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1964年我于北京110中高中毕业,那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年代,当年,像我这样出身不好、学习又不是十分刻苦的人,高考落榜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我感到很失落,想到新疆去闯闯。我大哥劝我说:“上大学只是求知的手段,不是目的。”
鉴于我母亲身体不好,为了照顾家庭,我还是留在北京就业。于是,我被分配到北京市服务学校待处理。
    当时正是“四清”运动后期,该校是个中专学校,原有四个专业,都停课了。由军人管理我们这些学生,大家整天学习《廿三条》,然后讨论:商业服务行业是否低人一等?再就是下到基层餐厅参加劳动。
    半年后,我们这里又来一批转业军人和我们一起学习《商业会计》,由老会计师授课,理论很少,主要讲账务处理,目的是为了充实加强基层商业的财会力量集中培训。
到1965年秋课程结束了,我们开始分配工作。我被分配到通县(北京郊区)商业部门做基层的会计工作,每月工资31元人民币,这在当时来说,属于“干部”待遇的最低的一级。
    那年我19岁。在我的人生刚刚开始的时候,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滚滚而来,而且长达十年之久。
    一、大字报
1966年《5.16通知》发表,中央文革成立。文化大革命以大批判、大串联、大字报的形式打响了,来势之猛,迅雷不及掩耳。
    顿时,整个北京城大字报辅天盖地。长安街上的大标语都是大专院校的红卫兵贴出的。什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社会上今天打倒这个,明天打倒那个。动不动就“砸烂xxx的狗头”。标语口号日新月异。
各机关、企业、学校也都不清闲,开辟出园地让群众张贴,群众都发动起来了,矛头直接指向各级党委。
    我们的商店是个综合商店,下面有六、七个门市部。商店会计室有两个财会人员:一个统计兼总务,还有我,具体做出纳并记账工作。
    这个商店也是“四清”后新组建的。主管会计事务较多,经常不在,主要由另一个老会计师带着我们干工作。
    由于刚踏入社会,我的工作热情比较高,份内份外的活儿我都主动抢着干。我们这个单位下面门市部很分散,当时银行储蓄所又不多,我还得骑车到下面去收销售款送入银行,还帮助发放布票什么的,我原来不会骑自行车,也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
    领导和群众对我的工作很认可,那时每月评综合奖,他们总是把一等奖给我,我与任何人都没有瓜葛与积怨。
    文革开始,职工们写大字报给党支部提意见,他们大多数找我给他们抄写,我就积极帮他们抄。
忽然有一天一张大字报冲我而来,说我是“地主出身”、“大哥有历史问题”、“二哥是军统特务,现在台湾”,我这样的人不应该掌握财权。这不是公布档案吗?
    领导找我谈话,要调动我的工作,我被派到中心街一个副食门市部去当销售员,工资没有变动。那年街上乱哄哄的,不是专政就是斗争。谁叫我是这样出身呢?从此之后我只好夹着尾巴做人。
中心街副食店位于通县西门,在旧通州通往北京的主要干道上。这里有通县师范学校,是文化名人张中行的母校。还有北京光学仪器厂、水泵厂、塑料二厂等大工厂,临近有通县第四中学及3931部队,马路对面就是农村生产队。所以,我每天都能接触很多工农兵群众,并不寂寞。
    别看我这人小姐出身,但不娇气,我十岁那年父亲就去世了,我是很能吃苦耐劳的,再因为我性格开朗与世无争,因此有很好的人缘。
    我们小店中有十来个职工,其中近一半是小业主,在那年头也都只能老实巴交地低头干活,不敢造次。
    还有三个与我年龄相仿的青年,门市部组长(当年称经理)是个党外人士。他身材五短、文化不高,是个干耿直倔的小胖老头,名叫“雷克银”。一天,他和我聊天说:“现在,毛主席和刘少奇正在闹意见。”
    当时我惊呆了,他那秃头顶、红大的酒糟鼻子,在我的眼睛里竟然慢慢地变成了安徒生通话《皇帝的新衣》中那顽皮天真的小男孩!
    二、破四旧
    毛泽东数次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发动这些孩子破旧立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时间整个中国就沸腾起来了,街道改名称、砸店铺老字号、挖坟掘墓、抄家打人。红卫兵的言行就是法令,老百姓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一股形式主义的歪风在当时的北京甚嚣尘上,当时很多人都改了自己的名字,叫什么“文革、卫东、卫彪、继红、立新……”
    主席像章也越做越多,越搞越大,恨不得人人脑门上都刻上“革命”二字才叫痛快。
    红卫兵有很大的权利,“造反有理”就是他们的上方宝剑,凡是旧的东西就砸,胡批乱打。
    记得当年我们街区有家人家,家中有三个小孩,其名分别为爱刚、爱民、爱党。他们就联想这家爱国民党,把人家批斗一顿。
    还有一家姓刘,儿子造老子的反。其父是轻工业部的工程师,公私合营前曾在上海经营过自来水笔厂。儿子大义灭亲,揭发父亲私藏金笔尖没有交公。
    在我老家武汉有我父亲一箱遗物存放在我大姐家。我姐夫在国民党政权中当过警察,是历史反革命。红卫兵到他家抄家,把我父亲收藏的名家字画、墨宝付之一炬。我大姐两腿筛糠、心痛不已。
当年红卫兵发出通牒,说什么“黑五类狗崽子必须把家里的金银财宝交出来,否则格杀勿论”。
    据说,那时水沟里能淘到袁大头(银元)、公厕粪坑里能捡到金戒指,局势吓得人家把东西到处乱扔。
    我家也有一点儿细软。
    那年我20岁,我弟弟16岁,我俩人把它们上交到王府井珠宝商店,我记得我们带去了大小11件物品,有我母亲的钻戒和珍珠耳环、我姥姥给我的一块大玉石,还有一个葫芦球及我父亲的水晶图章等。
    我弟弟还把我父亲的徽章和朱砂装满一个小军用挎包,交到他们学校里去了。两年后,他们老师送整班学生到山西去插队,这些旧东西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文化大革命涤荡着每个人的灵魂,我们这些非无产阶级家庭出身的人反成了真正的无产者,在社会上自食其力,脱胎换骨地改造自己。
    文革结束后第五年,王府井珠宝商店退还我138元,也不知是什么帐。算了罢,身外之物,无所谓的。但我唯一的遗憾是不应把我父亲的图章丢弃了。
    我父亲胡书城现在google网上可查寻到他在“湖北省名人录中”榜上有名,他是一代名医,是卓有成就的人。由于我的无知,没有给孙辈留一点儿纪念。
    再就是那个直径不是6厘米的圆形葫芦球,雕刻着渔翁、小船和整篇的《桃花源记》那是微雕工艺品,也算是个文物了,如今也不知到了何人之手?
    Oh,my god!
    三、天天读
    文革初期流行一种“早请示晚汇报”的类似宗教仪式的学习方式,各单位上班前职工都集中在主席像前手拿红宝书(主席语录小册子)高呼也不知是什么人发明的祝福词:“祝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然后就高歌《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
    开会发言时,每个人开场白都要来一段毛主席语录或是毛主席诗词。有的人背不下来,只得再加上自己的话,因此显得特别搞笑,例如:“四海翻腾云水怒,浩浩荡荡起风雷!”
    我们有姓李的一家邻居,夫妻俩都是机关干部,他们有三个可爱的小男孩,还有一个老奶奶,是一个幸福和谐的六口之家。
    老太太是山东人,一双小脚,牙齿可能是假的,扁扁的嘴不爱讲话。她曾经多次来找我给她剪头发。我不会理发,她的头发有些自来卷,这边剪高了修这边,那边又高了再修那边。她总说:“没事儿,没事儿,行!行!”
    有时候她偷偷地跑过来塞给我两个枣糕或几个老玉米,转身就走,从不和我聊家常。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为我给她剪头发表示感谢吧!
    因为我工作单位离家远,不经常回家。某一天回家后听说李奶奶在自家的厨房的自来水管上上吊身亡了,这让我深感震惊!
    老太太既不是反动学术权威,又不是什么文化名人,更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人世呢?唯一的理由就是她不会唱歌、不会讲普通话、那种天天读的学习她受不了。不会唱又不敢不唱。
    再看到一些同龄的老人身份不好被驱赶回乡,或是罚做苦力,她害怕,有极大的精神和心理压力。
后来她家搬走了,她儿媳于迪桂送我一个镜子,黑厚的木雕镜框虽然破旧,起码是民国的旧物件。
    我几次搬家都舍不得扔,至今还挂在我家洗手间的墙壁上。
    每当我看到它就会想起李太太,她去世之前肯定在镜子前照过自己的脸,是多么地痛苦而无助啊!四十多年过去了,让无辜的灵魂安息吧!
    四、沾光了
    我家隔壁住了一对新婚夫妇。丈夫是轻工业部干部,当时借调总理联络员办公室工作。妻子是刚从师范毕业的小学教师,名叫“露丝”,娇小玲珑,因为爱穿漂亮衣服被学生泼墨水、批斗,回家来痛哭。
    我们两家住一个单元、共用一间厨房。那年的液化气灶是租用的,后来发展成为普及使用液化气,上面就开始把灶卖给我们。但数量又不够多,只能有先有后。正好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

当时,我丈夫是国棉三厂的工人,街道就先分配给我家了,我第一次有了沾了大光的感觉。
文革中“地富反坏右分子”统称“黑五类”,其子女为“狗崽子”。虽然不是专政的对象,但也倍受歧视和压迫。据悉,农村中不讲政策,地主、富农的帽子已经戴到孙辈第三代的头上,真是永不得翻身!

城市中还算好些,像我这样只是走背字,基干民兵不让参加也罢了。干活、吃饭一天天混日子,后来毛泽东给我们一个称谓“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也算是给出路,谢主隆恩!
    本人读书不多,马列经典著作读之更少,但偶尔在某篇文章中看到恩格斯一句对生命的精辟解释让我永生不忘。他说:“生命不过是蛋白质的储存方式,就不应该有高低贵贱之分。”
    早在二百年前美国独立宣言就讲人人生而平等,而可怜我们一贯誉为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中国人,思想却停留在中世纪,保守愚昧、崇拜皇权、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一些“自来红”可以欺压“自来黑”是不人道的。
    尤其是叫人家永世不得翻身,是违反辩证法的混账逻辑!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当时的人都被社会折磨得相当疯狂

 我 家在文革中遇到的那些奇怪的事(上)

                                                                                                                                  俄亥俄州n        胡传术       

 

      记得当年我们街区有家人家,家中有三个小孩,其名分别为爱刚、爱民、爱党。他们就联想这家爱国民党,把人家批斗一顿。还有一家姓刘,儿子造老子的反。其父是轻工业部的工程师,公私合营前曾在上海经营过自来水笔厂。儿子大义灭亲,揭发父亲私藏金笔尖没有交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