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五、迎九大

1969年初为迎接中共“九大”召开,各地大搞“红海洋”:主席像、语录牌、宣传标语无处不在,大有全国山河一片红之势。

4月1日“九大”召开了,那时我怀着第一个孩子正临盆,单位加班不让休息。晚上七点钟全商店职工集合收听广播,我坐在厅里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肚子一阵阵疼痛。

听完广播大家又分别回到各门市部继续干活,包装商品、搞卫生、张贴标语之类。加夜班必需到11点钟后每人才能领到两毛钱夜班费。

大家都干活,我也不敢落后,尤其是在迎“九大”的时候。生过孩子的女同事对我说:“肚子痛时你必须走一走,活动一下,要不然不好生。”

我就这样忍着直到收工。半夜回到宿舍,哪里睡得了觉啊,五分钟一次、十分钟一次阵痛。因为当年交通不是很方便,只能等到天亮有了公交车才能回家。

天一亮我就把行李收拾好,准备休产假了。叫同屋的小丁把我送到楼下去,屡叫她也不醒,年轻人也真累得够呛!

从东郊回到北京城里的西城三里河要换两次车、用两个小时,我挺着个大肚子上车,也没有人给让座。一些学生手拿纸花、红旗准备去游行。

那天,我丈夫上中班正好在家,马上刻不容缓地送我去医院。

我们但是从北京的三里河西口乘车到月坛其实仅仅乘坐了三小站,但由于路上人多,一个小时也开不过去,因为游行队伍车水马龙把道路阻塞了,我们的车外,锣鼓、口号振天响,标语、红旗飘满天下。部队的大卡车载着一车一车的战士高唱革命歌曲,胸前的主席像章有的竟有七寸盘子那么大!林彪搞“四个伟大”把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推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难怪“九大”要把林彪作为毛泽东的接班人明确地写进党章里。

可谁知三年之后这位王储却暴尸蒙古温都尔汗成了孤魂野鬼。其罪名是:“反党集团头目,抢班夺权,要设国家主席。”这些当然是后话了。

到医院后,医生也都学习、讨论。产房里人手不够,护士们手忙脚乱的。

下午一点钟,我的大女儿出生了,那是4月2日,躲过了4月1日。西方4月1日是愚人节。

六、深挖洞

据说当年朱元璋打江山之初说过:“高筑强,广积粮,缓为王。”至今南京城的城墙还是很高的。上世纪70年代初毛泽东指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以苏修为假想敌,号召备战备荒为人民。于是全国上下一场大挖防空洞的运动热火朝天地搞起来。当时的机关、学校、企业、商店甚至街道,没有一个单位敢不立即行动,而且彼此互相参观、学习、竞赛,生怕落后。

我们中国人不愧是勤劳善战的民族之一,那种认真顽强的劲头无与伦比,至今这座地下长城仍然坚不可摧。去年看电视报道大陆夏天气候炎热,南京等很多城市把防空洞开放让百姓避暑。据我所知,不少工厂已把防空洞利用起来搞成职工活动中心、乒乓球室等。北京用防空洞作旅馆的不计其数。防空洞的挖建到底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实在无法统计,报废坍塌的也不少。记得当年,我们为挖洞也曾经流过不少汗水呢!

我单位在自己后院里挖洞不用说,而且上级单位还分派任务为全县总的规划出工。每天早晨我们青壮年上班前要骑车去挖洞、摔砖坯子,然后再回单位上班。工作不忙时,大家轮班去院里干活。
当时年轻力壮,真不知苦累。我也因有孩子吃奶的缘故,一顿午餐竟能吃九两饭!

我记得当时的同事候明妤大姐是干部家属,她丈夫吕尚志由南方调到县里工作,据说他曾经是陶铸的部下。她被分配到我们商店卖菜,是个热情直爽的湖南人。

有一天她对我说:“小胡,你看我今天早晨上班锁门之后,手里还拿着把锁就出来了,走到大街上人们都回头看我。怎么回事啊?再一看我的肩膀上当时竟然搭了条毛巾!”那年头的人,已经个个都被搞得五迷三道的!后来,我所在的单位领导不用我们出去挖洞了,他们专门找来了十来个小伙子,让他们组织了一个队伍集体去干外面的活儿。

有一天,他们挖防空洞,挖着挖着头顶上就开始滴水了,后来,头上的水越流越大,最后竟然听到“啪嚓”一下,原来是他们把地面上一个厕所的化粪池给挖塌了下来。难为了这群人后来向外淘了几十桶粪便,听说洞里同时还熏着香呢。回家之后这些人洗澡洗个没完。第二天早晨去买早点,排队的人都躲着他们,太臭!

通县探矿机械厂那边有个小学校,因为挖洞,一个学生出事故意外身亡,被追认为“红小兵”。
壮哉?悲哉!阿门......

七、童趣乐

孩子是人类的希望,无论在什么艰难困苦的情况下幼儿天真无邪的语言行为总会给人带来无尽的欢乐,给人以生存的勇气。

我侄儿、侄女各有一个小孩与我大女儿年龄相仿,都是在69、70年间出生的。三个小孩凑到一起疯得很。对此,我大哥有一句很好的口头禅:“都是文革的冤死鬼投胎。”

有一天,我看见我们家的三个小鬼在吃饭前一个拿筷子敲碗打鼓,一个用筷子左拉小提琴状,另一个用手按桌子装弹琴,三个人同唱:“大公公呀,大别针,大呀大别针。”

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意思,问他们唱什么?他们说:“就是大公公、大别针。”

我嫂子比起我来有着一些幼教经验,也有些音乐知识,最后她听明白了,原来他们唱的是雷锋“大公无私好品质,好呀好品质。”

那年头,中国人的文化生活非常贫乏,除了八个样板戏外,就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所谓表演,什么三句半、语录歌、忠字舞。我们商业局的幼儿园当时一些阿姨年纪都很年轻还很敬业,他们教了孩子们一些民族舞,当然也都是歌颂毛主席、共产党的好。孩子学着老师的样子跳得活泼可爱,每次有活动,总是博得群众的一片掌声。

相比之下,再看那些大人的小合唱之类,呆板麻木。在台下直接看到的是他们那些裤腿,全部都是商店柜台上一匹匹灰暗的卡叽布。

后来,全社会都开始搞批林批孔、评《水浒》,又听说曾经有最高指示:“《水浒》这本书......”
而这话在当时的幼儿口中变成:“水壶和木梳......”

记得那个时候,我的女儿回家之后总说李达、李达,我说:“那不叫李达,是李逵。”
她们对我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老师说的李达。”

更有可笑的事情是我弟弟从陕西带回来的故事,他告诉我们说,山西妇女批孔子的《三纲五常》,用山西方言学:“孔老二说啥三长两短……”

在文革后期,老百姓厌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批判斗争,学习讨论多为走过场,气氛也比原来轻松多了。幽默笑话等民间文学流行起来,人们以这种形式抵制这场运动。最终批林批孔也没有进行到底(当时口号动不动把什么什么运动进行到底)不了了。1976年7月末唐山大地震,9月初毛泽东就去世了。10月,“四人帮”被粉碎后“文革”才算结束。中央后来把这场运动定性为浩劫。

文革十年正是全球科技与经济发展最快的时候,1969年美国的宇航员已登上了月球,亚洲四小龙迅速崛起。而我们10亿中国人的3650个日日夜夜却关起门来穷打恶斗,不仅史无前例,世界也是罕见的。

改革开放卅年后国门已经打开,民主法制建设日趋完善。文革中出生的孩子也已长大成人,他们又为人之父母,生活还在继续。

我们的后一代人比我们少了一些奴性,多了一些选择。如今讲起这些昨天的故事,希望它不要重演,愿明天的生活比今天更好。



 

            当时的人都被社会折磨得相当疯狂

 我家在文革中遇到的那些奇怪的事(下)

                                                                                                                                                 俄n亥俄州     胡传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