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去了位於我所居住的華盛頓州的North Bellevue Community Center。“身在異鄉為異客”的我,看見那麼多似曾相識的面孔,聆聽到散發出各種特色的鄉音,雖是萍水相逢,卻有“邂逅相遇,適我願兮”的愉快。我很快就加入了這個“海外華人溫暖的家園”。

退休後,我來到昌明自由、環境優雅的美國,一個心願求個穩處安身、靜中求樂,我規劃著以快樂為本。哪知“仁人服務社”(一個專為華人服務的機構)的朋友根據我在中國大陸時的職業和身份,欲邀請我為老年華人舉辦《老年健康心理講座》。

當時真讓我處於雲愁霧慘的境地,進退兩難。因為我早已膩味了“研究人”工作。一想起“人的心理狀況”、“心理治療”,莫名的恐懼和含垢忍辱的餘悸又起。在中國大陸,我接觸過無數大學生、中小學生、家長以及社會的各色人等。我有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欣慰和成就感,可更多的時候是處在“悲歎聲多笑聲稀”的氛圍中。

我經歷過夜闌人靜夜不能寐的日子,是為了給“求助者”尋找“良方心藥”而盡心竭力。我還經歷過“求助者”們不約而同地對我講過同一樣的“三個故事”。那一是“鬼的故事”,二是“自殺的故事”,三是“殺人的故事”。他們日復一日地處在“杯弓蛇影”的受虐與虐待、憂慮與恐怖、仇恨與復仇的幻覺之中。

我整日也緊繃著大腦神經,忍受著煎熬。來到美國,我終於從內心發出呼喊:“我自由了!”再也不研究人了,再也不聽那聽不完的故事了。

在senior center活動的老年華人,都是些“青春留不住,白髮自然生,壯心與身退,老病隨身侵”的朋友。大家雖是同根同族,可社會生存背景、經濟狀況以及信仰各異,萍水相逢,能夠相互瞭解和理解嗎?不過我想,面對這些“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的老人,為他們講講心理健康,長壽之道,對在美國安度晚年大有裨益,對我不也是一種樂事嗎?

我如此一想就應允了。

不知不覺把這個講座一講就是五年,講了近30個專題(其中因故停了幾年,今年三月又開始講了)。

為了這個講座,我的足跡遍及我駐地附近的Bellevue、Redmond、Kirkland、Issaquah、Factoria五個城鎮的“老年人活動中心”。

中國大陸來的老年人,絕大多數是奔著兒女來的。他們的生活與心態跟兒孫的狀況密不可分。我所在的城市,華人老人的兒女多半在Microsoft公司工作,為了使講座效果更好,我曾多次給微軟公司的年輕華人工程師講“電腦工程師的心理異常及調試”專題。很快,我成了老年華人可信賴的朋友。因此,我知道了其中許多老年朋友來美國後的困惑和苦惱。

在“中心”活動的老年朋友,主要是來自中國大陸、臺灣、香港和東南亞一些國家和地區。他們的觀念、命運也實在是各不相同。

東南亞諸國頻年動盪和戰亂,華僑的正當權宜甚至生命得不到保障,許多華人通過各種管道來到美國。一些老人文化水準不高、經濟也不寬裕,在美國也沒有“像樣”的工作。但是,這些老人飽經風霜,他們熱愛祖國、心地善良、勤勞樸實、待人誠懇,與其他老年華人的關係十分友好和諧。一位從印尼來的老人,經常大包小包地蔬菜水果送給其他老人(她說是朋友的農場自己種植的)。她尤其與華人婦女親如姐妹,因此,我們周圍的老年朋友都很敬重她。

由臺灣來的老年華人,一般都知書達禮、見多識廣、安閒自在、經驗老道,而且多數有一定的英語水準。他們早已熟悉了美國的社會生活,形成了一套生存邏輯,習慣了一套生活方式。他們對美國沒有陌生感或不認同感。多數住在自己的house堙A年歲大的老人喜歡住在senior apartment,因為左鄰右舍有幾十年的老朋友,在自己的圈子媢L得既有規律也有滋味。他們不僅常回臺灣,一些人由於與中國大陸的情緣,也常去大陸探親和旅遊。

我注意到,這些老人更多地保持了中華民族的好傳統和習俗,他們與中國大陸的老人接觸時毫無戒備,相互知心、交往親密,沒有所有“未信而諫”或“交淺言深”的現象。

李翠蘭是一位普通的婦女,是“仁人服務社”的員工,65歲了,樸實無華,熱情有加。她對老人們實心實意、冰心玉壺的人格讓老人個個稱讚,欽佩不已。她的祖母曾被評選為全臺灣第一任“模範母親”,她的父親又被評選為全臺灣的“模範國民”,曾經受到最高領導機構和領導人的嘉獎。她顯然繼承了先輩的好品質。與臺灣老人交往,我深感臺灣社會的進步和經濟的飛速發展。

香港“回歸”前幾年,物換星移,定居美國的人逐年增多,其中多數是生意人。這些老人性格開朗、待人和氣,與其他老人相處得十分和睦,生活過得非常快活。大家都稱“中心”為“海外華人溫暖的家園”,吸引著來自各方的老年華人。在“中心”的各項活動中,理所當然地我與中國大陸的老年朋友接觸要多一些,因此說說他們的生活狀況和遇到的困惑和困惱是本文的主旨。

人老了,心態總會有比較大的變化,“歲去人頭白,秋來樹葉黃”。老人們的變化既是必然的,也是多方面的。離開故土來到異國他鄉,心態、精神、行為以及身體狀況都發生變化。而人的心態是最重要的。作為老人,最好的心態應該是:“心安是歸處”。一切生活、態度和情緒都應該歸之于“心安”。作為來到兒孫生活著的美國,老人健康的心態應該是:“此心安處是吾鄉”。這個“鄉”即“歸宿”,“最好的去處”。

對於中國大陸來的老人,要做到這點的確不是太容易。我發現他們與其他老年化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心不安”。這種心不安並非是“鄉愁”,“鄉愁”是指久遠離鄉背井遠行之人揮之不去的思鄉情結,所謂身牽異域,魂系故園,旅愁客緒,寥寂悲涼的情愫。

這些老人,絕大多數是來美國探望兒女,照料孫兒,經常來往美國與中國大陸(有的已來往十多次了)。即使是已獲得綠卡有了永久居住權的老人也是經常奔走於兩邊。真的把美國當“歸處”和“吾鄉”,而“心安”的並不太多。

這種“心不安”必然派生出許多相應的實際問題和心理特徵。

中國大陸來的老年人,多數帶來了在國內幾十年形成的觀念、意識和行為方式,尤其是年歲高又自命不凡的老人,常常與美國的價值觀相碰撞,與兒女們產生矛盾和衝突,造成情緒上的不愉快。
最為典型的是揮之不去的美國的“偏見”,還以幾十年前的認知看待今日的美國。如認為“美國物質文明高度發達,精神卻越漸頹廢”,常常津津樂道美國的負面,否定美國的民主和社會的昌明。

有的帶來一些在中國大陸形成的印象,認為“美國社會秩序十分混亂”,“到處是槍殺事件”……

有位老人為了證實他正確,說他每天都能聽到“警笛”的鳴叫聲。兒女們也不想說服老人,讓老人自己去體驗。還有些老人,在兒女上班後不敢開門、出門,不敢接電話、怕陌生人敲門,甚至害怕房屋發出的響聲,一天到晚提心吊膽。

那年“9.11”事件發生後,有兩位老人欣喜若狂,在“中心”見面時陣陣對我說:“炸得好,炸得好!”

我當時無言以對。當然,這些現象都是初來乍到時期老人們的狀況。

我發現中國大陸來的老人,其困惑和苦惱更多地起源於家庭。所謂“家庭問題”的產生,其實都基於“成員個人心理障礙”的反應。也就是說,凡是“家庭問題”的全家人的心緒都是起因於單個人的心理障礙而影響了全家的情緒和關係。

在我接觸的中國大陸來美國的一些家堛漸椄犎M衝突,是因為老人仍然有“父為子綱(或‘母綱’)”的觀念引起。這些老人總是以長者、家長自居,高屋建瓴,好為人師,以教育、訓導的角色和口氣出現,視“管教”子女為己任。這在美國,在自己的兒孫中當然行不通。兒孫的精神世界受到侵犯或傷害,老人或許全然不知。我們都知道,中國的家長教育子女的“法寶”是以“聽話”或“不聽話”,學習成績的“好”或“差”以及與誰交朋友來衡量孩子的行為和認知的是非。喜歡為子女做主,事事“我說了算”。

看看在美國我們的孫子,與中國大陸的孩子有多少差別,空餘時間排得滿滿的,把國內壓在孩子頭上的“大山”搬到美國來了。尤其是自以為是地為孩子“早起定向、定位、定格”,確定孩子未來的命運,美其名曰:“進入美國主流社會早期操作”,不關注孩子的願望和愛好。

一些老人,本來是孩子自己的事卻大包大攬,事必躬親,為孩子“穿衣戴帽”、“餵飯”、“洗涮代勞”,怕孫兒“餓了”、“渴了”、“冷了”、“熱了”。孫兒長大一些,又擔心他們會“變化”等等。據我觀察,培養和教育孩子的認知和作法,中美兩國的家長(包括教師)幾乎根本不可能共識。其理念與方法大相徑庭。凡中國人看重的,美國人幾乎毫不在乎,凡中國人輕視的,美國人可能還特別重視。

前不久,我們這堻s連大雪,據說是四十年不遇。門前庭院雪層厚厚。小孫子來我家(他只有兩歲10個月)一定要去鏟積雪。這景致是他從未見過的。

美國鏟雪的耙子高出他人頭的三倍。他一口一個“我自己來”、“你不要管我”,全然“不聽老人言”。我怕他凍著了、滑倒摔壞了,不讓他幹。他東蹭西踩,我說:“你別幹了,蹭得到處都是。”他根本不聽。

我說:你再不聽,爺爺要生氣了。一個不足3歲的孩子出語驚人,讓我驚奇和“汗顏”:“爺爺,你不能這樣說,你這是壞習慣!”

他說得那麼認真、率直,像個“小大人”。這讓我想起了英國十六世紀古典教育家約翰·洛克(John Locke)說的話:幼小時所得的印象,哪怕極微極小,小到幾乎察覺不出,都有極重大長久的影響。

他還說:對於孩子,許多事情都應該信託自己的行動去應付,因為他不能永久受人監護;只有你給他的良好原則和牢固習慣,才是最好的最可靠的。

事後我想,我若是鼓勵他、讚揚他的舉動和興致,效果顯然不同,或許會影響長久。我們老人對兒孫關懷備至,體貼入微,或是“諄諄教導”,或是反復叮嚀,常常是不中用的。只有堅信孩子的生活是他們自己的生活,才是有成效的。

兒女們多數已入籍美國,孫兒們已成為“美國人”,要在美利堅合眾國生活、學習和工作一輩子直至“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老人到了美國應該入鄉隨俗有新的觀念,讓孩子單飛,放心地讓他們去創造與我們不同的生活。

我發現另一些中國大陸來美國的老年人的困惑和苦惱,產生于看不慣美國孩子的奔放大方,無所顧忌;看不慣女孩子的穿著和行為舉止,而害怕孫子和鄰居的孩子在一起,總是設法將其叫回家堥荂C

老人們應該轉變舊有觀念,孫兒到了5歲以後,其獨立意識開始於實踐中,興趣與活動開始向外發展,活動範圍外伸,活動表現於外。“交往半徑”的延長,必然接觸更多美國孩子,這是他們生活的主要內容;說英語的動機和機會成為他們生活的現實;他們不再圍繞著爺爺、奶奶轉了。

這時候,他們對老人的依賴性和親近感逐漸疏離,與同伴、同學的“社會性交往”取代了家庭內部的互動;他們投入英語環境(鄰居、社區、幼稚園、學校等)的機會越來越多,說漢語的時間相對減少,甚至回到家堣ㄦQ說漢語,有的乾脆連“爺爺、奶奶”也不叫了。雖不像西方人那樣直呼其名,不言不語的現象卻多了起來。

其實這是孩子們溶于美國的關鍵年段,是因為他們開始借助于英語思維了,與爺爺、奶奶不相干了。

一些老人這段時期的心態發生巨大變化,一種莫名的失落、孤獨感油然而生,甚至從意識中蹦出“這是我的孫子嗎?”

因為面對的孩子開始與潛意識堛滿壯琲漁]子”、“中國人的後代”大相徑庭。有的老人產生了“無論在現實中或是在感情上,孫子不再需要爺爺、奶奶了”的感歎(一位老人的原話)。

這個時期,即或與兒女、婿媳沒有不快的事,一些老人也想回中國大陸,有的還“謀劃著怎樣安排自己的餘生”(一位老人對我說的話)。(本期未完,下期繼續)
 

大陸老人來美國後的困惑和苦惱

n華盛頓州  楊奉軍

我在美國如何當上不討人厭的老人(上)
 
 

本文作者楊奉軍簡歷                                                     

男,73歲,來自中國大陸的退休人員,原在中國大陸某大學教授心理學,教授職稱。          曾為中國心理學會會員,一生從事教育工作教長達三十五年,工作期間曾經在中國大陸            發表過一些專業論文和著作。本文中,他結合自己的親身感受,詳細描述他所經歷的大               陸老人在美國的心理調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