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由于工作关系,我每年参加美国神经科学年会(Annual Meeting of Society for Neuroscience)。有一年神经科学年会在圣地亚哥举行,我带女儿同去。
        女儿六岁的时候就懂事
        说我是“医学钢琴家”
        那年她六岁,刚开始学一些英语词的组合和缩写。她看着我佩戴的会议徽章问,MD是什麽意思?
        我说是Doctor of Medicine (医学博士)或者Medical Doctor。
        她说:“你不是medical doctor,你是medical pianist(医学钢琴家)”。
        我不禁大笑。可转念一想,她说得也对,她从来没见过我在家practice medicine (行医),却时常见我在家practice piano (练琴)。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家里没有钢琴。当时我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读研究生,偶然发现在一座研究生宿舍的大厅里,有一架12尺的演奏型斯坦威(Steinway)钢琴。
        据说,这座研究生宿舍楼是一个富翁捐赠的,她还把她小时候学钢琴用的琴也一块捐赠,摆在这大厅里,谁都可以去弹。
        我真是如获至宝。有空就去练习同时也享受一下世界上最好的钢琴。
        有一次,由于考试,我两个月没有摸琴了。考完试后第一时间,到斯坦威钢琴那弹一弹,放松放松。
        我把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到第三乐章从头到尾弹了一遍。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美国女生,在旁边听。听完后她说:“《月光奏鸣曲》从第一乐章到第三乐章,一共18页,你能从头到尾弹下来,不用看谱,而且没错,真是使我很惊奇”。
        我说:“真是18页吗?我只注意弹好,却从来没数过乐谱有几页啊”。
        接着她又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把《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到第三乐章从头到尾弹下来的(当然,在音乐会上听演奏家弹除外)。我自己能弹第一乐章。
        我有一个朋友程度比我高,我听他弹了第一和第二乐章以后,请他继续弹第三乐章,他说:‘do you want to break my figures?’(你要折断我的手指吗?)”。
        我们都哈哈大笑。
        说折断手指有点夸张,这《月光奏鸣曲》的第三乐章的手指技巧确实挺挑战性的。
        音乐是人类共同的感受可以通行世界无阻碍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语言天才。他懂七国语言,而且每一种语言都说得很流利。有一次聊天谈起中国人的人生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说:“我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当我到了一个地方,用当地的方言与人交谈,当地人听不出我是外国来的”。
        我说:“如果我在波兰演奏萧邦,在德国演奏贝多芬的作品,波兰人说我弹得就像萧邦,德国人说我弹得就像贝多芬,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了”。
        我虽然没有到过波兰和德国,类似的事情却发生过。
        我有一个同事是波兰人,他从小学钢琴。由于他母亲是华沙交响乐团的医生,因此,他从小在华沙听过无数著名钢琴家的演奏。历届在华沙举行的萧邦钢琴比赛的优胜者们组成的演奏会,他总是坐在最好的位子上。
        有一次,他到我家做客。由于他是波兰人,我就为他弹了萧邦的钢琴作品《叙事曲》(Ballade No.1, G 小调,Op.23)和《波兰舞曲》 (Polonaise,A大调,Op.40, No.1)。他听完后对我评价说:“你弹得就像萧邦”。
        这个评论短得不能再短了,可是,难道还有什麽比听到这个评论更让一个钢琴弹奏者更开心的吗。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向这位维克多 · 任杰夫斯基(Wiktor Janczewski)先生请教,我说:“萧邦作了很多钢琴曲《Polonaise》, 中文翻译成《波兰舞曲》。《波兰舞曲》的节奏很有特色,它们真是来源于波兰的民间舞蹈吗?”
        任杰夫斯基听我问到了这个问题,兴致就来了。他对我说:“Polonaise确实是波兰的传统舞蹈,它其实是比较贵族化的上流社会的舞蹈。不属于民间舞或乡村舞蹈音乐。很多的波兰歌剧里面其实就有polonaise的舞蹈场面和音乐。”
        “肖邦的钢琴《波兰舞曲》是吸收和融会了传统polonaise舞蹈的节奏和旋律,加以发挥。很难想像,现在可以有人用肖邦的钢琴《波兰舞曲》来跳舞。”
        此后,任杰夫斯基还真的电邮了一些有polonaise舞蹈的波兰歌剧片断录像给我,让我欣赏原汁原味的polonaise。
        又有一次,我在上述的斯坦威钢琴弹琴,当时弹的是钢琴协奏曲《黄河》的一部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厅里来了一位老年人和一位年轻人。当我弹完后,那个老人对年轻人说,“他弹的是中国的钢琴协奏曲《黄河》”。
        我当时很奇怪,这美国老人为什麽仅听了我弹的几段音乐,就知道这是《黄河》协奏曲呢。
        然后他接着说,数年前波士顿交响乐团访问中国,和中国钢琴家合作演奏这个作品。随后我和他们交谈,才知道那老人是UCLA钢琴系教授Stevenson。
        接着他问我,会弹贝多芬或萧邦吗?
        于是我弹了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 (pathetique)。
        他说:“你弹贝多芬的节奏掌握很好,很优秀 。你的老师是谁?”
        “是李素心教授。” 我回答说。
        他接着问:“李教授是德国留学吗?”。
        我很高兴,因为他的评论表示,我的演奏是德国学界认为正确的贝多芬的风格。
        Stevenson教授又说:“我有个中国来的学生,写了一篇文章,说以前中国很少钢琴,除了专业学钢琴的人之外,家里有钢琴的是当一件家具摆设,以示高雅,其实不会弹。可是,像你是MD, 又弹一手好钢琴。可见他说得不全面”。
        时常也在朋友聚会中露一手音乐让世界得到改变
        有一次朋友家举行音乐会,我弹了几首独奏曲之后,有一位朋友问,能否请我弹一首我最喜欢的作曲家的作品并且说一说关于这个作曲家的音乐。
        于是我弹了一首莫扎特的奏鸣曲 (A大调,K331),它的第一乐章是变奏曲。
        我说,就钢琴音乐而言,我最喜欢的就是莫扎特的作品。莫扎特的钢琴作品就是美,一种简单,纯洁的,自然的美,像心里流出来一样。如果说萧邦的钢琴曲像美丽的风景画,那末莫扎特的作品就是把你带到那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那里有参天的大树,春天的阳光,清澈的溪流,蓝天白云,还有绿茵茵的草地上漫步的牛羊,一片田园风光。莫扎特的变奏曲从一个简单的旋律出发,却是丰富多彩,变化无穷,每一次变化都是美,美得令人陶醉。特别是如果是你自己在弹莫扎特,那风景的色彩随着自己的想象,自己的生活感受,自己对艺术的理解而变化,美的音乐从自己的指尖流出来,实在是一种无穷的享受。
        记得有一回我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车上的收音机照例放在古典音乐电台上,当时正在播放莫扎特的第26号钢琴协奏曲(D大调, K537)。听到有一段,美得令人心碎,我发现自己已经泪如泉涌。当时是在高速公路上,我忘了目的地,实在危险。我只好随便找个出口,停车听完再走。我不禁惊叹,这哪里是莫扎特的钢琴作品,明明是上帝的杰作啊!我绝不相信,一个没有上帝的物理世界,会产生莫扎特的音乐。

让世界人知道中国不光有二胡也有着很多的好钢琴手
        本文开头提到的美国神经科学年会,每年有来自世界各地约三万科学家和医生参加。5天的会期有一晚有音乐会,由这些科学家和医生中的音乐爱好者演奏。节目非常丰富,各种音乐形式都有,例如摇滚乐,爵士乐,乡村音乐,有人唱歌剧,有人弹器乐合奏或独奏。

我常常在那里演奏钢琴独奏或和女儿四手联弹。除了贝多芬和萧邦之外,我还经常弹中国的钢琴作品,例如《黄河》钢琴协奏曲选段,《翻身的日子》,《浏阳河》和《社员都是向阳花》等等。
        我觉得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让世人知道,中国音乐不是只有二胡,古筝和扬琴,还有世人都会欣赏的优秀的钢琴作品。我们白天在会议上发表科学论文,晚上欣赏贝多芬和萧邦,岂不也是一大乐事?
        有一年,神经科学年会邀请著名美国钢琴家李昂·弗莱雪(Leon Fleisher)演奏。我带着女儿去听。李昂·弗莱雪在他二十来岁正是钢琴演奏生涯高峰的时候,患了一种病,叫肌张力障碍(dystonia)。是一种神经科疾病。他的右手肌肉发生不自主的收缩,痉挛。而且当时诊断错误,也治不好。右手不能弹琴。但是弗莱雪仍然继续公开演奏,用一只手弹奏专为左手创作的钢琴协奏曲。
        40年后,他的病才被正确诊断,而且治好了。弗莱雪又能两只手弹琴了。
        于是他出版了一张钢琴演奏的CD,名称就叫《双手》(Two hands)。这次神经科学年会的晚会上,弗莱雪在开始演奏之前,说了一段话:“我以前患了肌张力障碍,曾经遍访神经科名医,希望治好它。

有一次,一个医生听说我是钢琴家,就跟我聊:‘我每天给病人看病,做手术,下班回家累极了。这时候如果我能够邀几个朋友合奏一首室内乐,多幸福啊’”。

这个弗莱雪回答也很妙,他这样说:“我每天和波士顿交响乐团排练协奏曲,汗流浃背,下班回家累得要命。这时候如果我能够做一个显微外科手术,我真是高兴死了”。
        此公的幽默,引起全场大笑。我女儿笑着说:“那他就成了PS了”。
        “什麽是PS呢?” 我问。
        “Piano surgeon(钢琴外科医生)呀。”
        我女儿真逗。
 

            医学院楼中的名牌钢琴让我重拾过去

    医学钢琴家和钢琴外科医生

                                                                                                   加州    麦思       

 

        本文作者简介
作者于广州医学院医疗系毕业 (MD),并先后获中山医科大学神经生理学硕士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生物统计学硕士。现在UCLA医学院从事神经中枢和肾脏生理学研究,领导一些重要科研项目。作者从小师从中国著名钢琴家和钢琴教育家李素心教授学琴。李教授桃李满天下。她的学生很多成为优秀的钢琴演奏家和教育家。今年是李教授结婚60周年纪念,本文作者特写此文记叙她的一个业余钢琴学生热爱钢琴艺术的有趣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