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当上吸毒嫖娼旅店的经理

当一个旅店的所有客人都是按小时来租用时,你就会发现这些人只干两种事:吸毒和嫖娼。

1989年6月14日,我考取了美国南伊利诺伊大学并获得全额奖学金。

到了美国,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所有的感觉凝聚成一个词:兴奋,遏制不住的兴奋。

走在洛杉矶的大街上,鲜亮的阳光,透彻的蓝天白云,翠色欲滴的绿地,除了兴奋,我想不出任何一个词可以形容我的心情。从这天起我将开始全新的生活,不再有单位的束缚,不再有来自父母的管教,不必恪守传统的观念,不必每天都生活在恐慌之中。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多年好友的X在洛杉矶定居,他希望我能和他在洛杉矶会面,所以我并没有像许多留学生那样,从中国起飞就直接奔赴美国学校,而是把洛杉矶作为我赴美的第一站。

也许正是这个缘分,使得我后来在洛杉矶开始了美国第一份正式的工作,在洛杉矶创办了第一个属于我的公司,在洛杉矶建立了我的家,并最终把洛杉矶定为我在美国的永久居住地。

由于X每天都要去餐馆打工,而我又遏制不住渴望接触这个全新世界的心情,便一个人冲到了洛杉矶街头,仔细品味这座“天使之城”。

刚走过一个街角,就看到一个乞丐模样的白人慢慢地向我走来。我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第一个将要与我对话的美国人,心中窃喜:与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对话多难得,这要在北京,外教一对一教授口语课得付多少钱啊?

他离我越来越近时,我却不知要说什么,心里也不禁开始发慌,发现自己语言竟如此贪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终于开口了:“年轻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语气与我以前见过的乞丐截然不同,我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我迅速地搜刮着脑子里的英文词汇,对他说:“我也是穷人,帮不上你什么忙!”

说话间,我的左手下意识地捏了捏兜里的零钱。

他的目光并没有从我脸上挪开:“帮一点儿也是帮。”

说心里话,我是看不起乞丐的。在美国这样一个富裕的国家,随便做点什么事都能赚到不少钱,维持一份有尊严的生活绝不是难事。于是我不客气地说:“你给我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帮你?”

“年轻人,也许有一天我会帮上你。”

我心中一愣!有哲理呀!这和我原来看到的乞丐是不一样的。印象中的乞丐一般都是脏乱的头发、破烂的衣服,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而且见到人就下跪,不给他钱就不让你走。可眼前这位美国乞丐多了一些尊严,多了一些从容。而且说话有内涵。给点钱值!花钱买道理。

于是我拿出了两个25美分的硬币,放到他那有些干枯的手中。

“God bless you!”(上帝保佑你)他右手抚在前胸,很虔诚地说。

每天X下班回来,都会清点当天赚来的大把大把的小费。而我当时在国内的工资一个月也才只有几美金,那些小费对我的诱惑绝不亚于金牌对运动员的诱惑。想着我离秋季入学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打工挣点盘缠应该是一件不坏的事。

听说美国的本土公司是不会聘用没有工作许可证的人的,而我当时还只是学生身份,所以只能到当地不守规矩的华人公司里找机会。于是,我买来了当地最大的中文报纸看广告,看看能不能找一份直接挣现金的工作。

我检索了报上百余个招工启事,我的目光最终被一个小小的广告吸引了过去:“招聘Motel经理,要求:会英文,身强力壮,底薪800美元,另有小费。”

我心一动,这倒是份不错的工作。“Motel”这词托福里有,就是汽车旅店。“身强力壮”是什么意思啊?这词跟经理这种白领工作好像不沾边啊,难道还要干很多体力活吗?

不过,800美金的月薪,相当于我在我原来的单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工作十年的薪水了,即使干点粗活我也愿意。

我摸摸自己的胸肌,想起了自己在田径队、足球场乃至曲棍球国家选拔队时的辉煌。这份工作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我暗想。反正,别想那么多了,不然工作被别人抢走了。

于是,我拨通了电话,约好了面试时间。

老板是一个又矮又胖、一脸横肉的台湾人,操着一口浓重闽南音的普通话。他坐在椅子上,斜着眼打量着我,“来美国多长时间了?”

“两天。”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想缺少美国经验一定是我的软肋。

没想到他“嗯”了一声,似乎满意地点点头,“会讲英文吗?”

“会”,我很自信地说。

“我们招的是夜班经理,下午5点到第二天早晨8点上班。”

“没问题”,我没有任何疑问,只是担心他会问我有没有工卡。

“行。那你明天来上班。”

啊?这么简单就定了一个经理?真是慧眼识珠啊!我立刻对这位身高只有一米六几的伯乐充满了好感,这样想着他脸上的那堆横肉似乎也不那么难看了。

“我跟你说一下工作内容。旅店一共16个房间,每天晚上开始来客人,每个人来,你都要登记好房间号和开房时间,同时问清退房时间,记在这个本子上”,说着他递过来一个黑乎乎的本子,“然后随时查阅每个房间的退房时间。提前十分钟左右去敲门提醒客人退房时间已到,还有,所有付账一律用现金。”

怎么,酒店还要登记退房时间?难道每个客人的退房时间还不一样吗?没想到美国人做事这么严谨,这么人性化!

老板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对我解释说:“大多数客人都只开一、两个小时的房间。”

我更加疑惑了,住店还有只住一、两个小时的?美国人真讲究效率!

“这些录像带你要一盘一盘接着放,不能让它停下来。”我还没来得及多想,老板又指着桌子上的一堆录像带说。

“这都是什么电影啊?”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那堆得高高的几十盘录像带前。

“没什么可看的,都是成人片。”

“成人片?这不就是人们通常说的毛片吗?”

这时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录像带的外包装了。这工作可太刺激了!国内可没那么开放,看这片都是犯罪啊。

“上面有个监视器,一出现雪花就说明带子放完了,你就马上再换一盘新的”,他指着头顶上的监视器对我说。

“知道了”,我连忙答应着,“对了,那我做经理,部下都是哪些人?”

“部下?”老板有点不理解地看着我,“噢,有一个Amigo(墨西哥助理),他专门帮你洗床单和被罩。每次客人离开,你负责把床单被罩取下,顺带检查是否有破损,然后扔到地上,剩下的就是他的事了。洗完后,他负责把床单、被罩给你,客人开房前你给套上。”

啊?这哪叫什么经理啊?这不就是客房部服务员吗?我在心里抱怨着,不过一想到那800美金的月薪,心里就平缓了许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况且自己也没有工作许可,看在钱的面子上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对了,你看见那个房门了吧”,他向外指着,“提醒客人退房时,先敲门,告诉他们time is up(时间到了),然后身子从门前闪开,不要站在正门口。”天啊!美国的培训工作这么细致,连动作都要求得那么具体。我对即将开始的这份工作、也是我在美国的第一份工作充满了好奇。

第一天上班,店里的情景就把我吓着了,这来住店的都什么人啊?应对起来真有些不知所措,可能说错一句话或办错一件事就会遭到一顿谩骂。

进店的全是黑人,没有一个白人,有时几个黑人一块儿进来,像一阵黑旋风一样压过来。

绝大部分客人是成双成对进店的,而且几乎没有人订房超过1个小时。看着这些男男女女的表情,你就知道他们开房间的目的。更有甚者,一个女人可以带着不同的男人来,甚至一晚上开三、四次房间。

这里的工作强度也是我无法想象的。

从下午5点钟开始,客人就陆续进来,由于大部分客人都只开一个小时的房间,这就意味着一个小时内就有十几次的开房、退房,拆、装床单和床罩等工作,而且这期间还要保证录像带不间断地播放。

记得有一次,我正在低头算账,突然从一个房间里冲出一个身上只裹着一条毛巾的黑人男子,冲到我窗前,用手大力敲击着玻璃,疯狂地大声喊着:“为什么把我的录像停掉!我一分钱也没少付你。该死的!”

我一时有点蒙了,不知道这么大火来自何处,愣了一下,才想起应该关注监视器,抬头一看,上面已经满是雪花。我这才慌忙换上一盘新的带子。当画面上的男裸重复起那个动作时,黑人男子才悻悻地离去。

这次事件之后,我才清晰地认识了我这边的“影视工作”与房间里的“工作”的必然联系。

从前一天的下午5点到第二天的早上8点,我需要整整15个小时不停地工作。由于我一个人要处理所有的工作,所以一整个晚上都在不停的奔跑中做事,往往是一个房间的床单、被罩还没换好,另一个房间的客人已需要去提醒,还有一个房间的客人要退房,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

夜里11点时,我饿得实在不行了,就把带来的一包方便面放进锅里去煮。刚转过身,就看见又有客人在“梆梆梆”地敲窗,要定房间。

这时,正在监督我工作的老板比敲窗户的黑人还凶,高声地冲我叫道:“煮什么煮,你不知道这种面的名字叫泡面吗?拿开水泡不就行了!”

这是我在美国第一次受到老板的训斥,心里特憋气:这都什么老板,怎么不把人当人啊?

当然,大部分时间里老板对我的工作效率和敬业精神还是满意的。他看出我虽然欠缺经验,但工作起来诚诚恳恳。而且,单单由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的速度来讲,恐怕也是他以前聘用的经理所不及的。

而我,也因为这份工作练就了一身迅速撤换床单、被罩的本领。时至今日,如果我自己的家里有换床罩的工作,我还乐意秀一把当年的技术。

这天,老板看到我基本可以应付局面后,便开车回家了。就这样,我咬牙挺过了第一天也是生平第一次15个小时的紧张工作。

早晨7:50接班的经理来了。我心中有些愤愤不平,这班排得也太不合理了。客人一般都是在下午5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来,像他这一班,能有多少工作量?这个世界永远都是那么不公平,好事怎么都让他们这帮人占了?

寒暄过后,我才惊讶地发现,这位白班经理竟然和我一样也是北大毕业的,1977年(1977年底恢复高考)入学。世界就是这么有趣,在洛杉矶黑人区的小小旅店里,居然还能出现两个北大毕业生。

“那我可得帮帮你,你要不着急走的话,我给你说说这工作里的门道”。他无比诚恳地对我说。
“太好了!我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

“嗯,跟我来”,说着,他把我领出了经理室,“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了,这些只开一、两个小时房的人,是为了做什么事”。他看了我一眼,饶有兴趣地继续说:“一种是吸毒,一种就是做那种事。你知道这马桶边的瓷砖为什么掉了?”

我摇摇头,他接着说:“这就是吸毒以后客人发疯时用手抠的。所以,咱们这份工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催人家退房。你说说做这两件事,哪一件愿意让你催?对了,老板应该跟你说过催房时,敲完客房的门之后身体要从门前闪开吧。”

“是啊,说过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疑惑地摇摇头,确实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看看正对门那边的院墙,知道上面为什么会有一块一块的涂料的痕迹吗?”

我抬眼望去,这才注意到那边墙上确实有大块大块的斑驳,但我仍然想不出这和敲门有什么关系。

“那是遮盖墙上的弹洞的,有的客人是带着枪的。在他疯狂时,你去催他,有些人就会丧失理性,并因不能自控而开枪。所以你敲完门后,身体一定要从门前闪开,不然就有可能受伤,甚至命丧黄泉。”

我的妈呀!原来如此!听着他的话,想着自己昨天晚上敲完门后,我并没有注意及时地从门前闪开,心里不禁一阵后怕。当时,我还曾经拿老板的话当笑话听,看来由于文化差异,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客死他乡。

“Steven(他称呼着我的英文名字),你知道为什么要招你来吗?”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

“因为你的前任刚刚辞职,但店里急需用人。你知道,我们店只收现金,所以经常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就在大前天,店里刚发生了一起抢劫。你的前任经理,被一个劫匪五花大绑地关在客房卫生间,头被按在马桶里,柜子里刚收来的几百美元现金全部被抢走。虽然这事已经报过警,但案子至今还没有破。”

听完他的话,我才明白,当时招工广告上要求身强力壮的原因,也明白了为什么我那么容易就被录取:因为根本没人来竞争这个岗位。

我相信当地人一看到广告上标注的地点,就知道是在洛杉矶南部的黑人区,再一了解这是“钟点旅店”,就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买卖。只有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能够无知者无畏地来到这里工作。人说起来也怪,什么东西你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一旦这东西可以无休止地给你时,你还真不见得稀罕。

就拿看成人片这事来说,在我接受这份工作时还有些窃喜,看着那高高摞起的几十盘带子,心想这回可要让我这个外乡人大开眼界了。可是,一个晚上过去,看着一男一女重复地做着那个动作,这成人片就让我看得头晕眼花,而且时常是恶心得想吐。

这天下午去上班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了,胃里翻江倒海地剧烈翻滚,我从公共汽车上下来就止不住在路边“哇哇”一顿呕吐,加上又想起早上那位师哥所讲的话,我坚决地作出一个决定:在街头找到一部公用电话,毅然决然地向老板提出了辞职。

“早就看出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电话那头传来老板不屑地语气。

听他那话,好像这是一个无比高尚的职业。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 那些人那些事(一)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

                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

                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

                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作)。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

                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