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2009年9月30日早上,从洛杉矶的中文电台收听到了中国民间演艺大师赵本山患病入院的消息,心中不觉一惊,依我多年从事媒体工作的经验来看,中国人向来报喜不报忧,既然海外媒体都广而告之,那老赵的病情大概是比较严重了……

说起来,我与赵本山交往很早,1987年吧,也算是他起飞初时的推波助澜人之一。眼看着他从一个走乡窜村的民间艺人,进了城市成为明星,登上央视成为大腕;现在又有了自己的影视基地、自己的大学、自己的剧场、自己的传媒。他的手下人才济济、徒弟门客众多,演小品、拍电视、搞演出,每天新闻不断、爆料无穷,绝对是现代版的草根变栋梁的传奇!

笔者近年蛰居加州,每晚睡前必看电视剧方能入眠。出国前,儿子在MP-4上给我录了几百集电视剧,其中就有赵本山的剧作《马大帅》、《刘老根》、《乡村爱情》,戴上耳机,屏幕近在咫尺,看着、听者、笑着,而后睡着了。

我知道海外关心他的人也很多,回忆起与他结识的点点滴滴、林林总总,写下来,以飨有缘人。

从音像磁带出版谈起

那是1985年,我由辽宁广播电台文艺部调省广播电视厅所辖的北国音像出版社任编辑部主任,主要负责录制出版音像磁带。当时正值香港、台湾、日本、韩国歌曲走红的年代,民间艺术、本土音乐的音像制品只占很小的份额。

那时的出版社也迎合这种社会需求,毕业于音乐学院科班的编导们,每天忙于搜集港台最新出版的歌曲,重新配器,组织歌手进录音棚翻唱。(后来名扬天下的董文华、范琳琳、苏红、毛宁等歌手都是从北国的录音棚走出来的,但他们唱红的都是本土创造歌曲)。

编导们都很忙,也很敬业,对他们的节目制作我无须插手,所以除了日常管理工作外,我开始编辑录制出版中国戏曲、地方曲艺等艺术品种的音像磁带,这种选择其一缘于我自小对传统文学艺术和中国戏曲的酷爱,我觉得这里面有许多很美很迷人的的东西,可惜的是鉴于种种人为的和历史的因素,许多好演员老了、故去了;许多曲目流失了,遗忘了;许多流派无人传承了。

其二是我觉得一个综合音像出版机构,它有责任义务抢救濒临灭绝的文化遗产,把这些好的艺术作品保存下来、传播出去。不能只是出版音乐,歌曲单一品种,也要兼顾多种层次的欣赏需求,即使是一些小的艺术曲种,亦或是小篇号 (行内话:指发行数量小的音像出版物)。

另外我还直觉地预感到,小曲种也未必就是小篇号,后来的事实不但证明了我直觉的正确性,其延展还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想象,当然那是后话了。

此后我便开始了这方面的工作,几年里,我编导出版了京剧,评剧,民间乐曲,相声,拉场戏,二人转,故事,儿歌等近百种录音带出版物,其影响力和所创造的经济价值使北国音像出版社进入了鼎盛时期。这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便是二人转系列磁带,特别是由沈阳曲艺团著名演员朱和平、丁少良演唱的《二人转小帽》,1985红遍东三省。

1986年国家广电部,中央电视台联合举办首届全国音像磁带大奖赛,我携此盒带与演员参与了央视决赛直播,捧上了银杯,并获得了优秀编辑奖。据后来考证,这次由朱和平、丁少良表演的二人转小帽《放风筝》,可确定为东北二人转史上登上中央电视台直播现场的首部作品。该磁带在音像商店十几年热销不衰,被业内人士誉为磁带之林的长青树,我也由此评上了省广电厅的先进工作者,上报纸,得奖金,并被辽宁省曲艺家协会选为理事。

说了这些,似乎跑题了,但盐从哪咸、醋打哪酸,万事皆有缘。下面就该说说与赵本山的结识了。

缘起《大观灯》

在编辑地方戏曲录音带有所斩获时,我时时寻找着新的机会与突破,甚至还跑到吉林省去寻访名家,利用长影的录音棚录了许多传统全本二人转,但我还是更加注视着本省的艺术资源。一天,省曲艺家协会秘书长崔凯告诉我,铁岭民艺团在沈阳铁西剧场演出,挺火,几十场了。我问演什么曲目,他说是拉场戏,叫《大观灯》,赵本山主演,在铁岭挺有名;又说,千万去看看,能行给出盒带子。

当时我在音像界有点名望了,常有演艺界人士来自荐或托人推荐,希望能出版磁带。老崔的面子我是会给的,我们是挚友,事业上有过许多默契的合作和互助。

我去看了,这是一部传统戏,唱腔介于评剧与二人转之间。原名叫《瞎子观灯》,是表现一个盲人和一个跛子元宵观灯的故事。赵本山扮演盲人、潘长江扮演跛子,另外还有些群众演员,其中一个叫马丽娟的女演员便成了今天赵府的压寨夫人。

不说这出戏演的咋样了,只说我看的结果就是笑破了肚,笑疼了脸,笑岔了气,以至多少天以后,只要一想起《大观灯》,不论啥严肃场合,我都立即按着肚子,笑个不止。更有甚者,当时坐在我旁边个一个女观众,从开场即笑,待演出约十几分钟时,她笑的是涕泪双流,继而她手误双腮,面靠腿上,就是笑,不停的笑,却再也没抬过头,可能那十几分钟的表演就足以使她笑到终场,如果要她再看,那将是难以负荷的笑的酷刑。

后来我还听说,在别的演出场次中,曾有人因为笑的过度以至痉挛休克抬出场外的。有人要问,为什么现在的赵本山使人笑不到那种程度?

我说,先生,知道现在的节目得经过多少高人,多少官员的多少审查吗,没把演员整哭就不错了,还想笑破肚子,可能吗?

我当时录的节目那叫原生态,纯绿色,捎带点粉。这种节目能给人带来笑声、带来快乐、止痛去乏,消渴解饿。不是有这样一句名言吗: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

我们东北的大地太寒冷,我们东北的人民太劳做,近百年来,我们东北人的心情太压抑,为什么我们不能单纯地放肆地笑上一通呢。

多少年后,我的一位学者朋友接受东北大学学生的访谈,谈到某个节目带给人们快乐时,有学生提问:请问,这个节目除了带来快乐还有什么?

学者答:难道带来快乐还不够吗?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单薄而充盈的回答。国人这些年来习惯于凡事都要找出个意义,单是快乐他们会觉得太低俗、太简单、太弱智。

演出结束后,我与铁岭民艺团的领队兼导演李春明正式洽谈了出版这个节目的意向。他很高兴,说现在他们靠演出的传播非常有限,(那时的电视节目没上卫星,电脑还没进入寻常百姓家),希望通过录音磁带传遍千家万户。

他接着找来了赵本山,说人家北国音像李编辑要给咱出带子。

赵本山说,“那好事呀”,接着跟我握手,说“李老师好”。随后我们就其录制出版的具体事宜进行了详尽的切磋。记得那时的赵本山,很瘦削,脸长的有棱有角,举止稍显拘谨,言语内敛,刚刚在省里的小戏调演中崭露头角,刚从铁岭那座大城市的山山水水转战省城,,对媒体宣传表现了极大的渴求,对传媒人士并充满了尊敬。

多年以后再见赵本山,那风范、那气度绝对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了,人家居然敢跟央视叫板了(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距离央视还有好几年的路要走,他那时做梦也没敢想到他会雄霸春晚舞台十几载)。

余秋雨大师后来曾这样评价赵本山:一个让十亿中国人笑了十年的人,就是天才,就是中国的卓别林。所以说,咱服气。

磁带出版的风波与震撼

当我的前期准备一切就绪,按常规向总编辑报节目题案,接着就该提录音车及设备进入实录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总编辑否决了我的提案,他的理由是该节目语言低俗、现场录制不好把握,不宜出版。

我解释说,一,我已与赵本山、潘长江商榷了表演时的台词规范:保持噱头,杜绝脏口;二,后期剪辑制作时,我会严格把关,精心编辑,一定制作出一盘欢快火爆,通俗而不低俗的带子。
他仍然摇头并说,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的否决让我很郁闷,为这个节目我已经忙乎了半个多月,案头全部作完,录音及后期制作也已准备就绪,而且笃信这是个大大的篇号,会带来很可观的经济效益。我连续几天跟他磨,他也呈现了前所未有的执拗。

这位总编辑其实是位非常好的人,早年毕业于沈阳音乐学院作曲系,全国广电系统第一批被评为高级文艺编辑(教授)的少数人之一。而且,他在组建出版社时,坚决找电台台长把我调来。
我后来揣摩,他是搞正统音乐的,可能骨子里对民间最底层的玩意不太接受,不屑,有点鄙夷。(但他提到的出事谁负责,还真有预见性,因为后来还真惹出了点小风波,但有惊无险,后面会提到)。
最后的做法是,我坚持要录,他坚持不批,我赌气越级上报,直接找了主管文艺的靳厅长,把节目文案,演员介绍,编导陈述,录音小样统统给他看了,厅长的答复是:没什么嘛,民间艺术,大众喜欢,可以录嘛。

录制这个节目没进录音棚,我们需要的是现场的真实互动,这是棚里无法体现的。此次演出是在阜新市大剧场,座无虚席,知道是正式录音,赵本山和潘长江是格外认真和卖力,插科打诨时,在保持笑料的基础上,语言比已往清洁幽默了许多。

演出结束后,赵本山,潘长江都来听了节目的回放,认为音质良好,现场发挥也很好。我们握手分别时,他们都调侃说:李编辑,别忘了给送样带,还有稿费!

后来赵本山亲自来出版社领了稿费和样带,我至今还留存着他亲笔签字的收据。

经过高科技设备的后期剪辑制作,我又为此设计了大幅广告宣传海报,二人转拉场戏《大观灯》隆重面世了。

出版社按一般新版磁带生产规模,首次加工10000盘,先投放到个几个音像商店,看看市场反响如何再决定继续生产与否,这看看一般说总要三、五天之后吧,才能听到各音像商店经理说,“还行吧,再给三千吧”,或说,“不行,不走货,先不要了”。

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出现了,货发出去仅一个小时,沈阳和平影音公司的电话就来了,“《大观灯》!给我送20000万,不,30000万,不,不,50000!马上!”

当时,大家就有些懵了,但这是好事呀,赶快加工吧。发行部下生产单,录制部全员上阵,当时的设备生产量是每日10000盘,即使把别的节目带停下,也得干五天呐。录制部决定人员加班,机器连轴转,每天干20000盘,问题还不大。可形势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计划……

很快,要磁带的电话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胃口大,一个比一个要的急,而且,商家范围越扩越大,先是本省市地的,接着吉林、黑龙江的,后来就长江以北全有了。

再接着,销售商就褙着满书包的钱自己开车来了,录制车间门口排上了长队,生产一箱走一箱,还根本满足不了需求的十分之一。

当时的形势绝对严峻,大家是既高兴又惶恐。社里临时决定,委托加工、分利于人,满足需求。于是,吉林四平音像厂,大连磁带厂都接受了我们的定单,大家一起干,舒缓了市场需求。

但是,利益的诱惑是巨大的,在《大观灯》供应匮乏时,大批的地下黑工厂乘虚而入,大量质量低劣的磁带走入了市场,使出版社的效益受到了严重的侵害。(我们曾求助音像管理部门,也曾协助打假,但收效甚微。20年后的今天,假带已经演化成假碟了,据说更甚)

据不完全统计,那一年,全国生产销售《大观灯》正伪磁带保守估计有2000万盒,听说当时香港的磁带销售达5万盒即可获得白金奖,你说,我这盘带子该得什么奖?

《大观灯》的热销鼓舞了部里的全体编导,大家都决定在他身上继续挖宝。很快,赵本山在铁岭的节目全被挖了出来,连续出了系列磁带,每个篇号都热销。

应该说,1987年,是赵本山的出山之年,他走出辽北,开始了在省城的演艺之路,开始了参加东三省调演和电视录像;1987年,他的系列录音带又为他插上了最快捷的翅膀,使他的声音更大范围地飞入了千万百姓家。

但这距离他叩开央视大门(1992年),走上春晚舞台,还有很长的距离。所以说,除了他自身的天分和努力外,也是因为众多媒体的联合助力,才簇拥着赵本山走到今天。

今天,赵本山的形象深入人心,赵本山的威望如日中天,他是真正的草根平民,可他每天都在创造着奇迹,办大学、收徒弟、连锁剧院、影视基地、传媒集团、电视栏目、读国际精英CEO班,要是明天听说本山传媒在那斯达克上市,人们大概也不会吃惊了。

赵本山病了,因为他太累了,他要办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记得是2003年3月,在北京,我受一位美国朋友之托请他吃饭。当时正值两会,他是代表,还真给面子,晚六点准时来到了昆仑饭店,席间虽谈笑风生,但倍显疲态,他告诉我们,手累的慌,代表们找他握手,一天不下千次;又说,多年失眠,一夜最多睡三个钟头,说谁能让他睡一宿安生觉,要啥给啥。

行了,赵大师,远在大洋彼岸,帮不了你啥,只有一声祝愿,愿你硬硬锒锒的,再让咱老百姓多笑几年!

收笔了,却想起来,还有一段风波忘说了,赘述几笔,聊做笑谈。

说《大观灯》销售正火,一天,突然有一、两百盲人、跛子闯入广播电视厅,说媒体支持赵本山,污蔑残疾人,让交出赵本山,还有个别过激者,喊着要打瞎赵本山的一个招子(眼睛),要弄残潘长江的一条腿;据说后来领导出来解释,劝慰,并请残联协助做工作,最后又给残疾人搞了一次专场演出,最最后的结果是有惊无险,皆大欢喜。

可以说他的出名还是我先出的力

我认识赵本山时他还没出名

加州    李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