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一位从杭州来的老奶奶对我说:“我们的孙子,至4岁是“中国人”,5岁以后慢慢变化,到了10岁就成了‘美国人’。”

她说:“孙子从出生到3、4岁是老人最快乐的时期,一方面儿女需要老人,一方面幼小的孙子最逗人喜爱。这类现象,在中国大陆来的家庭里几乎都有。”

有一段时期我很纳闷:在中国大陆难得一见的“恶婆婆”此地为何不乏其人?!同时,不敬老、乏孝道的“儿媳妇”也决非个别现象。许多现象让我感觉到,恶化的婆媳关系,是“两个人的战争”,“战火”必然燃及全家。

这种“战争”还有“冷战”与“热战”之分。婆媳双方互不尊重、不服气、不搭理,同居一屋如咫尺天涯;时而怒目撑视,秘而不宣,时而叨叨咕咕拿“儿子”或“丈夫”出气曰“冷战。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唇枪舌战,杂碗摔盆,大吵大闹,又哭又叫曰“热战”。一位求助者(媳妇)找我约谈,哭诉着婆婆使她整日不得安宁。发威时“逼着她的儿子打我”(没有打成,可能是那儿子不愿打吧)。

我又将婆婆约到“中心”,耐心劝导她与媳妇和睦相处。她却说出了让我十分惊愕的话:“媳妇根本配不上我儿子,儿子太亏了,娶了这种人!”

婆婆气氛地说:“她把儿子迷住了,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这位湖南来的婆婆的一席话,让我似乎明白了婆妇关系失睦的真谛。

我认识的一位并不坏的“儿子”,受母亲的多次挑唆、威逼,施以家庭暴力,打了自己的妻子,很快就被警察拷走了。警车的鸣叫声是否让婆婆“警醒”!?一家人力尽精疲,处于极度痛苦之中。不太参与争斗的“公公”一气之下把老伴骂得狗血喷头,调转脸就回了中国大陆,扔下一句话:“再也不来了。”

其实,大多数中国大陆的老年人来到美国,贯于安常处顺,对儿孙疼爱有加。有的一生含辛茹苦,为了儿女孙子毫无怨言。儿女们本应心疼老人,感恩戴德。可有的媳妇自私吝啬,总是看不惯公婆“关注儿子和孙子”,“怠慢了自己”,或以嫌弃他们“不利索”、“不卫生”、“不懂西方规矩”或“娇惯了孩子”等等为借口,产生隔阂和冲突,完全不懂或不尊重老人的感情。

我认识来自四川的两位老人,他们是专程为照顾生孩子的媳妇而来。爱护儿孙的老俩口,喜得孙子,兴奋快乐无法形容,包下了所有家务事,并按照中国的传统调养“坐月子”的儿媳。

他们的小孙子是个“哭夜郎”,两位老人几乎无法安神;媳妇夜里的鼾声反而是公婆的安慰。可是这位媳妇不懂人情事故,常常对公婆指手划脚,说三道四,语言苛刻辛辣,强词夺理,甚至不时把公婆奚落一顿。开初,公婆“看在小孙子面子上”只好忍气吞声。但“度日如年”(两老人的原话)实在忍不下去,被逼无奈,难以割舍地放下刚满月的孙子回到四川。如今,孙子已经五岁,没见老俩口再来过。

另一位在中国大陆从教40年的中学教师,早年丧父、守寡育儿。退休后来到美国与儿子、媳妇和刚出生的孙子团聚。她感到自己很幸福,忙碌着家务、照料着孙子,直到孙子上小学。突然有一天媳妇令她搬进老年公寓去住(整个联系、确定过程,这位母亲全然不知)。她孤身一人,理应与自己的儿孙同堂生活,这本是中国的传统,对别人或许不适合,对她确实最适合了。她不会英语,儿子的房子1500多尺,占地5000尺,偌大的房子只住三人口人家,居然容不下辛劳劳作、来日无多的老太婆。
她在我面前潜然泪下,觉得自己被伤透了心。她说:“我把孙子带大了,媳妇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使我伤心透顶”。她说:“活着有啥意思!”

我再三劝导,她还是回到中国大陆去了。她对我说过,国内只有一个妹妹是唯一的亲人,还有原学校分的二室一厅的教工宿舍住房!

前述那湖南婆婆的一番话,让我明白了婆媳关系失睦的真谛?我感受到,婆妇关系是家庭和睦、夫妻和谐的润滑剂和试金石。但是,在中国人当中,婆媳失睦的现象比较普通。有学者研究后说:相处得好的婆媳关系只占18%,有小矛盾的占52%,矛盾尖锐的占30%。这是基本符合实际的结论。我也发现,中国大陆来的老年人,婆妇关系成了她们的“心疾”。

我们中国传统的社会生活中,由于深刻的社会历史根源,婆妇关系成了社会问题。本文只是从“心理导因”来分析婆媳失睦。试想,婆媳之间既无血亲关系的稳定性,又没有姻缘关系的亲密性,可以说是毫无相干的两个女人碰到一起了。婆婆爱子才认识了媳妇,媳妇则由于爱丈夫才认识了婆婆。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她们之间的联结是缺乏内聚力的。

婆媳中间有一道屏障即“儿子”或“丈夫”,或叫做婆媳的“中介人”。婆媳关系在多数情况下是靠“中介人”来维系的;婆媳双方始终怀有戒备心和疑虑感。婆婆在儿子那里稍有不快,马上转嫁到媳妇身上;反之,媳妇从丈夫那里感到哪怕是细微末节的疑惑,也必然首先怀疑是婆婆使的坏或迁怒于婆婆。

在“两个人的战争”中,双方的潜意识里,猜忌心、防备心与失落感、孤独感总是交替产生,使得双方都有防不胜防之感。婆婆对媳妇若有比较好的款待,多半是为了让儿子放心;媳妇对婆婆的尊重或孝敬,也多半是为了让丈夫满意。由于双方互存戒备和偏见,遇事总会怀疑对方使坏。

作为“中介人”,这时的解释和劝说,不仅不能消除婆媳的疑团,反而使她们相信,他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帮妻(或帮母)开脱,或许还与妻(或母)串通一气来迷糊自己呢?

因此,婆媳间的心理障碍,常常有意无意地形成或加厚。

婆媳关系的深层心理导因相当复杂,即或是解决得好一些的,也只不过趋于缓和,多属“表面的和平共处”,很难有彻底解决的“灵丹妙药”。谁能发明解决中国婆媳关系失睦的灵丹妙药,绝对可以获得“诺贝尔世界婆媳关系和睦奖”。

我认为,幸福的家庭并不太相似,不幸福的家庭却差不多是相似的,只是表现形式或许多种多样而已。

80年或90年代来美国的中国大陆的年轻人,基本上已经成家立业,有的有了孩子,孩子几乎都是由国内来的父母照料。不少是双方的父辈即“亲家”之间你来我往,如同“换防”。亲家双方相处时间很短,有的根本没见过面。这种缺少相处、交流、沟通的现象使几方都可能存在误解、埋怨,使老人们产生困惑和困恼。

比如小俩口大学时就谈上恋爱,后来又一起来美国。可两方家庭背景不同、门不当户不对的有之,经济状况、文化修养不相同的有之,双方心照不宣。

此类情况我知道的有几起,我很熟悉的一对青年夫妻,好多次都是一方的父母回到中国大陆十天半月后,另一方的父母才姗姗来迟,从不碰面。他们双方一方是贵州人氏,一方是北京人氏,“南北议和”不成的原因显而易见。小俩口也因此常常发生矛盾和冲突,老人也始终不愉快。

还有一种情况,中美两国互动频繁,常有美国公司在华有大量业务,年轻华人员工派往中国大陆履职很普遍。由于时间长短不一,年限长的给已在美国的父母带来诸多不便,造成老人们意想不到的困惑和苦恼。

我所认识的南京来的两位老年夫妇就是一例,他们的女儿和女婿被派往上海,首签五年合同。女儿将house卖掉,安排父母住进了老年公寓。从此,一系列的不便和苦难接踵而来。

公寓里全是美国人,两位老人不会说英语,各种资料、文件、信件、电话都不能应对。女儿虽然安排了朋友不时照顾老人,可仍然“像漂流到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上,与世隔绝,一只脚踏进了坟墓。”(他们对我说的原话)他们甚至想“干脆不要绿卡回南京去。”

中国大陆来的老年人,不是来“享清福”的,说白了就是来照顾儿孙的,还为儿女省了“保姆费”。

孙子上学了,许多老人在家里“闷得慌”、“整天没个人说话”,一位老人长呼短叹:我过的是“傻子”和“白痴”的生活。

一位北京来的大学教授告诉我:“在国内,我们有房子、有退休金、有朋友、同事、老邻居,每日乐呵呵的。来到美国,我们成了“瞎子”(看不懂英文报纸、电视,不认识环境和人)、“聋子(听不懂别人讲话)”、“哑巴”(不会说英语)、“瘸子”(不会开车)。他说,不是为了孩子,我一天也呆不下去啊!的确,这都是没有归属感的表现,怎能“心安”!陌生感是可怕的,直接造成无安全感,恐惧和防御心理,是老人们最苦恼的。

美国的医学先进与发达,医疗制度也是一流的。可是中国大陆来的老人对许多方面并不认同。他们抱怨,国内看病一、两个小时解决的问题,在这里有时需一个星期或更长时间。在国内,大学有校医院,企业、工厂有职工医院,“方便多了”。许多老人说:“小病不看,大病回国”。

是的,老人们常常碰到一些不为人所料的苦恼,在异国他乡不足挂齿。

一位中国南方来的工程师,退休了想与儿女一家过过天伦之乐的生活。可女儿的“美国化观念和生活逻辑”让他痛苦十分,久而久之郁郁不乐。他悲痛地告诉我:如今的他不仅想回到无一亲人的中国大陆,“连活的勇气也快没啦”(他的原话)。

女儿有两套house,一套一家三口住,另一套由他们做父母的管理并出租兼居住,他夫人还要照料外孙。让这位父亲心酸而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夫妇每月照例还要向女儿“交房租”。老人的痛苦谁与评说!!

另一位四川来的媳妇为了一点小事,骂公公婆婆“混蛋”,逼着两位老人“滚蛋”。这都是事实。

我发现“外国人”处理家务事倒是简单多了。就说婆媳关系吧,“洋媳妇”或“洋女婿”在华人家庭里很少惹出事端。“洋媳妇”似乎不太会使用脑子,嫣然一笑地对待公婆,百事无是非;“洋女婿”则多是“大巧若拙”心里有数却不表现出来,更不主动挑发事端。“洋人”不太在乎与公婆或岳丈(母)的关系,并不刻意去看重这种关系。

我了解到,老人们来到美国,绝非是来享受美国的阳光和无忧的现代化生活。他们理想中的天伦之乐就是满足能与儿孙们在一起的“乐”,别无他求。儿女们对父母尽义务和关怀,是显示中华文明和优良传统的道德力量。“无情主义”或“六亲不认”并不是西方的价值取向,更不是西方的现实。儿女们应该创造一种给予从遥远故乡而来的父母以安慰和希望的生活氛围,用心灵去感受老人的感受。很难想象,父母留在家里一年到头照料孙子或独守偌大的空屋,整日当“哑吧”、当“白痴”是什么滋味。可以断言,他们的思绪会飞回那熟悉的家园,想念国内的亲朋故旧。如果儿女们对老人的此种心境若无其事,对父母的困惑、苦恼没有回应和同情,老人能不痛苦?老实说,老人们最可怕的是儿女们的心灵变得板结和僵硬,更不用说这不断产生让他们伤心透顶的事。

在此,我要特别说明,上述情况的确存在,但绝对是华人中的极少数,多数儿女(媳、婿)是值得称道的。

最后,我以一个做爷爷的中国知识分子的身份谈谈在美国生活十余年的感受与大家分享。“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借儿女之便在有生之年来看看曾经被称之为“头号敌人”、“国际警察”强大的美国,算是三生有幸吧!

十来年的时间不长不短,用眼睛看看,耳朵听听,脑子想想,无论是什么结论,自己来做。作为一个中国的知识分子,既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良知,不会枉来美国一趟。

渐渐地我解除了顾虑,恐惧心理消失,脑子清晰如镜。除了照料孙子,我尽可能走向社会,我办讲座、教中文,还与中文报纸、华人社团打交道。尽可能去观察美国,哪怕极为有限,我感受的都是真实。不避庸俗,也不咎其究竟,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作为依据,消除陈旧概念,建立新观念。如此一来,观念变了,心态也就变了,行为也变了。还可以说,我的性格也变了。

美国百姓的友好文明,与人为善,尊崇礼仪,洒脱放逸,风清弊少,确实让我心头一惊、眼睛一亮。当然,美国仍然存在人心的阴暗、社会的邪恶,可是它的完整法治体系令社会结构虽有邪恶,却不至於无法无天,保证了2亿6千万人民正常有秩地生活。
我每天都看到到处是笑脸与问候,没有横眉冷对、怒目撑视,这个社会里,助人为乐成为习惯,遵守社会规范习以为常。这样的事便太多了,我仅举一例:一次我因故车停了。在我此后等待儿子的一个小时里,竟然有14个开车路过的美国人停下车,问我:“How may I help You?”
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深深感受,在国内生活了60年,我从未遇到过这等好事。我在这里生活心绪怎么会不安呢?有了这等“心安”,我与儿孙的关系首先就有了一颗安静的心。为此我立下几条原则:家务事当主人,重大事不自以为是;对孙子除配合老伴教汉语、学中国好传统外,对他们“同化顺应”皆“顺其自然”。对“外国媳妇”不失长者姿态,也无亲闺女的无间亲密。教育孙子不坚持己见,不因故此动气。这就是快乐。期待是老年人的特点,期待往往是美好的,但如果总是不断期待儿孙在美国应该如何如何生活,殊不知这个过程往往忘了儿孙正生活在美国,而不是生活在中国。

(全文完)
 

大陸老人來美國後的困惑和苦惱

n華盛頓州  楊奉軍

我在美國如何當上不討人厭的老人()
 
 

本文作者楊奉軍簡歷                                                     

男,73歲,來自中國大陸的退休人員,原在中國大陸某大學教授心理學,教授職稱。          曾為中國心理學會會員,一生從事教育工作教長達三十五年,工作期間曾經在中國大陸            發表過一些專業論文和著作。本文中,他結合自己的親身感受,詳細描述他所經歷的大               陸老人在美國的心理調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