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我工作的餐厅说是日本餐厅,其实是中国人开的,聘的侍应生及厨师也是中国人。人不多,但关系挺复杂,微妙。有来自香港的,马来西亚的,中国大陆的。本来应该同一地方来的会走得较近,但其实不然。
        皮特(马来西亚人)
        皮特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小圆脸戴金丝眼镜,外表象一个小生意人,很风趣。他在这工作很多年了,新来的侍应生老板都让他带,他也调教得很好。据他自己讲,他三十多岁才来美国,已在这生活了二十多年,但还没有居留权。其实美国在“九一一”前并不难申请居留,皮特发生什么事得不到居留权我们不知道,他老说来美国二十多年除了没钱,没房子,没家庭,没绿卡之外还有病,有债,听着挺为他难过。但他自己不在乎,整天乐呵呵的。很多客人都喜欢他,给他的小费也特别多。
        皮特有句经典名言:侍应生是“鸡”,不管什么客人来了都要接,没得选择,服务得好收入就多。不过他又说很希望下辈子是女人,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鸡”,每天穿着低胸超短裙打扮得美美地接客,可惜这辈子是没福份享受做这个行业了...这些混帐话把那些女侍应气得要死。

他说他是同性恋。年轻时在马来西亚也有女朋友,而且相处了很多年,来美国时约定五年后赚到钱就回国结婚。他是由他妹妹的干爹妈帮忙申请来美国的,但那对老人家显然经济不太好,没法照顾他,又嫌他吃得太多,一星期后把他送去机场丢下不管了。他没有钱,不会讲英文,在机场和天桥下睡了几天,也不想回国因没脸见人,最后找了份餐厅洗盘子的工作留了下来。当然他现在的英文已经很好了。五年后他存了一点钱想回国,但家人告诉他女朋友已结婚有小孩了,而且父母不在世兄弟姐妹感情不算融洽,自此死心留在美国想赚一笔钱再回去。没想到辛辛苦苦存下的血汗钱寄回家让兄弟帮忙买房子却让兄弟把房子占了。从此断绝回家念头也和家人没了往来,真正变成孤家寡人。

他没说他怎么变成同性恋的,是受女朋友嫁人的打击还是来美国才发现自己真正的性取向我们不得而知。只是刚开始认识他时觉得他很婆婆妈妈,经常唠唠叨叨的。

我的工作是“带位”,就是把客人带到预先安排好侍应生服务的桌子用餐。皮特总是求我把长相英俊的客人带给他,我开玩笑说如果有英俊的客人我会先上。

皮特说“咱们姐妹俩就不要计较那么多”,最多把白人让给我黑人留给他,黑人更健壮他喜欢。说是这么说,我还是发现皮特喜欢上一个西班牙小伙名字叫“桑”的白人。可惜“桑”不是“基”。
但皮特不管,每次“桑”来吃饭,不管是否是皮特服务的桌子他都殷勤地跑进跑出招呼他。

“桑”很害羞,不大搭理皮特,皮特很受伤。我劝他不如算了,“桑”不是“基”,很难由“直”变“曲”。他不听,他说很多男人潜意识是同性恋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发现罢了,还举他自己和张国荣为例。直到有一天,“桑”戴了婚戒来吃饭才消停点,而且他也是对新来做酒吧的阿新发生了兴趣。阿新只干了很短时间便离开了,我以为皮特又失恋了又得忍受他没完没了地诉说他的失败罗曼史。那知皮特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他和阿新去度假了,我恭喜他。

占士(马来西亚人)

占士三十多岁,也是马来西亚人,戴黑框眼镜,长得清瘦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我们餐厅里唯一的大学毕业生。他的衬衫永远熨得笔挺,一尘不染。很多来餐厅用餐的年轻女孩子都看上他,但不知为什么他不为所动。他说他是处男,他信教,教义说婚前性行为是不道德的。

他同样是非法居留。不明白美国政府为何给他留学签证毕业后却不给他居留权。如果和美国公民结婚是可以得到居留权的,但显然占士不想为居留权将就自己的婚姻。他表现得很清高,不大理其他人,准时上班,干完活就走,绝不多留,也不跟同事们闲话家常套近乎。

我知道他不喜欢餐厅的工作,他去过美国人开的公司应征工作,但因没身份证,因此人家不要他,只有中国餐厅里的老板对应征者不太在意身份问题,偶尔他也会流露怀才不遇的落寞。

他人缘不好,大陆来的同事们基本上都对他很不屑,他的老乡皮特替他说好话他也不领情。同事们说,他给大家的印象实在是非常的“cheap”,在他的眼中,钱就是他的全部,就是他的命。

有一次波士顿下大雪,他想买一双雪靴,广告推销价很低,但要付五块钱的运送费(不管数量多少),他为了找人分担这五块钱的费用,不惜放下架子一个个去找平时从不说话的同事一起合伙去订购,这个倡议结果没人响应,也不知他最终有没有买那靴子。大家都说他很有钱,因为他平常连一毛钱都不舍得化。

莫妮(香港人)

莫妮很年轻,有点胖,皮肤很白很细声音很娇。不算漂亮,很豪放。她做酒吧工作,因此,她不用穿侍应生的白衬衫制服。每天她都穿着低胸衣服来上班,露出半个胸脯还有上面的纹身图案。隔壁运输公司的小伙子们不管上班下班,只要有空都爱逗留在酒吧台和莫妮谈天说地调笑。

本来这是好事,既能增加人气又能增长营业额,可不知为何老板娘特烦她。可能是莫妮喜欢跳舞,经常下班后都深夜了还去跳通宵,结果,她时常在白天打着呵欠来上班,因此便总出错。有这理由,老板娘想炒她老板也不好说什么了。可还未等老板娘搜集到更多的“罪证”,莫妮却突然请辞了,大家都很意外,最后还是皮特揭开迷底。(忘了说这样一个事实:我们这餐厅里所有员工和熟客的故事皮特都知道,也真难为他是怎么打听得来的)

原来老板娘有个弟弟在电脑公司工作,每隔半个月会来餐厅做一次电脑维护。听说他快四十岁了,可看上去却象二十出头的小男生,不怎么说话,是他家的重点保护对象,现在还跟父母住在一起(在美国十八岁的孩子就离家独立)。他也没有女朋友,估计也难有女孩子喜欢他,哪有人没事找个儿子侍候着。有一次我听到老板娘的爹讲电话:“你该起床了,快中午一点了,冰箱里有早餐,你吃完后我送你去唐人街剪头发,外头冷记得穿多件衣服。”

我以为老人家是跟他十岁的孙子说话呢!还有更离谱的,餐厅搞Party,每个人都在忙碌,可这位大少爷却坐在一旁不动不说话,吃饭时甚至连手都不用抬,因为他的姐姐们把菜送到他的嘴里。反正大家都习惯了把他当作未成年的小孩子。

没想到这孩子竟爱上莫妮了,真是太意外了!把这两人放一块怎么看怎么不配。莫妮这种个性用脚趾头都想得到怎会喜欢他呢?可他一门心思全放在莫妮身上了,每天都来餐厅报到,坐吧台前痴痴地看着莫妮也不说话,把莫妮看得汗毛直竖。终于有一天,莫妮不耐烦了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
他眼含泪水离开了餐厅。回家后就不吃不喝躺床上,也不去上班。

一星期后公司发来警告信要开除他他也不理。这可把他的父母、姐姐们急坏了,老板娘放下身段找莫妮让她去见见他,莫妮断然拒绝,还说“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招惹他”!最后,听说那可怜的孩子得忧郁症了要看心理医生。

大师傅(香港人)

大师傅姓黄,五十岁,光头。长年穿着一件发黄的文化衫和旧格子裤,我从没见他穿过其他衣服,不知是他没有其他衣服还是有很多件旧文化衫和格子裤。

他说他原是广州人,年轻时偷渡到香港读书不成就去学厨,吃了很多苦。来美国后在很多中餐厅干过。他脾气不好,老骂人。大家都怕他又不敢得罪他,不仅仅因为他是大师傅,还因为每天早上大家都要跟他的车回餐厅上班。美国各中餐厅都有公司车接送,一般都集中在唐人街,因此唐人街每天早上都有很多不同餐厅的员工在那候车,也是中国人交流信息,换工跳槽、联络感情的地方。

大师傅到美国后才结的婚,老婆是回广州娶的。老婆来美国后老看大师傅不顺眼,说他没文化层次低。据见过大师傅老婆的同事说:大师傅老婆是大学生,三十多岁,斯斯文文的,有点瞧不起人,说话爱强调“我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她刚来美国时没有象大多数新移民一样马上找工作赚钱,而是去报读语言学校,读完语言学校又去读会计课程,读了几年拿到文凭现在有一份很好很体面的工作。

不过,也是因为有大师傅支撑住家里的开销她才能没生活之忧,潇洒地完成学业。皮特跟我八卦:说有一年圣诞节大师傅老婆带儿子去参加圣诞Party,大师傅显得孤伶伶的,就和同样孤伶伶的皮特去喝酒。酒后吐真言,原来他老婆从不与大师傅一起出现在人前,可能嫌大师傅丢她的脸。而且他们早没夫妻生活了,虽然同住一间屋但各过各的。不知道为何又不离婚,可能因为有孩子的缘故吧,谁知道呢!

卡佛、东尼(中国大陆人)

寿司师傅卡佛和东尼是孪生兄弟,福建人,两人长得一模一样。我们天天在一起工作也分不清他们俩。不过卡佛告诉我他是弟弟,说他嘴角有颗小痣。

卡佛和弟弟相比是先来美国的,是老板为他申请了劳工签证。

我们老板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公鸡,最会算计。他刻薄所有的人,包括他的亲妹子。但他不敢刻薄卡佛也不敢得罪他,因卡佛是餐厅的摇钱树,百分之六十的客人是冲着他的手艺来的。

我们餐厅的开放式日厨设在大厅中间,所有人都能看到里面的工作情况,厨师们穿着洁白的工作服,戴着帽子和手套表演刀功。因此食物必须干净新鲜,好吃好看。

卡佛又长得不错,还会一点英语,能跟客人沟通,很得熟客欢心,当然更得老板欢心了。他工作很有责任心,对徒弟要求严格,只是有点傲。在餐厅内地位超然。

东尼就不同,平易近人跟谁都嘻嘻哈哈。他是偷渡来美国的,至今十年还没有身份。

但他对此其实也不太担心,他们兄弟俩共用一个身份证,因为他们长得十分相象,就是移民局来查也不怕,只要别一块露面就成。

东尼跟我说过他的偷渡史,十年前他在福建用假护照被蛇头从深圳送到香港,从香港坐船到泰国,从泰国偷渡去菲律宾再办假护照到墨西哥,在墨西哥步行过境到美国南部,再坐车辗转到达纽约,最后找到坡士顿的弟弟交了赎金才安定下来。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我们餐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受故事

 和我一起打餐馆工的那些哥们姐们(上)

                                                                                                           麻州    苏文       

 

      占士三十多岁,也是马来西亚人,戴黑框眼镜,长得清瘦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我们餐厅里唯一的大学毕业生。他的衬衫永远熨得笔挺,一尘不染。很多来餐厅用餐的年轻女孩子都看上他,但不知为什么他不为所动。他说他是处男,他信教,教义说婚前性行为是不道德的。他同样是非法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