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他们都是偷渡来的,整个过程前后用了几个月时间,他跟我说一起来的人有三分之一死在路上,在墨西哥步行到美国时,沿途见到很多饿死、累死的尸体。还有一起来的女朋友半路失踪了,他以为她也死了,没想到七年后竟然重遇她。
        问她自己这几年的遭遇,开始怎么也不肯说,后来才道出实情并希望他保密,因为她现在已是唐人街两家酒楼的老板娘了。
        原来这个女孩子因长得漂亮被蛇头看上,到了墨西哥后就不放她走,她跟了那蛇头大半年后在一次被警察的追捕中乘机逃走了,但在墨西哥人生地不熟,又没有钱又没有身份,还语言不通。
        她躲藏在偏避小镇上,恳求一家小杂货店的老板让她打电话找亲人,那个老板也居心不良,说小镇没有长途电话,让她留在小店工作包吃包住,但没有工资,她走投无路就留下来和那老板同居了,两年里整天被老板娘打骂。
        在此之后,她千方百计存了点钱她就偷跑了,搭上送货的长途汽车到了墨西哥的首都,当了一年多的按摩女郎,储够钱后才偷渡来美国。
        她在唐人街餐厅打工时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公,那是一个已经六十多岁了的酒楼老板,她很庆幸自己终于可以安定下来有个归宿了。我问东尼“如果她还未婚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东尼脱口而出:“不会!”
        然后看我有点不好意思:“经历的太多,我不愿娶她,她也不愿意嫁我了。”
        唉!我为人们脆弱的感情觉得悲哀,虽然我也知道人总得向现实低头的。
        去年,他们兄弟俩都结婚了,都娶的福建老乡。化光了十年的积蓄还超支信用卡。大部分钱都用作付礼金,还有寄回乡下大排筵席,够光宗耀祖的。可他们人都在美国根本看不到乡下那个盛大婚宴的风光,难道花费那么多钱甚至不惜让以后的生活陷入困境就是为了眩耀那个没有新人的婚礼吗?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丽沙、玲(中国大陆人)
        丽沙来自北方城市,玲来自南方。两人是死对头,她们是怎么扛上的我不知道。皮特喜欢夹在她们中间左右摇摆,倒是打听了不少小道消息。
        听说玲的老公十多年前刚来美国时是丽沙的邻居,丽沙介绍他到餐厅工作,两人是朋友关系,不过皮特说是暧昧关系。
        玲的老公也是偷渡来美国的。但他走的是和平之旅:先办护照去泰国,再拿着真护照假签证搭飞机到美国加州。蛇头早买通入境处移民官,待人蛇们到达后告诉他们入境处哪个柜台号码是“自己人”,让他们看号码排队。
        玲的老公很不走运,排在他前面的人都顺利入关了,轮到他时刚好工作人员换岗时间到,“自己人”就换了别人,别人一下把这个持假签证的人扣下了。
        玲接到电话说老公被抓到警察局了,需再筹五千美元聘律师救她老公。
        那位律师也真了不起,只用了几天就把玲的老公救了出来,还把他带到纽约申请政治避难,用难民纸帮他搞定了所有身份证件并把玲和儿子也申请了来美国定居。
        当然,这个过程一共化了十年时间.
        玲说她怀孕时丈夫就走了,儿子十岁时才再见面。我问她值得吗?她说不知道,反正家乡人人都这么做,想尽办法去美国,一个人蛇需支付五至七万美元给蛇头。
        我说我有那个钱就不来美国了。
        玲说我有也不来,大家都没钱,都是借的。
        我说这么大笔钱别人肯借吗?
        玲说当然不能只找一家借,得找好几家,而且别人知道借钱是为了去美国基本都肯借,比借钱用作其他用途容易。有些人干脆直接找蛇头借,来美国后再打工还钱。
        我说就不怕你们跑了吗?
        玲说担心什么啊,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家人都在乡下,蛇头都是乡亲才不怕你跑呢!何况蛇头在当地很受尊重,乡亲们都把他们当财神爷,至少是通向天堂之路的领路人。
        其实也有些实在熬不下去的,但也不敢跑,因为你只要一失了联络债主就马上登门,还不是逼死你的家里人。连美国政府都不得不承认偷渡集团势力庞大,里面有警察,律师,政府人员等参与。
玲来美国快一年了,我问她觉得美国怎样?
        “不好!”她叹了口气说:“早知是这样我就不来了。”
        她说在大陆时她曾经在表姐的快餐店帮过忙,结婚后就不工作了,和一帮老公在美国的小姐妹们整天打麻将逛街,可快活了。老公每月寄几百美元给她和儿子做生活费,日子过得清闲舒服。
        “没想到来美国生活得这么累。”玲一脸后悔地说:“每天一大早起床,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来餐厅上班,一干十一,二个小时,累得半死回家躺下就睡,好不容易盼到休息天还要打扫卫生洗衣服,去超市买够一星期的食物好给儿子准备每天的三顿饭。唉,我在家乡都没吃过这些苦。”
        我开玩笑说:“别告诉你国内那些小姐妹们,可别吓得她们一个个不敢来。”
        玲说:“我才不说哪,多没面子啊!我走的时候她们都羡慕得不得了,说我终于可以来美国享福了。享什么福阿,还得拼命打工还债。不过说起来我也算是幸运的等了十年就一家团聚,我有个表姐等了十三年现在还在等。”
        我安慰她说:“新移民都一样的,你不懂英语很难融入美国社会,当然只能在唐人餐厅打辛苦工。等你儿子长大了受美国教育,变成美国人就可以入美国公司工作。收入,生活都会改善的。”
        玲说:“盼是这么盼了,但很难说,因为我儿子十一岁了,以前没学过英语,现在上课根本就听不懂,让他去读一年级他比别的孩子大那么多他又觉得不好意思,沟通不好又不大愿意跟同学来往,天天都是我逼着他去上学,这样下去也是读书不成长大了也是去唐人餐厅当外卖仔的命。”
        我说:“要不找个英语老师给他补习吧。”
        玲说:“哪有那个闲钱,当年借的债不没还清呢。”
        “都十年了怎么还没还清? ”
        “是啊,要不我怎么说我老公的钱都让狐狸精给骗走了呢!”玲边说边翻着白眼瞪丽沙。
        我悄悄瞄了丽沙一眼,丽沙一付准备战斗的模样。我赶紧把皮特叫过来好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皮特一扭一捏地过来了:“怎么啦姐妹们,今天生意不好,小费少了很多。”
        我说:“我给了你两张大台,都是六,七个人一桌的,小费怎会少?”
        “唉呀!一桌是犹太人,一桌是南韩人,都是我发过誓不要嫁的抠门族。”
        我哈哈大笑:“皮特,现在经济不好你还是赶快找个人嫁了吧。”
        皮特一本正经地说:“各位姐妹,我给你们出一道选择题:一个赌鬼,一个色鬼和一个酒鬼,你们嫁谁?”
        我说:“都不是好东西都不嫁!”
        “不行!一定要选一个,这是考你们的智商。”皮特不依。
        玲犹犹豫豫地说:“要不选赌鬼吧。”
        “为什么?”
        “因为至少有机会赢钱啊。”
        丽沙满面不屑:“有人想钱想疯了。”
        玲刚想回嘴,皮特抢着说:“丽沙你选。”
        “我选色鬼。”丽沙不紧不慢地说。
        玲马上报复:“有人想男人想疯了。”
        “NO!NO!NO!”皮特竖起食指晃了几晃:“聪明女人才选色鬼。”
        “为什么?!”这次是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因为酒鬼喝醉了会打老婆,赌鬼输得倾家荡产会卖老婆,只有色鬼为了瞒着老婆去滚会讨好老婆。最最重要的是,无论酒鬼或赌鬼都可以每天喝十次八次酒,赌十次八次钱,你们有谁听说过哪个男人能每天去搞十次八次的?”皮特眯眯眼睛接着说:“无论多好色的男人,钱包顶得住身体也顶不住,所以要嫁就嫁色鬼。”
        “呸!胡说八道!”大家都没好气地瞪了皮特一眼。
        皮特才不在乎:“有本事就反驳我。”还拉上丽沙:“我们都是聪明人,不和这些蠢女人一般见识。”
        丽沙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显然她是认同皮特的。我也许有点明白丽沙为什么一直单身了。
        丽沙有很多男朋友,都不是固定的。刚来美国时她二十出头,也想过读完书后嫁人结婚做贤妻良母。无奈遇人不淑找了个小混混,三天两头打她,还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结果因怀孕便退了学。
        女儿出生后,小混混又多了一个出气对象。丽沙心疼女儿也实在是忍无可忍便提出分手。小混混说:“分手可以,得给我一笔钱,不然休想离开!”
        丽沙无奈去找一个远房亲戚借钱,亲戚说:“我也没钱,帮不了你。要不我介绍个男朋友给你吧,年纪是大点,但家境不错。刚离婚有个孩子,他是想找个女朋友好照顾孩子。”
        丽沙不太愿意:“那找个保姆好了,找什么女朋友。”
        亲戚说:“只是保姆能给你这么多钱吗?何况你也不想想你带着个孩子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当然了你可以去工作自食其力,可你去工作谁帮你照顾女儿?你跟了这个人至少可以衣食无忧,也能好好把女儿带大。”
        丽沙不语。回家后想了几天,觉得亲戚的话也有点道理,希望能遇到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
        搬到新家后,丽沙一心一意照顾两个孩子打理家务。不知那个男人是否因离婚老婆分走一半家财因此心理有阴影,对丽沙象防贼一样防她。
        平时,他们家里的开支必须凭票报销,零用钱一分不给。还老说“我养着你们两母女够辛苦的,不要老大手大脚地花钱”。
        丽沙记着曾借他钱给小混混也不敢说什么。谨小慎微过了几年,终于熬到女儿读书了,丽沙松了口气,赶紧找份工作补贴家用。
        但问题是男人每天下班到家必须饭菜候着,不得有误。有时丽沙下班稍迟男人到家饭菜还未好他就破口大骂。丽沙为了孩子不想家里吵吵闹闹的,而且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就辞了工作,希望两人有共同的孩子能帮助稳固这个家庭。
        儿子出生后两人关系的确改善了许多。可惜,同居关系无论如何不能代替婚姻关系,丽沙试过想和男人结婚,可男人不肯丽沙也没法。男人和他的家人一直觉得丽沙和丽沙的女儿是外人,而且毫不掩饰这种想法。渐渐丽沙心淡了就想离开,但又舍不得儿子。
        也不知是谁给她出了个馊主意,丽沙偷偷带着女儿和儿子跑到了加州。男人不见了儿子就报了警,警察查到丽沙在加州就把她抓回坡士顿并告她拐带儿童。儿子当然就还给了男人。
        丽沙没钱请大律师,只是去找了个刚毕业的免费政府律师,到了法庭就让对方律师穷追猛打输了官司。儿子判给男方,丽沙只能一个月见儿子两次,每次两小时。
        丽沙说儿子出生后就没离开过她,五年了,儿子一直都非常粘她。没想到才不见几个月,儿子再见她时竟是一种陌生的眼神。
        现在丽沙的人生目标是:什么都不管,一门心思赚钱。她说交那些男朋友也是为了当有事情发生时能有人,有钱用。等有足够的能力时就找个好律师把儿子夺回来。
(全文完)
 

            我们餐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受故事

 和我一起打餐馆工的那些哥们姐们(下)

                                                                                                           麻州    苏文       

 

      占士三十多岁,也是马来西亚人,戴黑框眼镜,长得清瘦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我们餐厅里唯一的大学毕业生。他的衬衫永远熨得笔挺,一尘不染。很多来餐厅用餐的年轻女孩子都看上他,但不知为什么他不为所动。他说他是处男,他信教,教义说婚前性行为是不道德的。他同样是非法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