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酒仙”是一个人的绰号。在我们那个城市里,“酒仙”这个绰号虽算不上家喻户晓,但至少在一切熟悉他的人以及这些人所熟悉的一切人当中算得上名闻遐迩,因此不少人虽从未与“酒仙”谋面,但只要提起他的绰号,便仍能将从朋友或朋友的朋友处听来的有关酒仙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上一通。
        “酒仙”姓赵名国强,是我小学的同班同学。据我后来所知,他自高中毕业时起就已经染上嗜酒的习性(那时我们已经不在一个班级了),而且这种习性一直保持到他生命的终结。
        国强死于2005年冬天,是一个风雪漫天的日子,地点位于他居住的那幢楼房下面一个狭小而脏兮兮的小酒馆里。
        1960年春夏相交之际,在乡下老家当教师的母亲带着我来到了美丽的海滨城市烟台,也来到了父亲的身边。那年我整十岁,所以来烟台不久就进入小学读三年级。我所在的那所学校叫养正小学,是当时烟台市教学设施最好、学校规模最大的小学。学校紧邻海边,出西大门朝北走二百米左右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滨往西不到一千米便是著名人文景观烟台山,上面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导航灯塔,以及山上山下错落分布的法国和德国的领事馆旧址。养正小学据说是当年一位法国传教士捐资所建,以学校的操场为界划为分南北两个相对独立的学区,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在南面学区,五、六年级则在北面学区。两个学区的教学楼均为两层椭圆型建筑,中间各围出一个不大的小操场。学校周边环境很清静,除了偶而传来轮船的长而浑厚的汽笛呜响,更多的是回荡在校区上空的朗朗读书声。
        上三年级的时候我就和国强同班,但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接触。那时的国强自然是不会喝酒的,如果说对国强有什么印象的话,那就是他说话结巴得厉害,常常为一句话甚至一个字挤眉弄眼地憋上半天。就个人性情来说,我和国强可谓是南辕北辙泾渭分明。我属内向性性格,平时不太爱说话,显得有些孤僻,这种情形在我从农村老家初来烟台的一段时间里尤其如此。而国强则生性好动,而且常常动得有些出格,除了时常在校内校外与人打架,在课堂上也少有安闲的时候。比如他可以在课常上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在前排同学的后背上悄悄粘上一张纸,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或者画着一些会惹人发笑的字样或图象;也可以在老师讲课时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一根分杈的树枝,然后用小刀悄悄在课桌下面专心致志地修理成一个简易弹弓架。
        记得有次他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从课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泥丸突然向老师投去,虽然没击中老师,却在黑板上清晰地留下了一个土黄色斑点,当场引起同学的一阵哄笑。
当时我在班上算是一个受老师器重的学生,进校第三个月就当了班干部,对国强这类不好好学习且喜欢捣蛋的同学便有些反感,此外因国强时常参与打架,也使得我对他多多少少有一种惧怕心理,因此,平日里我对国强多是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平日里连搭话的情形都不多。后来我和国强的接近并最终成为不错的朋友其实是缘于这样一件事:在五年级下半学期的一天下午(那时我们已经转到北楼高年级学区),我们班发生了一件足以震动全校的事情。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是音乐课,教音乐的是一个刚来不久的女老师,姓曾,长得很漂亮、打扮得也很漂亮。曾老师不象班主任王老师那般严厉,对同学总是一脸和风细雨,颇得同学们的喜爱和好评,但在另一方面,却给那些不安分的捣蛋鬼们留下了可趁之机。这些家伙可能认为曾老师软弱可欺,于是就常常做出一些欺师的举动来。
        那天曾老师和往常一样,右手拿着一本大大的方形讲义本向我们所在的教室翩翩走来。教室的门虚掩着呈半开状,就在曾老师推门的刹那间,一个搁在两扇门上方之间的小筐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扣到了曾老师的头上。那个用细竹丝编织的小筐平时是用来装纸张垃圾用的,此刻里面却换上了一些泥土,这些泥土倾刻间就洒满了曾老师的全身。
        那天我因为感冒发烧在家休息,所以并没有看到现场实况,但当时曾老师的狼狈相以及气恼程度我是可想可知的。
        对象我们这样年龄的毛孩子来说,校方要想查清此案的始作俑者显然并不太困难。当天,国强和另外两个男同学就被停课了。接下来校方做出了决定:国强的那两个帮凶受到记大过处分(当时的规定是记大过两次就要开除),作为此事件的策划和主要执行者的国强则被开除了。
        令我们这些同学想不到的是,一个月之后,国强再次出现在教室里。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班主任那里听说国强这次之所以能化险为夷,是因为他父亲托到市里有关领导反复说项的缘故,而且他父亲还当着区教育局领导和校长的面写下了担保书,保证自已的儿子从此不再做出此类事情。
        国强重新返校不久,班主任就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做国强的个人辅导员,意思无非是让我看管他,不让他再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其实这件事是国强的父母直接向学校领导提出来的。为此他的父亲母亲还专程到我的家里找到我的父母,要求我父母支持并体谅他的这个要求。
记得当时国强父亲还给我父亲带去一瓶质量不错的烈酒。从此之后我就经常和国强接触,包括经常到他家里(或者他来到我家里)和他一起写作业。时间长了我渐渐发现,国强并不象我原来想象的那样可憎,而且他的心底里并不缺乏那份与来俱生的善良与同情心。
        有一件事可以证实我的这个印象。国强家西侧住着一个孤老太,姓氏名谁我一概不知,但此老太太我见过几次,看上去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大半花白,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而且腰部深深地弯躬下去。自我和国强开始接触时起,我就注意到他将孤老太日常的担水(那时城市居民家里大多没有自来水,要到附近的公用水龙头处去担水)活计包了下来,而且天天如此风雨不误,一直到几年之后孤老太住的家里按装了自来水为止。虽然我知道这件事一开始是出于国强母亲的意思,但国强能持之以琣a坚持数年之久,显然不能否认他本人的善良天性所起的作用。
        还有一次,我和国强在他家里写作业,后来应其母命一起到前面那条街的小商铺里打酱油。在返回路上的一个胡同拐角处,看见两个年龄和我们差不多的男孩不知为什么围着一个小女孩在推搡漫骂,小女孩一边躲闪一边呜呜地哭。国强把手里的酱油瓶朝我手里一塞,二话不说冲上去将那两个男孩打得分头逃跑。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几次,也因此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说来也怪,自我和国强接触之后,除了学习成绩始终没有太大的起色,他再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连与人打架的事情都极少发生过,为此我还受到了老师的多次表扬。鲜为人知的是,其实我在这个过程中从国强那里却得到了许多少年时代特有的快乐,这是此前我没有想到的。
        以前我这个处处循规蹈矩的人在生活中的内容近乎枯燥和单调,这种情形在和国强的接触中不知不觉得到了改变。尤其在暑假期间,在完成每日的规定作业之后国强常常会带着我到市区东郊或者南郊的山上,爬树攀岭地摘取可以吃的各种野果,或者去捉那些隐藏在灌木丛中和乱草丛里的蝈蝈和螳螂。清风拂面,观海听涛,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我们常常玩得大汗淋漓忘乎所以,以致于有一次我们在野地上疯跑的时候,国强不慎跌进一个表面已经风化成一层硬壳的粪坑里。幸好那粪坑不深,否则还真有可能酿成大祸。
        烟台市东郊山上有一座国防工事,说白了就是一个巨大的山洞。该山洞的北口直面大海,洞口系由一米多厚的钢筋水泥筑成,上方雕有三个红色的大字“英雄洞”,由此当地人便以此来称呼它。“英雄洞”是将整座山岭由北至南贯穿而成,仅直线距离也有二、三百米之遥,何况里面还是曲曲折折七拐八弯。我至今不知道这个巨大的军事工程何时建成,不过有同学说是当年日军占领烟台期间从乡下抓来大批农民日夜修凿而成。不过我对此种说法一直心存怀疑,主要理由是如确实如此,洞口上方的那三个字便有些不大好解释。
        记得我曾就此事问过父亲,父亲的回答也是语焉不祥。有一天,国强绘声绘色地对我讲起了他和一伙朋友勇闯英雄洞的事情,于是我也来了兴趣,说服国强带我去探险一番。
        记得我们是在早饭之后来到英雄洞的,钢筋水泥构筑的洞口看上去极其厚实坚固,站在洞口向上仰望,可见得山坡上面的花草林木之间有几个方型凸起物,听国强说那是山洞的通风口。富有经验的国强在进洞之前准备了两个长长的火把,即在一根木棍上裹上一层厚厚的沥青(沥青是从大街上修路工程队那里要来的),再在沥青外面缠上一层碎布条。当火把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我俩就小心翼翼地朝着洞里走去。山洞相当宽敞,足可以并排开进两辆解放牌大卡车。进到洞里不一会儿,眼前就变得漆黑一团,两枝燃烧着的火把发出的光亮似乎被洞里的黑暗吞没了,只能隐约辨出眼前一、两步距离的景物。
        尽管如此,随着我和国强小心翼翼地前行,我还是得以知晓了洞里的大致景象。
        毫无疑问,此洞系军事设施,洞壁全系钢筋水泥构建,漫长的洞壁两边先后有十几处深深凹进去的侧洞(估计是用来贮存军事装备或者人员、辎重用的)。
        在洞内向前行进的时候常常就会被眼前的一堵水泥墙档住(严格地说是一个正方型的洞内水泥碉堡),水泥墙约占山洞一半的面积,墙中间无一例外都有一个挺大的漏斗状的机枪发射口。
        在行进过程中,有一次我曾跌倒在洞壁边上一条沟里,当时吓得我连汗毛都立起来了。借着火把微弱的光亮,我发现这是一条长而深的沟,想来可能是排水用的沟渠。在洞里前行了不大一会儿,我就开始有些害怕起来,心里的恐怖感越来越强烈,有一刻甚至感到将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可怕的黑暗洞窟,绝望中连说话的声音都带出了哭腔。
        此时的国强便显得比我老练沉稳多了,他用轻松的口吻安慰着我,还结结巴巴地埋怨这破山洞里连个小铺也没有,要不然便可以买枝烟过过瘾(那时国强偶而会偷偷摸摸地学着抽烟)。
至上中学时,我和国强仍在一个学校,但不在一个班级,因此相互的联系就渐渐疏淡下来。
高中毕业时我考上文艺兵到了部队,国强被分配到本市一家钟表公司当钳工,在当时钳工是一个很令人羡慕的工种。
        到部队后我和国强远隔千里,便彻底失去了联系。后来我虽然转业回到烟台,但由于我住城东而他住城西,再加上工作和家庭事务的缠绕,所以仍然没有实质性的来往,这种情况差不多一直持续了三十年之久。
        大约是在2002年除夕前半个多月的一天(当时我在报社工作),因忙于稿件的事情,我从单位回家时已是万家灯火时分。那天妻子带着孩子到我岳母家去帮着料理年货去了。我打开门廊上的灯准备掏钥匙开门,却忽然发现在门上粘着一张纸条,凑前一看原来是国强留给我的信息,这真是出乎我的预料!纸条上的字大意是说他有要事要找我帮忙,请我务必到他家里去一趟,后面还写着他家的详细地址。
        我连家门也没进,急忙下楼发动车,穿过差不多整个城市匆匆赶到国强家。
        岁月无情,国强变化真的太大了,大得竟然使我不敢相认。在我进门的刹那间,一股浓烈的烧酒味便直捣我的嗅觉神经。那一刻我的心猛然有些沉重:国强想必是知道我要来的,却依然毫不避讳地喝得醉态毕露,可见他的嗜酒毛病已经到了何种程度。他本来就结巴得厉害,再加上此时醉意朦胧,说话便愈加吭吭哧哧地语不成章,使得我好不容易才弄清楚纸条上“要事”的内容:原来是他想向我借三百元钱。
        我口袋里刚好有当天单位发下来的出差补贴费,一共是七百多元。此时的国强醉得东倒西歪,已经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再说他那个膀大腰圆的妻子正在厨房里一脸冷峻地将碗盘弄得叮当山响,因此我意识到我已不便在此继续呆下去。
        我拿出五百元钱悄悄放到国强的衣袋里,然后心绪复杂地离开了国强家。使我没想到的是,我妻子也知道“酒仙”的大名,当她得知此人是我的老同学时,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接下来便对我给国强五百元钱的事情大加责备,说“酒仙”是个出了名的骗子,到处骗钱买酒喝,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些钱肯定是打了水漂了。我对妻子解释说,这五百元钱我本来就不打算要回来。国强多年没有工作,老同学一场,再加上春节在即,这点忙我是应当帮的。
        这件事过去大约半年之后,有一天国强再次找到我,这次是托我帮他解决一件历史旧案。事情是这样的:十年前国强曾在市物资局下属的金属公司担任一个部门的副科长,因屡次醉酒误事被单位开除了。
        国强的意思是通过市劳动仲裁委员会,讨回这十年来的工资损失。从部队回来后我曾学过四年法律,在进入报社之前也曾在当地法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因此一听便知道他的要求实在难以实现。
且不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因屡屡醉酒误事被除名,无论在法律上还是在情理上,单位的做法都是说得过去的。
        不过我还是带着国强找到市仲裁委员会的刘主任(因工作关系我和刘主任比较熟悉),说明了国强的情况和他的要求。刘主任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向国强说明和解释,最终使他相信这件事在法律上是不可能按照他的意愿来办理的。
        走出仲裁委大门时,我看到国强神情沮丧,而我的心里同样沉甸甸的。我知道国强这几年一直没有工作,便将事先准备好的五百元钱递给他(为此昨晚好不容易才做通妻子的工作),并带着近乎央求的口吻劝告他能否将酒戒掉,那怕控制一下也是好的。国强抬头看着我很长时间默不作声。
        此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国强的整个脸庞因长期酗酒而布满了一簇簇、一团团不规则的紫红色线斑(当地人俗称“酒花”),而且他的眼眶也显得异常混浊,从里面发出的目光空虚而飘摇。他看着我,却仿佛在眺望着我身后遥远的什么地方。
        最后国强长长叹了口气,跟我说戒掉他做不到,不过今后可以试着少喝。
        之后国强就向前面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走去,我则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春天来了,马路两旁的树木已经展露出嫩绿的新芽,连吹拂的风都饱满着春天特有的蓬勃气息。可是眼前国强的身影看上去却显得那样的羸弱不堪,会使人想起一片飘摇欲坠的深秋落叶。
        我最后一次见到国强是在一个特殊的场合。2006年清明节那天,我和家人一起到南郊的永安公墓给父亲扫墓。
        从景色秀丽的山上走下来,在公墓最下层那面绵长而脏兮兮的灵墙上,我赫然看到了国强的照片!没有墓地没有墓碑也没有鲜花,只是个一尺见方的凹进去的小洞,里面存放着国强的骨灰盒。盒子正面嵌镶的照片显然为他年轻时所摄,上面的国强面带微笑,眸子里漾溢着青春的朝气。恍惚中我觉得照片上的国强似乎要和我说些什么,却又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
        我让家人先走,自已到公墓管理处买了几枝鲜花放到洞口的空隙处,又买了一挂鞭炮在灵墙旁边不远处的专用场地上为国强燃放祭灵。
        那一刻,伴随着阵阵清脆的爆响和升腾而起的簇簇青烟,是我心里的悲伤和眼眶里的泪水……
 

            有一天我扫墓之时赫然看到他的墓

    我和 酒鬼国强一起走过的日子

                                                                                                           加州    于杰夫       

 

        本文作者于杰夫简介
        1954年生人,当过文艺兵、公交车司机、企业干部。法律专业毕业后在当地法院民庭工作,后在报社担任过记者、编辑、主编。系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发表多篇中、短篇小说并多次获奖。2007年十月移民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