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戴静是我的胞妹,小我十六岁。文革爆发时,我正读大学四年级,她刚上小学。那是中华民族的一段非常时期。

那时候,我家面对着比一般人更大的压力,每个人都因生存着而必须承受。回到家里就忙碌着不同的事情,希望开拓出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小块天地。大哥戴克强埋首于文学典籍,我热衷于寻求治病的灵丹,戴静则从千字文开始,接受着我家的传统教学。同住的叔父戴希斌则寄情丹青,挥毫作画,笔下会生产出娇艳欲滴的牡丹。

终于,天亮了,中华民族迎来了另一次解放。我家又出现了另一番忙碌景象。

大哥戴克强出版了他的中国近代文学史和当代文学史两部专著,又远赴美国、加拿大演说切磋。叔父戴希斌则频繁地在海内外举行画展。戴静长大了,被分配至工厂学工,手捧的读本已经换成《古文观止》。(戴静如今已经成为陕西戏剧研究院研究室主任、戏剧家协会会员。)

那时,我家发生的一件大事是父亲平反了,电台与报刊以诗文、照片等方式持续地传播着这一消息。当年的诬构者已被捉进官府、打入大牢。人们叹息着一位老人的不屈和不渝,痛惜着昔日的八大名医多已在浩劫中含冤而去,唯有他是幸存者。对我们兄妹而言,则是将郁闷于胸中多年的一口恶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通体身心的轻松舒缓。

1981年,被世人尊崇为生物工程医学之父的美国学者冯元桢先生,将我召至他的门下,并在加州大学的研究中心为我腾出一间宽大的实验室,让我在那里继续作着我的梦。自此,我与戴静相隔万里云山,仅以越洋电话互通消息。

只知道戴静忙碌着读书考试,完成了大学学业,进入她向往已久的省戏曲研究院,作着自己热爱的工作。近日她将她的文集E-mail给我,洋洋廿余万字,收集了她近八年已发表的部分作品,我从中更多地知道她这些年的生活,也对家乡戏曲事业的发展有所了解。

我家与陕西戏剧素有渊源。在民国时期担任中央金属制币厂厂长的祖父戴宗逵先生,曾因工作常驻西安,即对繁荣秦腔倾注热情,尤其关注对青年才俊的培养与扶持。

当年,一位崭露头角且品行敦良的年轻人乔新贤,常得他的表彰和资助,是为忘年之交。乔新贤拜祖父为义父,举办过正式的投帖仪式。此君日后果成大器,成就为名满五省的一代宗师,此是后话。童年时母亲常带我到南院门大剧院观戏,多是秦腔。虽然少小懵懂无知,但弘扬的忠孝节义以及暴露着嫌贫爱富的人世炎凉,却无疑是我人生中重要的启蒙。

多年后回顾起自己一生的经历与见闻,大抵并没有超出童年时舞台上看到的演义。而电视上那些衣冠楚楚、操着不同语言的政客巧舌如簧兴风作浪,不禁令我想起当年那个身着蟒袍,勾着三花脸,哼着秦腔的角色,总觉得他们透露出同样的心计。这时会忽发奇想,认为应该号召全人类观摩秦腔,也许会避免历史重蹈覆辙。

1982年冬,我到俄亥俄州立大学访问,在东道主举行的见面酒会上,该校东亚系主任,素未谋面的荆允敬教授翩然而至,邀请我到他家过圣诞夜,悄声地告诉我说有特殊的音乐让我听,一定会令我惊喜。如约前往,他捧出一迭胶木唱片和老旧磁带,都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陕西艺人的录音。当老旧机器上响起李瑞芳用清亮的嗓音唱着“阳春儿天,秋雁去田间……”时,我与荆教授不禁踏歌起舞,击节相和。

那夜,北美的大地上响彻着圣诞钟声,在美国中西部广袤的雪原上,一幢砖楼里却传出了中国北方古老的秦腔秦声,这确是令人难以忘怀的经历。

1991年,台北的蒋纬国将军来洛城探访我们夫妇。面对我们两个老陕,他说起陕西方言。更令人叫绝的是,他竟学唱起秦腔,是李正敏那句脍炙人口的“老了老了实老了,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浓重的鼻音惟妙惟肖,令人大笑倾倒。

这些是我旅美生涯中与秦腔相关的两则花絮。

2008年春节,在洛杉矶影响颇大的AM1300电台上,台北的京剧名角王海波小姐评述京剧在大陆的发展现状,说西安虽有京剧院但难以为继,因为西北人只爱看秦腔,秦腔是唯一的大剧种,京剧的存活空间很小。我并不了解她所言是否准确,但我猜想她是转述别人的资料,因为据我所知,海波小姐从未到过西安。

 

[附录] 戴静文字 《长安刘炽》

认识刘炽先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1996年4月,首届中国音乐作品版权拍卖会新闻发布会在西安召开,一批蜚声中外的音乐家聚集古城。由于我当时参与了拍卖会的工作,有幸与这些大师结识,其中印象最为深刻、令人至今难忘的一位便是刘炽先生。

刘炽,1921年生于西安市甜水井街,十五岁奔赴延安参加红军,在革命队伍中成长为享誉世界的作曲家。他的作品,有气势磅礴的交响大合唱《祖国颂》、《大地颂》、《太阳颂》,有悠扬优美的《一条大河》、《英雄赞歌》、《新疆好》等脍炙人口的歌曲,有陶冶、滋润了几代人的少儿歌曲经典之作《让我们荡起双桨》等等。

他的音乐创作丰富多彩,博大深邃,充满着对祖国、对人民的赤诚,他作品的每个音符、每段乐章都能让聆听者感受到作曲家那沸腾的热血、澎湃的激情,使人为之迷恋,为之感动。

作为祖国的儿子,刘炽用他的一生讴歌祖国,作为少小离家的游子,他对故乡西安满怀深情。
我忘不了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说到“我为自己是西安人而感到自豪”时那铿锵的声音;忘不了当他得知我也是甜水井一带长大,而用纯正的“秦腔”称我为“西头的乡党”时的那份亲切;忘不了他与何占豪、吕其明、刘文金等著名作曲家一起参观陕西历史博物馆时一路抢先一路讲解的那种得意;忘不了在西安饭庄高兴地吃完家乡饭后给饭店题字留念时落款“长安刘炽”时的那份郑重。

两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发表在《戏曲艺术》第6期的一篇署名文章,回忆周总理在1958年12月23日对晋京演出的陕西演出团的亲切接见,而此文的作者为当年在秦腔《赵氏孤儿》中饰演孤儿的许天成先生。他在文章中写道:“总理给我讲‘你在艺术上要学叶盛兰,他的周瑜演得好,简直活灵活现。做人要学刘炽,他在延安时,就你这么大,他是大合唱《祖国颂》的作者,是个又红又专的艺术家,您要像他一样,这就是我的希望’。”

这段文字使我为之一振,我当即拨通了刘炽先生的电话,并安排许天成先生与他通话。我担心先生年事已高,体力不支,特别嘱咐许先生只把文章中与先生有关的内容念给他,可先生坚持要许先生将文章逐字逐句地念完,“作为对周总理的共同怀念”(刘炽语)。

事后我得知,刘炽先生当时按下电话免提键,与夫人李容功及几位友人一同欣喜地听完了整篇文章,而后激动地说:“周总理当面肯定我许多次,而在别的场合对我赞扬,又通过当事人转述给我,这还是第一次呀!”据在场的友人说,先生好久都没有这样高兴了。

这位延安时期的“红小鬼”、成就斐然的作曲家,是将声名看得重于一切的人,在时代政治经济转型的大潮冲刷下,他逐渐淡出了人们视野,也因此常怀有几分落寞。却想不到在冥冥之中,故乡为它即将远行不归的儿子送上了最后的惊喜;而我,刘先生的晚生后辈,“西头的乡党”,为能在先生生命的最后岁月给他送上这份精神礼物,更感到十分欣慰。这次回西安,应该是刘炽先生最后的故乡行了。

当1998年末,我惊悉“著名作曲家刘炽逝世”的噩耗时,不禁悲叹世事的不公:这样一位才情洋溢,生命力旺盛的非凡的才子,这样一位至善至真的性情中人,他心中还有多少旋律未作,多少夙愿未了啊!而在此前不久,我与先生在电话中还几次长谈,他兴致勃勃地说,他状况很好,刚从石家庄回来,社会活动频繁;又分了房子,居住更宽敞了,邀我去他家中做客,并关切地询问陕西文艺界的几位老朋友的近况,要我把他的电话号码转告他们,他想与家乡的朋友用乡音交谈。这时候的他思维敏捷,声音洪亮,谈话风趣热情。

怎能想到,仅仅过了两个多月,却是天人永隔,再不能聆听先生的声音,不能复谒先生的风采!
我的案头,摆放着先生当年8月托人送来的他的作品,扉页上那苍劲有力的亲笔题字似乎还散发着墨香,音响中转动着他赠给我的录音带,那音乐依然豪迈昂扬:睹物思人,怎能不悲思泉涌!

刘炽先生的创作生涯伴随着我国社会激烈动荡、大起大落的时代。

在各种政治运动中,他遭受着比别人更重的迫害:1942年整风时曾被诬为“CC”和“复兴社”的双料特务;1957年又差点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又因骂了江青,险遭杀害。可我们的作曲家,每次被打倒后一爬起来,一扫个人的痛苦悲戚,仍高歌着热情优美、昂扬奔放的乐曲。他说:“我歌唱的是我的祖国,我心中的祖国永远是美好、神圣的!”

历经坎坷而不改初衷,表达了刘先生对祖国的赤子之情。这就是“长安刘炽”,为故乡自豪的刘炽,让故乡骄傲的刘炽!对这样一位杰出的作曲家,死亡只是一个转折而不是终结,他的音乐无时不在很灿烂很狂放地展示自己,带给人们惊心动魄的震撼力,使“一个”变为“无数个”,而刘先生将在音乐中永生。


 

虽为海外名医,却一直酷爱家乡戏曲

我和我妹妹及秦腔的故事

加州    戴克刚          

 

        秦腔概述
        秦腔又称乱弹,源于西秦腔,流行于我国西北的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等地,又因其以枣木梆子为击节乐器,所以又叫“梆子腔”,俗称“桄桄子”(因以梆击节时发出“恍恍”声)。2006年5月20日,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家贾平凹也写了一本名为《秦腔》的长篇小说。秦腔唱腔为板式变化体,分欢音、苦音两种,前者长于表现欢快、喜悦情绪;后者善于抒发悲愤、凄凉情感。依剧中情节和人物需要选择使用。板式有慢板、二六、代板、起板、尖板、滚板及花腔,拖腔尤富特色。主奏乐器为板胡,发音尖细清脆。秦腔唱词结构是齐言体,常见的有七字句和十字句,也就是整出戏词如同一首七言无韵诗一样排列整齐。和唱词相对应的是曲调,秦腔板腔音乐结构可以归纳为 “散板,慢板,由中板而入于急板,结束”的过程,也即打板节奏从慢到略快、快、极快、结束以前的渐慢、最终结束的过程。演唱者根据这种循序渐进的节奏,层层推入地展开故事情节。那么如何来改变节奏的快慢呢?这正是秦腔唱腔“板路”起的作用。秦腔属于板式变化体剧种,有二六板、慢板、带板、垫板、二倒板、滚板等六大板式。二六板就是两个“六板”,一个六板要敲六下梆子,都是强拍。其它各种板式都是将二六板加快、减慢、自由、转板等变化而成的。这样艺术家就可以根据剧情需要,使用不同的节奏来表达情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