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美国的银行倒闭风潮到如今其实也还不算已经全然度过,很多受到经济不景气影响拖累的银行还在处于苦苦挣扎的状态。本文作者是当年曾经在美国轰动全国的银行倒闭案中的INDYMAC BANK工作的工作人员,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她把自己的过往心得描写下来,内容可圈可点,读来真实感人。

最近几年,美国金融危机,很多银行都纷纷倒闭,不足为奇。 但是我所经历的却是是金融危机刚开始的第一家银行倒闭。

我工作的银行叫“Indymac Bank”(中文正规翻译是“盈泰银行”)。我们银行的总部设在  Pasadena (洛杉矶帕萨迪纳市),以高存款利息而闻名,所以很多当地华人对我们银行并不陌生,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二大银行的倒闭事件。

记得在2008年的6月27号,美国国会参议员CHUCK SCHUMER发了一封信函给不同的银行管理机构,提出了一些关于INDYMAC银行的能否生存下去的问题,并且很迫切地希望这些机构能够采取一些措施让这家银行不至于崩溃。

在这封信向社会大众公布了之后,导致了每天都有很多客人来关户或是取钱,那时整个银行每天一共要被取走超过1.3亿美金的存款。

我们每天在银行工作,时常会听到这方面的负面新闻。常常有很多客人向我们打听银行的财务状况,我们从银行高层得到的指示是要稳定客人的情绪,要让他们对我们银行放心,同时也要帮助他们了解和计算FDIC(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不同帐户的最高保险额。

那个时候,我们都非常讨厌参议员SCHUMER的言论,认为他说的话一点也不负责任,并不了解我们银行内部运作的情况,从而让客人恐慌,让我们银行业务严重受损。

那个时候,为了减少开支, 银行开始大量裁员,都是在房贷部门。在每个分行工作的贷款员也被解雇了。当我们分行的贷款员进来告诉我们明天他不会再来上班时,每个同事都为他失去工作而难过。我们就更加“憎恨”那位参议员SCHUMER了。

也许用“憎恨”这个词有点过分,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每个人的心情都很紧张,听到的都是负面的消息,不断的 裁员,不停的有客人来关户,每天流失很多资金,担心银行的前途,这一切的确让大家都开始有点人心惶惶。

7月11号是一个星期五,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这天通常也比平时忙。

那天上午我先是帮几个熟客人计算他们在我们银行总共的存款,看看是否都属于在保险之内。
中午时分,我们分行的BRANCH MANAGER(银行经理)走过来跟我说,“你最好把你在这里存的所有钱都处理一下,银行情况不妙,因为你是我的员工, 我不能不提醒你。 ”

我当时很忙,就没有在意她的话。下午接着又忙着在帮一对夫妇开新的帐户。

下午3点以后,我开完户,正和他们解释新开帐户的细节。这时候,我注意到进来一位50出头的男士,他还带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公文箱,脸色严肃走向了我的银行经理桌前,坐了下来,俩人好像在讨论什么。

很快的,我的ASSISTANT MANAGER(银行助理)给我电脑发来了一个即时信息:“赶快忙完你手头上的工作,就结帐。”这让我有点奇怪,但是我还是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就赶快结束了这对夫妻的事。这时,另外一位男同事告诉我,我们银行被FDIC接管了,他让我帮他关掉所有的帐户,并提醒我他也可以帮我关掉我的户头。其实他的户头里金额很小,我的虽然比他多很多,但是也远远低于FDIC保险的最高金额,更何况我的帐户开户是用很多不同的名字加上我本人。

但是,当时的大家都这么在做,包括其它一个只有几块美金存款的同事,加上我本人对被接管后的结果一点都不了解,就慌慌张张的让两个同事帮我关掉了所有的帐户。

那个时候我还很快的帮我一个朋友也关她的几个帐户,她还有个人的退休金放在我们银行。想想她是我的好朋友,当然就不想让她有所损失。后来事实证明我们这样做一点也没有必要,更何况,退休金是保到25万美金的,她的帐户上远远没有那么多。没过多久,我们又都重新把钱放回来, 包括我的那个朋友。

接着我们大家都很匆忙的结算完了自己的帐,每个人的帐目都要传真到总部,包括整个分行的资金和本票情况,还有一些别的内容,反正是要求得很详细。 等一切忙完后,那时才下午4点多,原来银行周五要到6点才关门。

虽然我们今天很早就能下班,但是大家心情都五味杂陈,对于像我这样在银行底层工作的人员来说,前途是什么,实在不知道,连星期一还有没有工作都不知道。 后来了解到星期六银行不开门,星期一照常要来,而且要比平时早些到。 因为自己对这件突如齐来的事一点也不了解,很担心明天是否还会继续工作,就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私人的物品,那天就带回了家。

那天离开之前我们为助理庆祝生日,一位同事准备了蛋糕。

我们大家在休息室里点上了蜡烛,为她捧上了漂亮的蛋糕,一起唱着生日快乐歌,心情却都是复杂的。那位FDIC的工作人员和我们一起吃了蛋糕,我们也知道了他星期一会再来协助我们“善后”的工作。他名叫Ted,人很亲切,一点也没有政府工作人员的架子,但是我总把他想成要让我将要失去工作的那个人。那个时候门外有一些客人在拼命敲打我们的玻璃门。虽然门上贴了布告,通知了所有的客户我们银行被FDIC接管了,星期六停业,周一照常营业。但是他们还是不肯离开,希望我们能开门让他们领钱。经理有点害怕,就让我们的保安带头开路,保护我们出去。

出门后,我们直视前方,加快了脚步,不敢有一点耽搁,每个人都很快上了自己的车。

周一在上班的途中,手机上接到了一位同事发来的信息,她说银行门口已经有很多人在等了,让我不要把车停在门口。到了银行,发现的确有不少人已经排起了队伍。

我和同事们进去后,都在银行保险库里开会,其中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那个上星期五来过的那位FDIC的工作人员Ted。大家在讨论开门后如何接收和帮助客人。

后来一致达成共识,每次可以放10位客人进来,我们可以同时帮助6位客人,我们一共有6个同事上班 ,包括经理和助理, 剩下的4位客人在休息区等待。

今天是接管后第一天上班,不一会儿,门外就站满了客人,大家都很自觉地排起了长队。由一个警察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并且确保同时只有10位客人在室内,每个同事都在忙着工作。

有一位女客人神情非常紧张地坐在我的桌前,询问她的帐户情况,我在电脑上查看了一下,先是告诉她“所有的钱今天都可以领走”,她的脸部肌肉一下子放松了。可是我仔细进入她每一个帐户里一看,有一个帐户有一小部分钱被FDIC冻结了。那时候的情形是这样的,只要是超过10万美金的部分,FDIC又无法知道帐户上受益人的关系,那么超过的部分就是不被保险的,或是在未知的范围内,在超过的那部分,其中50%马上就还给客人,其余的就会被FDIC冻结。

其实FDIC不必归还50%,但是基于这是一个很大的银行破产事件,会造成很多客人的损失,他们就多还了这50%。 只要可以说明帐户上受益人的身份,FDIC当然就如实归还所有被保的金额。

至于证明受益人和帐户持有人的关系,很简单。FDIC有两种的表格让客户填写,你只要写下受益人的名字和你的关系就可以了,当时只有直系亲属才属于FDIC保险范围之内,其它像侄儿、外甥之类都不行。你怎么填,FDIC就怎么认为,他们不去做进一步的调查,就相信了。这样容易的手续让我很讶异,也很佩服美国政府的工作方法。

言归正传,当我发现自己说错后,那位女客人的脸色马上就沉了下来,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带着哭腔问我“为什么一下子有不同的答案”。我连声跟她说“对不起”。她是我遇到第一个有钱被冻结的客人,我没有仔细去看她每一个帐户的情况,才会说错。至于她认为应该都被保的,为什么却不能都取出来,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好请她去我旁边桌上FDIC工作人员那里询问,让他为她做更详细的分析。

送走了她,我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要不是我的口误,怎么会把她送到云层又把她重重摔倒了谷底?虽然我只是一时看错了。 接下来的两位客人让我心情更糟了。他们是母子俩人,妈妈不会讲英语,是西班牙语裔的,她的儿子是她的翻译。她只有两个户头在我们的银行,一个是定存,另一个是她的退休帐户,这个理所当然得到25万美金的保险。

而另一个帐户,只有她的名字,她儿子是受益人,这样只有最高10万保险金额,而她的帐户超过了10万美金,多的那部分,还了她50%,剩下的被政府收走了。但对于她来说,一生辛苦打工的积蓄就这样没有了,她当然非常痛心。

她的表情呆呆的,没有一点反应,可能是得到的打击太大了,她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了。只有她的身旁的儿子不停地在质问我们为什么?我们也替他们难过,但是这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事实。他甚至说当时开户时,我们说都是被保的,是我们的责任。他的口气很强硬,把当天开户的情况讲得有声有色、有根有据,说是我们的错让他妈妈的血汗钱流失了。他反复重复当天的情形,强调是我们的责任,而且还口口声声说要去告我们,特别是我和另外一位帮他妈妈开户的女同事,让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有责任似的。其实那天我帮他妈妈开退休帐户, 根本没有提到FDIC保险金额。

我们把这件事反映给了经理和助理,她们马上安慰我们说FDIC保险金额的问题是客人自己开户前就要了解清楚的,不是任何银行职员的职责,如果他们询问我们,当然我们就可以跟他们解释,至于保证他们都在FDIC保险范围之内就不是我们的义务了。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银行倒闭后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我 曾亲历IndyMac Bank倒闭全过程(上)

                                                                                                                                                 加州     汪历   

 

                                     本文作者汪历简介
                                    本文作者旅居美国已经十七年了, 从学校毕业后, 一直在美观主流银行中工作。 曾经亲身经

                                    历因为美国次级贷款导致的银行倒闭风潮。因为7月11号即将来临, 作者又想起了两年前自

                                    己亲身经历的银行倒闭的点点滴滴,就很认真地纪录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