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很多曾经在中国生活过的人都看过露天电影,不会忘却哪种期盼和快乐的感觉。
我从儿时少不更事到长大参加工作、下乡、去干校、到文革后期,都看了不少露天电影。可以说这些露天电影既带着我岁月的痕迹,也带着它自己的时代特点。想想很有意思。

儿时看露天电影

我儿时是五十年代,正启蒙。每到周六必问同学和街坊小伙伴:派出所今晚放什么电影?不然,就自己跑十几分钟到派出所看看海报。所谓海报也就是一张彩色纸上用毛笔写的几个字:“今晚电影‘某某某’。时间:七点三十分。地点:东湖街派出所”。

只要打探到是好看的电影,我一回家就跟兄弟姐妹说。然后,关键是取得妈妈的同意和支持,爸爸对此事情很少过问。但这两点很重要,不同意就意味着不能出门,也没有钱。当年的票价是五分钱一个人。这五分钱的概念当时是可以买一个鸡蛋或一个菠萝面包。

谢谢妈妈,妈妈总是答应的时候多。

在期盼中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晚饭、天擦黑了,我们三、五个,有时候还有街坊小伙伴,一人拿一张小板凳或者两个人拿张大点准备一起坐的板凳,就兴高采烈出门了。一路上,拖椅子拎板凳的人还真不少。无庸置疑,肯定是去看露天电影的,我们更加快了脚步。

派出所的露天电影院其实就是派出所的篮球场。球场三面是房子,都有围墙隔开,靠街一面的围墙在一人高处开了个一尺见方的洞售票,下面有几级石阶方便小孩子站上去买票。旁边几米开外是入口,我们进场后首先是放板凳占一个正中的不前不后的好位置,早起的鸟有虫吃,早到的人有好位坐。迟来的只好靠边,靠后了。带高凳子的人因为坐的高通常也自觉靠后坐。

那个年代的道德规范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比较单纯,老实厚道,功利心少。极少有抢位置、为非作歹的事发生。毒奶粉的事情如果放在当年,是天方夜谭的事,够死几回的事。

当然,这也不等于万事大吉。曾经有一两个顽童看电影的时候撒把沙子到人家头上,一阵骚动后,顽童结果自然给请到隔壁的派出所。因为处理起来太近、太方便了。

每次,银幕上面先亮起来的不是电影,是放映员打出的电影机对银幕位置的灯光。一番上下左右移动后,白灿灿的光正正罩着银幕了,我们的心情也随着兴奋起来了,因为很快电影就开演了。不一会,喇叭响亮地叫:“请大家安静!电影马上开始。”

这话顶得上军队的命令,吵杂的声音陆续停了,耳熟能详的音乐伴着光芒四射的工农兵雕像出现在银幕上,这是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的片头。接下来就是介绍国家领导人的政治活动和国家大事,播放完新闻片才放正片,这是不成文的规定还是成文规定不得而知,“突出政治” 虽然当年未公开提,也一直在做。只是几十年后的今天,我记得的只剩下当年看的几部电影,新闻片都忘到爪哇国了。
我记得的这几部电影是《白毛女》、《董存瑞》、《平原游击队》 《沙家店粮站》 等。《平原游击队》 里的一句话我们常顽皮地挂在嘴边,“平安无事喽!”

我还特别喜欢战斗片,这恶习几十年不变,顶多后来添加了爱情片。人性就是好斗,平安不好吗?非要拳头加枕头,看看现在伊拉克的小孩拿着真枪在玩又作何感想。

单机放映是当时露天电影的特点。一部电影放映机放映一盘电影拷贝,不管放到什么地方,是充满悬念、是精彩还是平淡无奇,放完了就完了。不像现今的片集商业化,都刻意在扣人心弦的地方结束,吊人口胃,让你追着看下一集。

我们都有经验,听到放映机声音变了,就是这盘拷贝快放完了。不久,银幕上突然只有一片白光,场上的灯光也亮起来,大家知道,换片了。一场电影换几次拷贝是家常便饭,幸好就三、五分钟搞定。我们常常趁此片间休息机会出去小解、互相打闹、像泥鳅一样到处乱钻,不然就坐在凳子上抬头数星星。

也有拷贝放完了该换拷贝却没换拷贝,这时候广播就说:“走片未到,请稍候”。

无可奈何中,大家等吧。但在正常放映的时候,有时银幕上也会突然出现一片白光,声音嘎然而止。有状况,断片了。场上的灯光又亮起来,这时我们都会很好奇地围在放映员身边看看热闹。我们对放映员很羡慕,觉得他们本事大又常常能看电影。

好心的大妈会在夏天蚊虫多的时候,用自己的扇子给放映员赶赶蚊虫。但放映员处理故障的时间短还好,长了就免不了给一些人喝倒彩了。

人要有宽容心,电影放映员这工作也不容易,其时出身不好还不能当,尤其在六、七十年代,因为这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的重要阵地云云。况且,放映机、拷贝的质量、磨损等等引起断片的客观原因都很多,不能全怪放映员。

记得断片多的时候,四面八方的怨言轰然而起,这是几十年前朦胧的保护消费者利益的思想。过了几十年后的今天,百姓却还要继续和各个利益集团去争取、去完善应有的权益,构筑祥和社会确实不容易。

“剧终” 或“完” 出现在银幕,灯亮了,伸懒腰、幌脑袋、搬凳子、找人声、凳子声、交谈声,汇集起露天电影场特有的景观。此情此景丝毫不影响我因为片终而意犹未尽的心情,但不得不得收拾起这点心情,依依不舍地拿着凳子走上回家的路,脑子里却想,下星期不知又放什么电影。

期盼、快乐、不舍、简陋、有序、热闹,是儿时看露天电影的感觉。

下乡时看露天电影

1964年,我以大学生身份当农村四清工作队队员,去了半年。有三次全公社四清工作队员集中到公社墟镇开会,一次是专门学习“十六条” ,另两次是总结和布置工作。这种集中通常有二到三天,一方面是学习,二方面是休整,三方面晚上看露天电影。看露天电影的场地大都大同小异,不是篮球场就是操场、晒谷场,也是单机,对光、换片、断片如仪。

因为观众的身份不同,都是权倾一队(生产队或生产大队)一镇(公社) 的“要员”,而且时势严峻,什么四清与四不清的矛盾,什么党内矛盾的交叉等等,什么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搞得人人心情沉重,视天下为己任。

举个简单例子可见一斑:公社一级的四清工作队的头,都佩有手枪。因此看到和听到的东西都很凝重,甚至空气都觉得凝重了,自然波及到露天电影院。司空见惯的嘈杂少了,只有嗡嗡的私语和广播里的革命歌曲。人手一张的凳子少了,只有席地而坐的“要员” 。(一来没有这样多的凳子,二来方显出革命化,爱干净的最多就垫张报纸坐坐)

可惜我想不起哪年哪月看过什么片子了。文革正在谋划,未曾炮打司令部,应该还有所谓的毒草影片看。更可惜年长了,童趣磨炼去些许了,常常想与人斗、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有一次放映途中,突然一片漆黑,停电了。我们还乖乖的坐在原地不动,直到放映员扯着嗓子喊停电了不映了,我们才怏怏地起身离去。

我们还真有不离不弃的时候,是放映的时候下雨了,整个露天电影场只有放映机上撑着雨伞,一众“ 要员” 纹丝不动,任凭风吹雨打到电影结束。

是精神也好,是纪律也罢,和四清工作队纪律里的不吃肉、不吃蛋、不穿鞋、不刷牙比可谓不相伯仲。(实话实说﹐是曾经要求过不刷牙,但下乡后就这一条没执行,还是刷。)阶级斗争一抓就左的日子,也体现在四清下乡时的露天电影院上。这些事情是当代人体会不到的,觉得匪夷所思。凝重的心情让下乡时看露天电影的感觉没有儿时的浓。

在干校看露天电影

如果说四清左了一点,文革时期在干校更左。做自由职业自由惯了的知识分子,按军队的连排班编制,集体早请示晚汇报,集体说饭前三句半,集体这个集体哪个。

看露天电影更有特色,每人拿张自己从家带去干校的小凳子按照队列集队,“各班检查人数”,“立正!”“向左转!目标:会场”,一系列的口令斩钉截铁,一干“老九”机器般奉命而行。
会场是块大空地,一头用土垒起个四面空空的舞台,银幕就挂在台上的两根棍子间。会场上的干校学员按位置划分坐了黑丫丫一片,没有电影放映前的音乐广播,只有一阵阵拉歌的声音。二连领队神气十足的站着,挥舞着双手指挥他的连队齐声喊:“一连,唱一个!一连,唱一个!”

他的手臂有节奏地摔几下,二连五七战士就跟节奏拍几下手,也真有气势。一连反应慢一点,连续轰炸就来了:“我叫你唱你就唱,不要像个老太太。”一点不客气在教训人了。一连受不了,唱了。最后一句歌声刚收住,一连领队的气还没喘上来,就带头反击让下面的部属吼了。“我们唱完你们唱,革命不是请吃饭!”

这话的水平就高了,振振有词。小处说要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处讲唱歌也是革命,不能温良恭俭让,唱不唱歌就是革不革命。

其它十几个连队革命也不甘落后,这方唱罢那方唱,此起彼伏,像是几千人的合唱团在合唱、轮唱,却唱得毫无章法。但是,整个露天电影院沸腾了,精神亢奋、斗志昂扬,此时几乎很难分辨唱的是那首歌,总之就是语录歌、口号歌,“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

拉歌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把当年看的什么电影都忘了。神经生理学上的超限抑制说一个强刺激会把次强的刺激压下去以至消失,大概就这样。

想不到吧,干校看露天电影给我的感觉是拉歌,和电影风马牛不相及。

文革后期在军区看露天电影

文革后期我回单位工作,军区医院派人来我们科室进修。这进修生人好,几十年后的今天,我还记得他的模样。

军区有个三面阶梯式看台、四周封固的露天多功能电影院,既能打篮球,又能开会放电影。它一面做舞台,台后是一堵能放宽银幕电影的墙壁。

每逢周六,进修生都会告诉我露天电影院放什么电影。如果我表示有兴趣,他就会约我几点钟在露天电影院门口见,然后和我一起进去。从儿时看露天电影到后来,这是我见过最高级的露天电影院了。除了没有天花板,没有电影院的座位,它就是一间电影院。电影放映机也不再是矗在场中央了,它隐在舞台对面的墙后房间里,通过墙壁上的两个小洞放出画面。看露天电影常常听到的电影机转动的沙沙声没有了,也就把儿时练出来的听电影机转动声分辩一盘拷贝快放完的“绝活” 闲置了。单机放映变成双机放映,等换片的日子也成为历史,片间休息的机会不再有了,小孩子看露天电影时满场欢闹的时刻也不再有了。

事物的两面常常令人不胜唏嘘,有得必有失。有时候会想,我辈的童年和当代小孩的童年比谁更快乐,也许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总觉得我们的童年快乐些,尽管没有电视、电玩、计算机等等等等高级东西,打玻珠、跳六格、捉鱼摸虾,更能和自然亲近,人的心地多些朴实,少些浮躁。
电影《决裂》 看了好几次,因为要政治学习,深刻讨论。我在电影院、学校大礼堂里面都看过“决裂”,但都没有在军区露天电影院看的印象深刻。不是老教授的瘦削脸颊和鼻粱上酒瓶底厚的眼镜,是我和进修生二人坦诚地讨论了马尾巴的功能。

在当年人整人的时候,能坦诚相见的人是珍稀动物。由于大家不是兽医。主要还是着重在教学和科研方向上谈,不乏一些和当时离经叛道言词。因为相谈甚欢而印象深刻、记忆犹新。直到后来,认识的兽医专家教授朋友才让我确切了解马尾巴的功能:1. 能挡住肛门与外生殖道,一定程度上减少外界污染或其它危害。2. 奔跑时可通过尾肌收缩而举起,调节躯体平衡。3. 尾巴能借肌肉运动左右上下摆动,清除后躯皮肤上的附着物,也包括蚊、蝇、蚋等的袭击。结论:马不能没有尾巴,马尾巴是有它的功能的!浅显的事,上纲上线就成了十恶不赦。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桥》 这两部南斯拉夫电影也是在军区露天电影院看的。文革十年只有八部电影看的日子,让这两部片子雄霸影坛一时。“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的词曲,我迄未忘。

看着异乡的战火,抬头看看露天电影院的星空,不知是时空倒置还是人生如梦。
文革后期在军区看露天电影的感觉是喜忧参半。喜是喜见政治空气开始宽松一些,某些地方的露天电影院在进步,能看到八部样板戏之外的戏了,忧的是,社会不断进步,人也不断丢失人性的良好一面。

过去如此,今天更是如此,甚至变本加厉。不是由于人的利欲熏心至使经济崩盘、金融危机,要由政府出手救市,世界各国出手救市吗?

在老家看露天电影

光阴似箭,到了八十年代,在老家看的露天电影是到今天为止的最后一次了。那是一个夏天,送母亲骨灰回家乡入土为安。乡亲父老非常热烈,仪式很隆重。几十个人扛幡,几百人的队伍绵延上百米路。一路烧鞭炮、放铳炮、敲锣打鼓、奏八音,声势浩大。晚上,就在我们祖居门前的晒谷场放露天电影。晒谷场约篮球场大,北面是祖居,南面是一列花基,东西两面是进出地方。

两部电影放映机一字排在晒谷场中央,除了单机变为双机,其它都是我几十年来看露天电影经历过的场景。拖椅拎凳的、叫的闹的、泥鳅般乱钻的,应有尽有。

弹指间几十年过去,看露天电影的情况依旧,看露天电影的感觉依旧。就象吃家乡菜,时间可以不同,地点可以不同,心情可以不同,但每一次的感觉就是这个味。

是念旧还是露天电影的魅力,露天电影存在的合理性,让我们这些步入花甲之年的人津津乐道,我想都有。

不念旧的人不好,存在就合理,都是人类社会经久不变的法则。没看过露天电影的人,我觉得就象没到过北京、桂林这些旅游圣地的人。他们应该去走一走、看一看,感觉感觉,也是人生乐趣。
郁东的《露天电影院》唱道:我家楼下的空地是一个电影院/在夏天的夜晚它不再出现/如今的孩子们已不懂得从前/那时候的人们陶醉过的世界/我长大时看着他们表演着爱情/当他们接吻的时候我感到伤心/在银幕的下面孩子们做着游戏/在电影的里面有人为她哭泣/城市里再没有露天的电影院/我再也看不到银幕的反面/你是不是还在做那时的游戏/看着电影的时候已看不见星星我可惜自己不会载歌载舞,否则边唱此歌、边手舞足蹈,几乎又是一番看露天电影的快乐感觉。

 

那时精神贫乏的我们视此为超级大事

回忆小时在国内看露天电影的日子

加州    萧振          

 

        我儿时是五十年代,正启蒙。每到周六必问同学和街坊小伙伴:派出所今晚放什么电影?不然,就自己跑十几分钟到派出所看看海报。所谓海报也就是一张彩色纸上用毛笔写的几个字:“今晚电影‘某某某’。时间:七点三十分。地点:东湖街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