作的,再加上自己的想像在用中学、学中用就会了。既然找人那麽困难,孩子们亦日渐长大,这些任务就由我来承担了。

凯文由幼儿园上了小学,我接凯文由中午改为下午三时。多伦多是个多雪的地方,下雪立刻冻成冰,学校虽离家只有一条街的路程,但行路非常困难,常常是一手用小车推着凯蒂,一手拄一根带齿的棍子防滑。到了学校,推着小的再去找大的,有的家长在旁边议论:“那个女的挺能干的,一个人带两个。”

曾有一位洋人来找我商量,要我帮她带带孩子,我反复寻思,责任重大,婉言谢绝了。我为她介绍了另一位邻居,见面后她不表同意,此事虽就此作罢,但也说明我这人还是有点使用价值的,进一步激发了我的生活信心。

在这期间,由于我尽心尽力,两个孩子总算安全的成长起来了,但也出现过几次险情。

一次是外边下着大雪,我带凯蒂到车库坐小车,去接凯文,当凯蒂坐好后,我忘了戴帽子,嘱咐她好好等着,我去取马上就来。谁想到我一出车库,库门发生故障,突然掉下来,再也不能打开,车库没有窗户,库内漆黑一片,凯蒂吓得大哭起来,我心急如焚,眼见学校的凯文等着接,车库内的凯蒂哭得我心碎,我走到后院,突然见到车库有一门,但锁得死死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去踹门,连着踹了好几次,终于将门踹开,才将凯蒂解救出来。所以凯蒂至今不敢进车库,一到车库门前她立刻喊着要下车,这也是当初对她刺激太深的缘故吧。

还有一次,我准备烧饭,凯蒂主动帮我拿菜,我说凯蒂表现好,背着她到地下室玩,结果刚下第一个台阶就踩空摔倒从九个台阶滚了下去,霎那间,我想到:宁肯摔坏自己也不能摔坏孩子,不知何时身体调转了方向,已将凯蒂由我的后背上抱到我的怀里,所以,凯蒂安全无恙,而我经送医院检查,后背有一节骨裂,至今酸痛难忍。

另外一次我准备烧饭,就和两个孩子说:“你们只能在屋里和后院玩,不能开门出去。”

等我烧好菜,喊凯蒂时,怎麽也不见回音,往常我一喊,她就会说:“我在这儿呢。“

我嗓子都喊哑了,四间屋子、前院、后院挨着找都不见踪影,最后找到地下室的一间小孩很少去的仓库,见凯蒂在一筐旧玩具旁睡着了,我心疼得抱起她坐在地上,如释重负,终于抑制不住几年来在加拿大遇到的不如意的情感,迸发出来,大哭了一场。

有三件事,至今耿耿于怀。

一件是:后背摔坏后,每天去医院烤电治疗,为不影响家里的事我约定早八点开始,七点钟到车站,天下大雪,等车冷得直打哆嗦,我看见女司机在车里看小说,就想进到车里会暖和些,谁想那司机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我轻轻敲了两下门,她毫无反应,我又敲了两下,她开了门但在骂我,有两句骂人的话我能听懂,我很气愤,但不会英文,只能吃哑巴亏,觉得很委屈,如果在自己国家,司机敢这样吗?

回到家里和女儿诉苦,女儿非但没有安慰我,反而气愤地说:“要学会保护自己,她骂你你不会骂她?”

我说:“不会英文怎么骂。”

她又说:“她用英文骂、你用中文骂,你不就不憋气了吗。”

我虽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但哑巴亏是吃了,还有什么办法呢。

第二件是有一次吃晚饭后出去散步被一个小狗在腿上咬了一口,当时并未多大感觉,回到家后发现裤子被咬破,血已染红了裤子。当晚,女婿带我去医院看急诊,又是打破伤风针,又是打狂犬疫苗,一直折腾到夜里两点。报警后,警察很重视,伤口照了像,并查出狗的主人和我们住一条街上,还说要罚他700元。

为此,女儿带我找他去理论,才知他是加籍香港人,此人态度非常傲慢,既不承认事实、也不赔礼道歉,还企图用英文刁难女儿,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会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并和他用英文吵了起来。见此情景他才甘拜下风,承认了错误,并遵照防疫站的要求,给咬人的小狗带上口罩,并保证我们不同意决不摘掉。至于赔偿问题,女儿认为还得经过法院,同在一条街上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好诉诸法庭呢,此事就不了了之了。而我,却始终愤愤不平,认为是受了委屈无处发泄。

第三件是有一天早晨散步,我走到一家门口,冰冻得特厚,当我还未反应过来怎么走就已经摔倒,造成左手腕骨折,治疗三个月才愈合,按理说这家主人也是有责任的,可我们也就自认倒霉了。

尽管那些不愉快的事弄得我心情不好,但两个可爱的小外孙却给了我不少快乐。凯文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五官端正,留一个板寸头,前边那一绺头发卷曲得非常可爱,一看就是一个很帅的小小伙子,他除了爱吃披萨外,一般都喜欢吃中国饭,尤其爱吃酒酿,天天吃都不腻,有时会把脸吃得红红的,于是他爸爸会训斥他不准脸红红的去学校。

凯蒂长相姣好,唯皮肤黝黑而结实,十足一个黑人小姑娘,她喜欢吃洋人的饭,一顿饭没有肉就叫唤,我常和她开玩笑:“你再这样吃下去坐飞机会要两张票的。”

这时,她会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学校让她们戴上“博士”帽照得那张像非常漂亮,人见人爱。

两个孩子虽都生在加拿大,但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在他们的身上还是能够充分体现出来的。他们对姥姥百依百顺。我学电脑就是凯文教的。起初是他见我无所事事时就会问:“姥姥,你会不会很无聊?”

我说:“会又能怎样呢。”

他说:“我给你在电脑上设计了一套游戏,你可以去玩。”

我玩两次觉得浪费时间,便和他说我想学打字,这样我写出东西来打印出来要比手写好看的多,他于是不厌其烦的教我用电脑的程序。一般都是他说我写下来。

不久,我已经把程序学会了,但还不会汉语拼音,又求女儿在新华字典的英文部首旁注上发音,这样一来我学了两次就边学边用了。所以,我现在写东西都是自己打字。真的感谢凯文这位小老师呢。

我喜欢听和唱京剧,身边喜欢佩戴一个小录放机,可这些东西都很脆弱,先后用过几个都坏了,几次和凯文去店里看都买不到,女婿也说这东西现在没人使用。为此,我整天闷闷不乐,觉得缺乏了精神食粮。两个孩子为了给我个惊喜,花了很长时间硬是在他们的玩具堆里找出了一个小孩的玩具录放机送给我,这机子一尺见方,可以手提,开、关、前进、后退键钮上图、文并茂标的很清楚,决不会按错,非常好用,至今,两年多已成为我须臾不可离开的东西,一打开它就仿佛看见两个孩子。

家里的电器,我记不住怎么用,凯文教过,用几回又忘了,为这种事我一天叫他若干次,有一天凯文在楼上有事,我又叫他,我听他说:“真烦人。”

我跑上楼去,问他:“你烦姥姥啊。”

他立刻说:“我是烦我自己。”

我笑了,他也笑了,马上下楼帮我把电器调好,他知错就改,所以我喜欢他。

有一年我腿疼的特别厉害,我和两个孩子出去买东西常常是他俩个在前面走,见我走不动,凯文会跪在草地上帮我按摩腿,直至我说好一点才拉着我走,遇到台阶他准会把我拉上去。

有一天,在他们学校,有位家长告诉我,坐在澡盆里用水龙头冲腿会减轻疼痛,我当时自言自语的说:“每天好几次,太麻烦了。”

等我回到家里凯文和我说:“姥姥,我给你放好水啦,温度合适,你可以去冲了。”

尽管我认为非长久之计,但念孩子一片孝心我还是冲了,他问我:“管用不?”

我摇摇头,他也无可奈何的耸耸肩。

2003年,我做了胆结石的摘除手术,凯文一会儿送水,一会儿端饭,还问我晚上要不要他扶着上厕所,真的比大人还周到。

有一次他的同学要他帮忙安装电子游戏机,他和我说自己半小时就回来,结果他按时回来了,并说,同学给了他两块钱。我当即教育他,帮助同学不应该要钱。他说:“同学认为付出劳动就应给钱。”

对此我无话可说。他当即表示,两块钱送给姥姥。我当然不能接受。他还表示:“本来他攒钱的罐里也是有钱的,要不也可以给姥姥用,只是有时他爸爸找不到零钱经常拿去用,攒不多。”

听着他的话,我这个感情丰富的人已是热泪盈眶了。

一天,我要买葡萄汁,每瓶五斤,两瓶就是十斤,我就和凯文商量,他主动说放学后和妹妹一同和我去买。但买的时候当我看了他书包里装了两罐葡萄汁,脸和脖子都拽得通红,因此我主动要改为一罐,他连忙说:“你出来一次不容易,我拿两罐没有问题。”

他俩虽然各有各的房间,但隔些日子就和我说:“今天晚上我们和你睡。”

我说我的床睡不下三个人,他们说在地下睡,说完就铺床,不久,俩个人就睡着了。我坐在他们旁边,摸摸小的看看大的,觉得实在太可爱了。

我有晕车的毛病,可能是遗传因素孩子们也有轻微的晕车。所以,凯文对我晕车的滋味有点体会。我曾和他说,坐大车要比小车舒服,他立即和我说,他长大了一定要买大车,给我坐,还说车里要有放药的盒子。到了街上还把他认为理想的车指给我看,要我把车的牌子记下来。

他非常喜欢搭各种建筑物,他可以用各种各样的零碎玩具,凭想象,不用图纸拼在一起,有各种房屋、有游乐场、有桥梁、桥上有行人、有车辆、有路灯,很有点想象能力。他搭的火车很长,车上坐一位老太太,是姥姥,而后是爸爸、妈妈和妹妹,看了他的构想,令人心花怒放。

今年三月,他们一家到洛杉矶来玩,一定要带我一同去杭廷顿图书馆,我怕腿疼不能去,凯文就说用轮椅推着我。到了公园,一进门就坐上轮椅,甚至到地下室都不让我下来,我尽兴的玩了一天,都没有感到累。在图书馆内的“苏州园林”坐下来喝茶时,凯蒂紧紧地搂着我,她爸爸见机拍了下来,非常好看。

他们的生活能力很强,这比国内我周围只顾念书的孩子要强上多少倍。每天吃完晚饭,他们两人轮流洗碗,收拾桌子,倒拉圾。买菜回来,分门别类的装入冰箱。

凯文可以不规范的擀饺子皮、剁白菜,还可以包汤圆、炒鸡蛋。隔些日子,到了晚上他还会搞家庭聚会。他和妹妹表演朗诵、弹钢琴,他还会准备水果、点心分给家人。他很有模仿能力,他学赵本山、范伟的卖拐和范伟的瘸腿走路,活龙活现。学陈佩斯的卖烤羊肉串中的乌鲁木齐大草原也令人捧腹大笑。他还能用英文学说单口相声。

凯蒂知道姥姥爱跳舞,常常是到了晚上,她会穿上裙摆大的连衣裙请姥姥跳舞,尤其爱跳华尔兹,我们一开跳,凯文就放蓝色多瑙河和北国之春,会玩得很高兴。有时他们会表演跆拳道,我也和他们比试‘醉拳’等等,祖孙们会笑得前仰后合。

时光过得真快,转瞬间,凯文已由幼儿园上了中学,凯蒂也由襁褓中上了小学四年级,两个孩子已由当初我用小车推他们变为今天他们用轮椅推我。

回顾在加拿大的几年,和这两个孩子整天在一起爬、摸、滚、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给我的感觉是,祖孙情胜过儿女情。目前我在洛杉矶大女儿家,女儿、女婿整天上班,大外孙也在念大学。每当孤独、寂寞之时,就会摆弄这两个孩子的照片,以安慰自己。

本来说好了我是不帮女儿带孩子的

n加州   成铁妹
 

我在多伦多帮女儿看孩子的日子
 
 

有一天女婿上班时对孩子说:“你和姥姥呆着,爸爸早点回来看你”。我也未作声,他就走了。下午三点钟来电话问我:孩子怎麽样,我说还可以。晚上下班回来见孩子干干净净,即对我说这不是看的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