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父亲认为刘少奇等同志的意见是经过认真考虑的,是比较成熟和统一的意见。
同时,他认为:包产到户、分田单干,是权宜之计,临时性措施,等生产恢复了,在引导农民重新回到集体经济上来,不存在倒退到个体经济的问题,主席是重视实事求是的。他把在下边调查取得个数据、群众的意见等都准备好,只待主席返京即汇报。

然而事实同父亲的想象很不同。毛泽东在听父亲讲述意见和主张时,一言不发,一开始就显出不悦的神情。听完汇报第一句话就向父亲发问:“你的主张是以集体经济为主,还是以个体经济为主?”见父亲一时没有做答,又追问:“这是你个人意见,还是有其他人的意见?”

熟悉主席的人都知道,他不轻易发表完全否定他人意见的意见,他若是同意时,会发表自己的看法,进一步深化问题,揭示主题阐发其中的道理;但若是不同意时,往往不作声,报以一种思考的神情。父亲跟随主席多年,对主席的脾气秉性很清楚。他没再作过多的解释,只是简单地回答:“是我个人的意见。”主席听后没做任何表态,很快就让父亲离开了。

父亲从主席那儿回到家中,情绪很不好,闷闷不乐。父亲工作中涉及中央领导人的事情,妈妈从不打听,可这次她明显感到父亲带着思想情绪,便问了一句:“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父亲没有避讳,向妈妈倒出了一肚子的话。

妈妈是个性情直率的人,听父亲这么一说,当即严肃地批评道:“你只不过是个秘书,怎么能将少奇同志的主张说成是你的想法呢?”

父亲沉重且难过地说:“我是想原原本本地讲的,但主席从一开始听意见就显出不悦的神情,看来他对包产到户的问题早在脑子里考虑过了。他直截了当地问是谁的主张,这不明白地在说是少奇的意见吗?我如果再往少奇身上推,不是让两个主席之间产生意见,影响他们的团结吗?所以我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

妈妈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此事也只在他们夫妻之间议论完了就完了。

很快,在北戴河会议上父亲因主张包产到户挨了批,这事就更不复提起了。
当“文革”初期被逼得很紧的时候,妈妈冥思苦想,就想到这么一件跟父亲议论中央领导的事来。她准备将此事向组织汇报,不料刚说了几句,就被在场的一位负责人打断了。

妈妈最初还纳闷,没得说时,一再逼我,这想起点儿来了,又不让说了。

随着运动的升级,刘少奇也被当作头号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揪出来了,妈妈才琢磨明白,那位负责人的及时制止意味深长:包产到户是搞资本主义的一大罪状,当年田家英从维护两个主席的团结出发,把“罪过”揽到自己头上,现在也不能让此事从自己口中传出去,以至牵连更多的人。

或许是由于交待问题,或许是就包产到户这件事的思索,或许是因为斯人已逝,妈妈开始了对父亲的追忆和重新认识。父亲常自谓“京兆书生”,不是个做官的人。一个共产党的干部欣赏“书生”,看似降低了标准,只有在特殊的环境下,例如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在一些关键时刻,才能显示出父亲不见风使舵、敢直言己见的“书生”气的难能可贵。

妈妈自参加革命以来没有受过太大的冲击,她完完全全依靠组织,追随组织,对党的方针路线从未有过半点怀疑。是那种哪怕自己想不通,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要首先服从组织的那类比较正统的党的干部。以今天人的眼光审视,也许会觉得过于“理想主义”。

在长期的夫妻相处中,我的父亲了解妈妈的这种性格,也尊重妈妈的自强不息的精神,但他觉得有些更深层次的问题,他既不便于同妈妈探讨,也难于使妈妈完全的接受和理解。父亲就连庐山会议时,也因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受到“左派”们的攻击,被指责为右倾,向毛主席作了检查一事,也没有和妈妈深谈过。父亲怕妈妈受刺激,自己把满腔的委屈咽了下去。

对妈妈,父亲更多的是取保护的态度,在一些大的方针政策出现转向前,及时提醒妈妈注意,以免在办刊物时犯错误。父亲自己却很少考虑自我保护的问题。他因特殊工作,靠近中央核心领导,了解内情,按说应有更多的自我保护的条件,他的人生历程本可以平平稳稳,可自建国以来,他一直处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几次大的湍流都几乎把它吞噬,可他并未因此变得谨小慎微,放弃他认为该坚持的真理。这样的“书生”,更接近于勇士。

1962年8月,因包产到户问题,父亲在北戴河会议上挨了批评。毛泽东严厉地批评主张包产到户的人刮“单干风”,并分析说:单干从何而来?在我们党内有相当数量的小资产阶级成分···他们对社会主义革命缺乏精神准备。

江青乘机给父亲扣上了“资产阶级分子”的政治帽子,并到处宣扬。毛泽东也认为父亲思想右倾,整整半年不理也不用他。那阵父亲心里非常憋闷,几次同妈妈认真地商量,提出想离开中南海,到下边去当个县委书记,认真搞点调查,研究中国的社会主义该如何搞。

妈妈性情梗直,虽然她并认为父亲在大的路线或是非问题上总是那么正确,但她相信父亲的为人,他的出发点,相信他既便犯了错误。她完全支持赞同父亲下去的想法,并愿意和父亲一起下去。她对父亲说:“你当县委书记,我当县妇联主任。我也一直在上边工作,很想多接触些基层的情况和同志。”

父亲的要求没有被批准,主席不放他走。酷爱史学的父亲,又向主席表露了离开现岗位,潜心研究清史的愿望,主席仍然没有同意,还送了父亲一句话,你也想搞本本主义啊。

1965年12月21日,毛泽东在杭州,为几部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写序言事谈话,其中讲道“《海瑞罢官》的要害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彭德怀是海瑞,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把历史学家吴晗的剧作《海瑞罢官》,与彭德怀的问题联系起来,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政治话题。在整理这个讲话时,父亲不顾关峰的反对,坚持历史剧和彭德怀问题没有关系,这种说法不符合事实的意见。

回北京后,同时参加谈话的胡绳同志,到永福堂寓所,与父亲反复磋商如何整理主席的讲话纪要。妈妈还清楚地记得,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互相对笔记时,父亲手持香烟紧锁眉头的样子。
十多年后,妈妈在拜望胡绳同志时,和他谈起此事。

胡绳回忆说:将“讲话”整理成纪要,最初是田家英提出的,他是中办副主任,从中办的职能出发,凡主席重要的讲话都要整理成文。关峰是整理纪要时的执笔者。在杭州时,他对田家英坚持删去“海瑞罢官”一段,只提出了“不写上这几句话行不行”的意见,家英没有理他。回京后,他用诡秘的手段向江青告了状,因此纠缠不休,非要把那句话加上。经过一番周折,最后只好恢复了。家英这样做或许是出于他的政治敏感。但他所坚持删去的是主席通篇讲话的“要害”,当时家英和我都不是那么明确。然而从我接触中可以明显体会出,家英主张删去的这段话,与他1959年参加庐山会议,对彭德怀深表同情,不能接受借《海瑞罢官》来进一步谴责彭德怀的思想感情是分不开的。

胡绳同志在1991年,故地重游,漫步西湖边,思及1965年末在杭州的那段日子,十分怀念故友家英,感慨万千,赋诗一首:“旧时明月旧时桥,眉宇轩昂意自豪;欲向泉台重问讯,九州生气是今朝。”回京后,他把这首《怀家英》诗写成条幅送给了妈妈。

在失去主席信任后,父亲仍然敢于把毛主席讲话中不符合事实的内容删去,而这些又恰恰是讲话的“要害”,这需要怎样的勇气。妈妈了解父亲的性格,他不喜人云亦云,更厌恶那种为了个人的目的随波逐流的人。这个删掉“海瑞罢官”内容的纪要,最终成为父亲“篡改毛主席著作”的主要罪证。

1966年初,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父亲凭着他在中央核心部门工作多年的直觉预感到一场大的政治迫害运动的到来已是不可避免了,他忧心如焚。妈妈记得是这年3月,父亲请挚友为他刻了一方图章“无我有为斋”。

当他拿着图章给妈妈看时,还对她解释了为何要起这么个斋号:“一个人光忘我不够,还要有为。忘我不是目的,有为才是目的,故曰无我有为斋。”

正是在那些日子里,在中央的一次会议上,毛泽东批评田家英一贯右倾,说每一次反右倾机会主义田家英都是反对的,批《武训传》、《红楼梦》,批胡风他都不赞成。还严厉地指责父亲连半个马克思主义也不是。父亲早已不能参加中央的会议了,这话是秀才朋友传过来的。主席对父亲的看法,在父亲的内心引起极大的悲哀。他没有像妈妈提及此事,或许他正是以新的斋号,吐露了他悲凉的心态。

可惜的是父亲虽肯“忘我”,却无力回天。而耿直的妈妈,并没有把事情看得那么复杂。
一切都成为过去,田家英也义无反顾地撒手人寰,而那过去了的,才更为人们珍视;一个勇士的死,更给人以振聋发聩的警醒。

妈妈从思念回顾父亲的过程中,真正理解了父亲,因而她牢牢地记住了父亲的遗言:不会冤沉海底,更期盼父亲冤雪案翻的那一天的到来。她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并以她的顽强和慈爱激励温暖着我们。

1980年3月,在党中央的直接关怀下,父亲的冤案得到彻底平反。历经14年苦难的妈妈,更加坚毅、执著,她和父亲一样,为了所热爱的祖国和人民,永远地追求着···

 

本文由作者曾自授权沈致襄先生向《美洲文汇周刊》独家提供 (全文完)

 

回忆我父母在那特殊年代的艰难生活

n中国北京 曾自

在父亲田家英离去的日子里(下)

             本文作者曾自及其父亲田家英简介
                                本文曾自,现任中央文献研究室副编审。其父田家英,原名曾正昌、田家英1922出生,1966年自杀身

                     亡,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人。1936年在成都参加抗日救亡工作。次年参加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1938年入陕

                    北公学学习。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延安马列学院教员、中共中央政治研究室研究员、中共中央宣传部

                    历史组组员。田家英和明代状元、大学者杨升庵、著名抗日将领王铭章并为新都人民的三大骄傲人物。1948

                    年至1966年任毛泽东秘书;1954年后,兼任国家主席办公厅、中共中央政治研究室、中共中央办公厅副主任,

                    田家英是中共八大代表、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参加了《毛泽东选集》第一至四卷的编辑出版工作。著有

                    《学习〈为人民服务〉,宣传毛泽东思想》、《中国妇女生活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