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千言万语,我浓缩着自己的人生经验,怕他嫌我唠叨,适得其反。他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认真的表情真像大人。他就是一个大人,两天赶路鬓腮胡子都冒出来了,我伸手摸摸他的胡子茬,就像小时候抚摸他的嫩脸蛋。一转眼他成熟了,而我的生命也在变老、变虚弱。

“女人很麻烦。”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话题。

“怎么,你说‘女人’,不说 Girl、 女孩?”我觉得好笑,难不成他真的会“用词准确”?

“是的,就是女人。我们好几个同学都是这么说,女人很麻烦。”

到底怎么回事?

儿子告诉我,国家培养一个专科外科医生很不容易,例如脑外科,相对地学习成绩要求高。考分高的女同学抢到专科外科机会,毕业做了住院医,玩命拼事业还来不及,又要忙着结婚、生孩子,这样一来势必加重同事负担,如四天一值的大夜班就变成三天一值,而他们这些住院医本身已经不胜负荷了,还要照顾女同事,麻烦不?早知如此,她们就该选小儿科、妇科、内科,把hard让给我们男同学。

“那CC呢?”我驳斥他。CC在耳鼻喉专科,新出炉的住院医。

“我告诉她,35岁以前不要考虑结婚生孩子。住院医的要求是每周工作80个小时,那些专科医生,为了完成任务,哪个不超时?只不过他们就写80小时而已。”

我明白了,孩子已经立志献身医学科学的研究,全力以赴,未来的路他想得很清楚。我们一路聊着,我问他为什么有的病人要增 Hemoglobin A1C的化验项目,他详详细细地解释,我听得很明白。

德克萨斯州很快穿过,进入奥克拉荷马州。这是我们此行经过的第五个州。两州皆是石油和天然气重地,资源丰富,天气也好,沙漠别了,又见青山绿水。暮色中我们赶到Oklahoma City,1995年这里发生了恐怖袭击,联邦政府大楼被炸,168位工作人员丧生,从那以后,美国人见识了恐怖份子,知道了美国不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

遗址建了国家纪念堂,纪念墙,在纪念公园里,按原来的位置,设168把罹难者坐椅,夜色中泛着半透明的光。晚餐,久违了,中餐。我点蒜蓉通心菜,小弟点香茅洋葱大虾。

 

第四天:紧张刺激田纳西    7/12/2010 Monday

天气预报说,我们头顶有一块黑云,一路东移,怪不得昨天晚上雷鸣电闪。

早上天阴沉沉,我们匆匆看过阿肯色州 Little Rock city,也就是前总统克林顿图书馆后,不停赶路。小儿子说前方有美味的猪排骨,所以连早饭也省了。

MEMPHIS 是个热闹的城市,位于阿肯色州和田纳西州交界处,凭着万能的手机导航,汽车曲曲折折地深入黑人区。天气闷热得很,沿途房屋老旧,有的窗框全拆毁了,仅剩房架子。

看上去这里好像还停留在70年代。远远地看见一个年轻的黑人站在路旁,手臂弯弯地夹着一个光溜溜的小物件,是小狗吗?车驶近,是一个没穿尿布的小婴儿,我吓一跳,是他的兄弟?是他的儿子?是他未婚生下的儿子?

一阵摸索,我们终于找到这家有几十年盛名的猪排骨餐馆。店铺不大,顾客多是当地黑人居民,巨大的电风扇呼呼地吹,一下子把我们推回时光隧道。

我们点了BBQ排骨和一客猪肉三明治。深棕色猪肋骨端上来,叉一碰骨肉分离,又香又软、味道浓郁。小弟告诉我这里的排骨是用特殊的砖炉慢火煨烘,碎肉就夹在面包里卖,味道一样,价格则便宜许多。吃着喝着,我环视周围,觉得一切都是凝固的,仿佛一池塘绿水,没有涟漪。我想起了黑人歌唱家保罗. 罗伯逊唱的“老人河”:“老人河啊老人河,你知道一切,却总是沉默…….你滚滚奔流,总是不停地流过……..”。

城的另一端,景观截然不同。MEMPHIS是名歌手Elvis Presley:人称“猫王”的故乡,是 BLUES 兰调和乡村音乐的故乡,到了晚上,大大小小的歌手怀揣梦想,在小街酒吧放歌,都想碰碰猫王的运气。于是这里成了旅游点。

黑云一路做伴,下雨了。闪电抓破夜空,狰狞地爆在前车窗,闷雷滚过车顶,狂风抽打树枝,暴雨如注。我盯死前方,减速,时速20 MILE,安全第一,小心再小心,实在不行了,我在加油站停下来,40号公路已变成了急流河川。

这一晚,我们要住在刚联系好的NASHVILLE汽车旅馆。车驶过机场,天地瞬间漆黑,齐刷刷的光明哑了炮。

“哇,Black Out。”摸黑进房间,幸亏小弟身上有一支钢笔式小手电筒,那是用来查耳鼻喉的,救了急。

黑暗中,他问:“妈妈,你怕吗?”

“你怕吗?”

“不怕。”他淡定一句。

我也不怕,和儿子在一起,我来不及想到怕,只想凡事尽力协助他,一定能克服困难。一夜好睡。

 

第五天:回到东岸的北卡    7/13/2010 Tuesday

一早醒来打开电视(半夜恢复送电),新闻报道此地大塞车,树倒车祸多。

多睡会儿吧,我望一眼儿子,他正鼾声雷动,他难得有睡饱的时候。我悄悄拧开空调,生活又回到现代化。

看地图,今天我们可以走完40号高速公路,抵达东岸北卡,NORTH CAROLINA,然后北折直取华盛顿,好了,胜利在望。

田纳西州是绿色的州。崇山峻岭,层峦迭翠,绿树夹道,碧野无边,玉米地一望无际。

“甘蔗林,青纱帐”,我想起诗人郭小川的诗句,还来不及吟,小弟便调皮地问:“要不要下去偷玉米?”

我莞尔。

他指的是几年前,我们到夏威夷去玩,遍野甘蔗林,孩子们居然不知这也是一种水果,急得我钻进蔗林,连揪带拽,偷回一条甘蔗,现场示范,此事经手机拍照,成为笑谈。

终于我们弛入北卡,告别日夜相伴的40号公路,北接BLUE RIDGE PKWY,进入大烟山国家公园GREAT SMOKY MOUNTAINS NATIONAL PARK。大烟山是阿巴拉契亚山脉Appalachian Mountain的南端,沿着蜿蜒的国家公园公路开12个小时,就可以抵达这条山脉的北端,进入华盛顿DC。

穿沙漠,越平原,要进山了。

山脚下,歪打正着,我们闯进小镇 BILTMORE。怎么这么美?遗世独立般,安宁静谧,云雾山轻烟缭绕,天鹅河绿水环腰,耸立的教堂钟声叮当,都德式房屋建筑清一色灰绿屋顶,到处和大自然浑然一体,无一处不可入画,就连麦当劳里面都摆着三角大钢琴。这画面那里见过?像欧洲。

真不舍得走,我们决定在此住宿,好好享受一下。

旅店设计古朴高雅,走廊里的油画每一张都要看半天,我喜欢这里的情调,这是那里?小弟马上网查:BILTMORE,旅游圣地,居民成分,白人93%。亚裔0.97%,此地有一处美国最大的豪宅庄园,ASHEVILLE CHAMBOR,乃铁路大王之孙乔治所建,人称“美国的凡尔赛”,园内有250个房间,43个厕所……..1895年圣诞夜开始对外开放。

傍晚在讲究的日本餐厅进餐,生鱼片,乌冬面,寿司,褪下扑扑风尘,母子正襟危坐。

 

第六天:那山,那地,和牛羊   7/14/2010 Wednesday

按图索骥`,沿着BLUE RIDGE PKWY 全程山路开下去,要12个小时才能到达北端,这样今天我们无论如何赶不到DC,所以决定逛几个重点,然后横穿山脉,切上高速。

我们一路驶上山巅。青山匍匐脚下,云烟像曼妙的轻纱,从一个山头飘到另一个山头,伸伸手,想挽住环腰的纱巾,不想它又从指缝溜走了。

下山,到山涧寻淙淙瀑布,又是一次爬山锻炼。山林茂密,闷热难耐,几步下来湿透衣衫。儿子在前面开路,走几步便回头叮嘱我喝水。

“你也喝。”我指指他身上的瓶水。

他喝了一口,放回去。“我能坚持。按计算你需要一瓶半的水,省着留给你。”

我的宝贝,什么时候咱们成了“上甘岭”?

重头戏是要参观山涧里凌空架设的一段旱桥。1970年,为了南北环山公路贯通,设计者们在美国最先使用电脑设计定位,沿着山腰依托山涧筑起巨型桥墩,环半山擎起一段高速路。为什么不劈山炸石呢?答案是环保,那段山路的石头太大太美,绕边走,保下来。我们为设计者拍照。

看看已过晌午,我们从国家公园出来,准备横切上81号高速公路。却不想自此一头扎进绵延无尽的佛吉尼亚 VIRGINIA 山区,陷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山区里大大小小的公路密如蛛网,大路接小路,连结户户农家。山坡上牛羊在安祥吃草,农舍边一卷卷的干草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停着长枪短炮似的各类车辆,收割机,小型卡车……..一闪而过的村头,打着房地产广告,卖度假屋。

开呀开,青山连绵不断,庄稼地无边无沿,手机在这里收不到信号,兜兜转转,“望山跑死马”,太贴切不过。

当我们从山里钻出来的时候,小弟长嘘一口气:“我一辈子的山都看完了。”

首都华盛顿,200 MILE 之遥,士气大振,我接手开车。

西边美丽的晚霞又一次迎接我们,和沙漠晚霞相比,哪一个更好看?我想问小弟,扭头一看,他已经沉沉睡去。

 

第七天:挺进华盛顿     7/15/2010 Thursday

儿子弗斯特前来报到的单位全名是“国家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简称NIH。这是世界最大医学研究机构和资助机构,执美国医药界牛耳。他们参与的项目从全国各医学院挑选了30名学生,能有这样难得的锻炼机会,真为他庆幸。管理处说中午12:00交宿舍钥匙。

“妈妈,咱们去吃螃蟹。”

太好了,一路盼着呢。

我们驱车来到市区边一处游艇码头,这里是热闹的Seafood市场,一家接一家的海鲜店大概有十几家,生熟摊位分开。我们来到卖螃蟹的摊位,红红的熟蟹,淡褐的生蟹堆得冒尖,上面撒满冰块,店家身后是热腾腾的大蒸炉,顾客来到,现买现蒸,伙计麻利地将螃蟹扔进纸袋,撒上调料粉OLD BAY,五分钟,你这边交完钱,那边便出锅了。

站在有遮阳篷的阳台上,就着海风,看着游艇,远处是人工海上喷泉,我们大块朵颐,嘿,原汁原味儿,鲜美无比。三三两两的当地居民和午休的政府雇员也走过来吃,或大虾,或龙虾,一切自助,连洗手的水池都没有。这种返朴归真的原生态方式,让你感到轻松。

意犹未尽,又点半打生蚝。一切不贵,生蚝半打7元,螃蟹半打9元,店家一般多给两只。印有国旗标志的螺旋桨直升机隆隆从头顶飞过,一架、两架、三架,飞去又飞回来,干嘛呢?不知道,谁让这里是华盛顿。

下午我们终于搬进宿舍,睡房,客厅,餐厅,地毯铺得整齐有序,厨房摆放一套新炊具,到底是NIH,卫生标准不一样。两间睡房,大间25平米,带厕所,小间20平米,厕所在客厅一侧。

“妈,你说我该睡哪间?”

看他那么喜欢的样,我说:“喜欢大就挑大的吧。”

我们开始从车里搬行李。小弟说:“我决定了,住小间。”

我一边开车门,一边脑子里反映孔融让梨的故事,先人后己的好人好事故事,刚想鼓励表扬,儿子就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挥挥手:“别说那些做好孩子什么的。”

“那你怎么想?”

在停车场,我们一边搬着沉重的书箱,一边听他说。

“三个理由。

一,我们先到,我的Roommate明天到,他失去了一个挑选机会,这对他不公平;

二,我的东西不多,小房间够住了,半年轮换,那时我的东西多了,正好住大间;

三,即使不换房,也没关系,每月省100元房租,拿来玩儿。”

有理有利有节,比我单向僵化的思维方式强多了,我心服口服。事后我问儿子是谁教他这么思考问题,他说是学校。

此一役,我全然放心了。

这一路,哪里是我在“保驾护航”,是儿子在保护我,照顾我,风风雨雨七昼夜,我意识到小儿子完全长大成熟了。

第二天,我独自登上回纽约的BUS,挥挥手,不带走一丝牵挂。

 

全文完

            从加州圣地亚哥到华盛顿漫漫三千里

 我和我儿子开车横穿美国的事情(下)

                                                                                                                                                 纽约     杨敏君   

 

                             本文作者杨敏君简历
                             杨敏君是一个在北京生活了30年的广东妹子,出国前在北京交通部门资料室搞情报资料翻

                             译,80年代随留学大潮来到美国纽约,就读皇后社区学院,在曼哈顿工作十几年。育有二

                             子,一个从事金融业,一个专攻医学。现在作者本人在医务界工作,任职医生助理,同时

                             也是纽约中文学校的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