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征文专栏

 

 

 

 

 

 

2002年9月9日星期一,一个天气阴霾的下午, 鲍蕾夫人在她比佛利山庄的寓所去世了。 她是1993年我来美国后第一位认识的美国人。那时她正在托人推荐一对夫妻,能在每周一她管家休息的那天去陪伴照顾她一天。
        我们去她家会面时,一踏进门,留下的第一个深刻印象是休闲室墙上那巨幅彩色画像。一位盛装少妇两手放在胸前,端坐在椅上,气质高雅、端庄美丽。乍一看,那神韵酷似年轻时的西哈努克夫人莫妮卡公主。无疑这画中人就是这幢房子的女主人鲍蕾夫人了。
当我正在凝神端详这张画像时,出现在我眼前的画中人,这时候的她已是两鬓渐白、眼角略现细纹的老人了。虽年近八旬,但她仍然步履轻盈、风韵尤存。言谈举止显示出高度的文化素养。
        简单的交谈后,她表示欢迎我们留下。打那时起,整整9个年头。风雨无阻,每逢周一我们都在她家陪伴她,包括94年洛杉矶大地震那个惊心动魄的星期一凌晨。
        通过多年与她朝夕相处,对她的认识由表及里逐一加深。她留给我们最深刻的印象是:处世为人的作风低调而不张扬。她出身望族,二位已故丈夫,位高权重。第一任丈夫是杜鲁门、甘乃迪两位民主党总统的资深幕僚。二战时期曾作为总统特使访问过中国,并多次出席重要的国际性会议,是位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第二任丈夫是金融界巨子。她虽门庭显赫,但不显山不露水,不因夫贵而自傲。
        她本人才华出众,曾是名校伯克莱加大高材生,第36界学生会主席。毕业后积极投入各项社会活动,并担任救助孤儿及防治爱兹海默尔症等基金会的理事。她平时生活非常俭朴,连一张餐巾纸也不舍得随意扔掉。她说:“A penny saved is a penny earned。”(省一分钱等于赚一分钱),可回馈社会却十分慷慨,救助孤儿,支持科研和教育事业不遗余力,甚至不屑一掷千金。她曾以她第一任丈夫的名义捐赠洛加大一所体育馆,那就是赫赫有名的鲍蕾体育馆,她并协助夏威夷某高校兴建一所海洋研究所。后来,她80高龄还亲自走上洛加大讲台,发表对教育改革的看法。
她一生对社会作出卓越贡献,被誉为慈善家,社会活动家。但在我们陪伴她9个年头中却只字不提过去的辉煌。真是好汉不提当年勇。日子久了,我深深感到,她内在具有的丰满人性,远胜于她俊朗的外表。
        她去世那天下午,一向阳光璨烂的加州天空,太阳突然躲到云层背后,阴沉沉的天气象人们的心情一样沉甸甸的。鲍蕾夫人家的主卧室气氛异乎寻常,她三个子女和几个孙子团团守候在病榻周围,大家正在陪伴她走完人生最后一站。我一人独自远远地站在房门口。
突然,她大儿子鲍蕾医生向我做了一个手势,我快步地走到她床沿边去握住她尚有余温的手。室内死一般沉寂,鲍蕾夫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逐渐减缓,她悄然地离我们走了,我松开了手,亲眼看到一个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了……
        数小时后,她被白被单覆盖的修长遗体从C形楼梯上一步步被抬了下来,大家默默地站在门厅外高高的台阶上,目送一辆大型黑色箱型车载着这颗美丽的灵魂,离开鲍家大院渐渐远去,隐没在茫茫的夜色中……
        待散居在全美各地的鲍氏家族汇聚到洛城后,丧事即将举行。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西方人的丧礼。西方人的丧礼到底怎么举行的?!我全然不知。中国人的丧礼,从小到大我参加过无数次,总的印象可用, 庄严、肃穆、隆重、哀戚这八个字来概括。举行丧礼意味着向逝者作一生中最后一次告别,那些逝者中,有你的亲人,师长, 你熟悉和仰慕的人。中国人重感情,更何况生离死别呢?!哀恸味一定很浓。而况“慎终追远”是古代承袭下来的礼仪文化,影响了中国人几千年。至今身在海外的华人一获知父母去世的消息,立刻千里迢迢,赶回老家奔丧。
“奔”含有刻不容缓的意思。“祭祖奔丧”更含有非常浓厚的家族色彩。对待父母,师长,孔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中国是“礼仪之邦”,当然亦包括丧葬的礼仪文化。
        记得幼时祖母在上海病逝,第一次随父母去万国殡仪馆,突然听到隔壁厅堂传来一阵阵凄凄切切的哭泣声,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男的因心脏病在上班途中猝死,女的扑倒在灵床前双手用力摇动那具僵硬的尸体,一声声呼唤死者的名字。那张两眼微睁、苍白冰冷、毫无反应的遗容和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使我幼嫩的心灵过早地接触到“死”的问题, 感到十分恐怖,神秘和迷茫,同时又使我产生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想去一探究竟,那时我刚5岁。
        七、八十年代,我曾在上海龙华殡仪馆,多次参加丧事活动。在那里,我十分伤心地送走了用“爱“浇灌我成长的父母和一些我景仰的人,悼念的规格虽有大、中、小之分,但仪式都大同小异,按照统一的模式进行。一进大厅,迎面看到的是沉痛悼念XX的横幅和灵堂中央一帧加黑框的半身遗像,佩戴黑纱的来宾们挨次在吊言簿上留名后,分别到遗像前鞠躬致意。
        仪式一开始,主祭人致简单悼词,全体默哀三分钟,播放殡仪馆统一的哀乐。大家在凝重悲壮的节奏气围中绕场一圈,瞻仰遗容。会场空气庄严肃穆。偶尔能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也有人用手绢频频拭泪……
        当殡葬公司的人员进入大厅欲把遗体推去火化时。丧属们压抑多时的悲痛终于被引爆,情绪几近失控。一群亲属紧随在灵床后奔跑。一阵阵肝胆具裂的哭喊声令人心酸。悼念结束后人去楼空。丧属们怀着空荡荡失落的心情紧紧捧住那帧带黑框的遗像,回家设置灵堂,献上鲜花和祭品拜祭亡魂。
散场时,经济宽裕的人家,还邀请奔丧的客人去餐厅吃“豆腐饭”以资谢意。所谓“豆腐饭”是荤腥虾蟹的酒席,加一碗豆腐。客人来自四面八方,彼此各不熟悉,难免有吃“白食者”混杂其中。此时大家都已饥肠辘辘,大快朵颐“闷”吃一顿后,各自散去。
        经济较拮据的人家,为了不显得太寒酸,借了债也得把丧事办得体面一点,不请吃饭也得送些白手绢和红纸包的糕点糖果之类,讨个吉利。
        以上仅仅是本文作者参加过上海一般民间丧礼后的点滴回忆,如果逝者是资深政要,社会名流或者在各个领域中独领风骚有杰出成就者,丧礼规格和气派与前者相比,就大相径庭了,得由xx等知名人士组成的治丧委员会,举行盛大哀恸的悼念仪式,由xx达官显要亲临致祭并致悼词。而且这篇悼文至关重要。字字句句要经过集体慎重研究,反复推敲。这是对逝者一生的鉴定。寥寥数语要能概括逝者一世功勋,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从电视传来的画面,气氛十分隆重,逝者遗像周围花团锦簇,二旁花圈,花篮一个紧接一个按一定规格排列,一直延伸到大厅外。素衣丧服的遗属们,神情哀戚,恭立在祭台前,接受络续来吊唁者的慰问致意,整个灵堂远看似花海,各式鲜艳盛开的花朵,牡丹,玫瑰,康乃馨……以波浪形式,一浪接一浪向前延伸,直至包围整付棺木,远远望去逝者的灵床,像漂浮在花海中,极尽哀荣。
鲍蕾夫人的丧礼定于9月13日下午3时举行。根据这个家族过去对社会的贡献,人脉关系的丰沛,大家推测参加吊唁的人数一定很多。其中不乏资深议员,社会名流等各界重量级人物。追思会的规格一定盛大隆重,地点也必定设在xx知名大教堂内。
        西方人常用鲜花来表达对人的尊敬和思念,更何况鲍蕾夫人生前特别爱花。每晚下楼用膳时我们总不忘在她餐桌上放一盆鲜花。她一面用膳一面兴奋地凝眸注视观赏这些水灵娇嫩的花朵,口中念念有词、啧啧称奇,赞美造物者的无穷智慧。
        根据过去的印象,推想这次灵堂已布置成由各色玫瑰组成的花海了。鲍蕾夫人也一定躺卧在锦绣缤纷的花瓣中,香消玉殒。让络续前来吊唁的人群瞻仰遗容。主祭牧师在致悼词时必然会追述他光辉的一生。讲台旁那巨型电子屏幕也会同步播放她生平事迹的片段……但事实和我们所猜想的恰恰相反。
    那天的追思会场设在一所位于僻静马路旁的小教堂内。远远望去看不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队。教堂门口显得冷冷清清真可谓门可罗雀鞍马稀。前来悼念的人除了一位步履蹒跚、高龄九十开外多年丧偶的梅森先生和鲍蕾夫人的两位私人秘书外,其余大大小小数十人全是逝者的直系亲属。
        一个四世同堂的鲍氏家族。87岁的鲍蕾夫人是一族之长。她的儿孙们散居在全美各地。只有每年感恩节来临之际才会聚集到洛城比佛利山庄这幢老宅和他们世上唯一尚存的老长辈鲍蕾夫人同度佳节,分享香气扑鼻的火鸡。一个个走上前来和她热烈拥吻、亲昵地称呼她一声Barbara(美国人直呼其名,无辈份之分)。这个习惯,铁定不变,年年如此。
        目前出现在我眼前的这几十张熟悉的面孔,使我立刻联想起排列在夫人主卧室镜台上那几十只镜框里一张张眉目清秀的面孔。从老人到初生婴儿,年龄跨度很大,随着时间的推移,老一辈都一个个驾鹤归西了,而他们的英容笑貌却依然留在镜台上那一只只精致细巧的镜框里。斗转星移第四代又一个接一个出世了,桌上陈列的镜框显得越来越拥挤。
        整整九个年头,我从主卧室镜台上镜框排列的演变中,看到一个家族血脉的延续,增长……感到生命的生生不息,同时也感到西方人家族中的浓浓亲情和东方人没有两样。
        9月9日鲍蕾夫人一离世,分散在各地的儿孙们像百川汇海般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指定的这所小教堂来。除了他们,没有见到一张陌生的面孔,没有看到成千上万鲜花组成的灵堂。教堂内一排排座位上也没有系上白色缎带和花束。灵堂前更没有看到被层层花团锦簇围绕的鲍蕾夫人带黑框的半身遗像。没有任何横幅和挽联……更没见躺卧在花海丛中供人瞻仰的遗体。
        小小的教堂像平常一样,充满了祥和安宁的气氛。朴实无华,像一个洗尽铅华的少女那么清纯自然。但这地方毕竟太小了。难道鲍蕾夫人的丧礼真的就在这儿举行吗?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刚进门时有人递到手里的一张“Memorial Liturgy”才意识到这是一张追思礼拜目录单,预示着鲍蕾夫人的丧礼即将按原定计划,在这儿拉开序幕……当儿孙们在讲台前一排排的座位上一个个坐下后,八位身材魁梧的儿孙从教堂侧门扶灵进场,把鲍蕾夫人的灵柩轻轻地放在讲台前,棺盖没有开启。主持牧师让大家起立,做了一个简短的祷告,然后带领大家唱诗歌,念经文。
        这些经文的词句,非常精炼,简结。牧师朗读一段,大家齐声呼应一句,然后再请大家坐下。主祭牧师开始讲话。我想他一定会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以极其浓缩的语言追述夫人不平凡的一生。
但我的猜想又错了。牧师只字未提及夫人的过去,却用非常亲切的口吻对大家说:“鲍蕾夫人已经走了,天使将她接走了。她去了天国,伊甸园乐园…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哭泣,也没有叹息…人的生命极其短暂…在那里生命是永恒的…不朽的…不久我们将和她在那儿重聚。”
    整个悼念扣住上述这个中心:She has gone. She is now in heaven, where sorrow and pain no more, neither signing but everlasting….Someday we’ll meet her again….We’ll be together with her there…..”
        会场气氛十分平和,大家感到一场告别仪式正在静悄悄地进行,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和失落感。
        牧师讲话后,鲍蕾夫人的一个爱孙抱起他心爱的吉它走到灵柩旁的位子上坐下,深情地拨动琴弦,献上Barbara祖母生前最爱听的一支歌曲。全场鸦雀无声。悠扬的琴声,柔和明快,像月光掠过水面,轻轻柔柔地抹去人们心中的哀愁,疑虑和恐惧。使大家彷佛又看见夫人在倾听这首曲子时的英容笑貌。
        最后走上讲台的是年过半百的鲍蕾医生、夫人的长子。夫人一走,他成了目前鲍氏家族中最年长的一位。他也是一个最懂得他母亲心意的人。此时此刻他心中藏着千言万语,到底从何说起呢?是传达她母亲的临别赠言和谆谆嘱托呢?还是追述他母亲的光辉一生?
大家用急切期待的眼光,注视着他。几秒钟的沉默后,鲍蕾医生开始用恬淡、沉稳、亲切的语调,讲述起几个他母亲在大学时和几位室友之间鲜为人知的小故事来。
        这段幽默风趣的回忆,把大家的思绪引向逝者风华正茂的花季之年。简单的几个生活片段,把夫人活泼开朗,朝气蓬勃的性格栩栩如生地重现在众人面前。
    会场内空气显得活跃起来。座位上不时传出轻微的耳语和低低的笑声。连在坐的梅森老人想起他已故夫人和Barbara学生时代的一段往事也不禁哑然失笑。最后,追思礼拜在祷告和诗歌声中轻松地拉下帏幕……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的一次别开生面简约而意味深长的丧礼。没有眼泪,没有哀乐,用心灵的琴弦,献上“爱”的礼赞。
        丧礼过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我们又回到了比佛利山庄的那幢老屋,家属们都已络续离去,只有鲍蕾医生夫妇独自留下来处理丧事后的一些未了事宜。如老屋易主的问题;部分遗产转移给慈善基金会的问题…夫人一走,偌大的豪宅,显得空空荡荡没有一点生气了,我们上上下下走了三十余间个房间,一间一间都察看了一遍,发现室内一切陈饰原汁原味地仍安照夫人生前的格局,纹丝未动地安放着。室室窗明几净、间间纤尘不染,只是比平时少了鲜花的点缀。这个家里并没有发现专为夫人设置的灵堂或悬挂出带黑框的遗像。整幢屋子一点没有显示出办过丧事的气息。
        从二楼走廊顺着C形扶梯一步步拾级而下,没想到一直走到楼下,在大厅左侧的扶梯旁,才惊奇地发现了一张新摆出来的少女玉照。那是夫人70年前正值豆蔻年华时拍摄下来的一个镜头。屈指推算起来,正是她在柏克莱大学读书的年代。
        那时没有彩照,一张黑白照片更显神韵。那双清纯如水的眼睛充满阳刚之气,对未来满怀激情和憧憬,使人看了精神为之亢奋。一个生命走到垂暮之年87岁的老人,在她告别人间的最后一刻,渴望给她儿孙留下的是什么印象?是她生气勃勃生命如旭日正在冉冉上升年代的形象。
瞧!那照片绽放出来的灿烂笑容,多么光彩照人!目前摆出的这帧照片也许是夫人生前最喜爱的一张留影吧?!纵然她一生都在鲜花和掌声中度过。但人生苦短,童年,少年,中年,老年谁也挡不住似水年华,但总可留住生命中最闪亮最精彩的一刹那,使“瞬间”成为“永恒”的记忆。
在清理部分遗物时,鲍蕾医生打开了尘封已久的书库,我从蒙尘的书堆里,散落在地上陈年旧报的残页中一本本破损的相本,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以及无数奖状中,了解夫人过去一些鲜为人知的事迹,这些长期尘封在书库的遗物,布满了尘埃,彷佛早已被它们的主人遗忘了。据悉《洛杉矶时报》首先获知夫人逝知的消息后,匆匆追踪补发了一篇讣闻,并刊登了她的照片和事迹,但为时已晚,比丧礼慢了一拍。

当年我们夫妇曾经每周去陪她一天

我住在比华利山的美国主人去世了
 
 

本文作者沈越简历

 字茉莉,上海人。 1951年毕业于上海震旦大学外文系。上海前进,侨光等进修学院外语教师。70年代初,参加上海市教育局中小学英语教科书编写工作。93年来美后,写过一些等旅美生活随笔和散记以及祖国往事的回顾,发表在海外华人媒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