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1992,一位朋友推荐我去照料一位美国老人,这是我乐意做的,因为既可赚钱维持家计,又可学习英语口语,了解他们的文化礼仪、生活习俗,何乐而不为?

据前任housekeeper介绍,老人不好伺侯,脾气很大,动不动火冒三丈,于是我带着高兴而又害怕的心情去了。

上班头天晚上九时左右,先生驱车送我去他家。这是一栋很普通的三室一厅的住房,住房和车库之间隔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第一次见面,老人穿着整洁,非常和善地询问我的一般情况后,便要我送他去他的“machine shop”(车库),这令我大惑不解,这么晚了,还要去“机修车间”干嘛?

老人回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每天去那里上班”。

“难道您夜晚还上班?”

贾西迪说:“现在是早晨”。

我说:“错了,现在是晚上十点”。我将门推开:“看,外面一片漆黑”。

老人看看外面笑起来:“You are right”。

我心里起了疑问:如此昼夜不分,是不是有老年痴呆症?

第二天早晨,老人象老熟人一样呼唤我:“Joyce,good morning!然后欣喜地告诉我:“你看见了吗?我的妻来过了。”

这又一次把我搞懵了,介绍人说他的妻几年前已过世,怎么会回来呢?

接着,他叫我到他的房间,教我整理他的床铺。房间里并排放着两个单人床,床上各放一条小被子。他告诉我:“你看,我妻子的被子动过了,她昨夜回来了”。

他要我将两条被整好后,再在两个并排的床上铺一个大床罩,我一边做他一边说:“我的妻子说她在天堂等我”。

我明白了,老夫妻俩鹣鲽情深,大概他梦中与亡妻相会了吧!在以后与他相处的一年中,他几乎三句不离“my wife”,更证实这个判断。

这是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我觉得应该是第一代移民吧。老人曾对我说过,他的父母在意大利给他留下了一个牧场,要他回去继承产业。他回说任由乡亲们处置吧,他就不回去了。

二战时期,他曾在军队服役,在上海附近的小岛驻扎过,似乎对中国人还有些了解。退役以后,他与一位墨西哥女子结婚,夫妻二人在市中心开了一家理发店,抚育孩子,维持生计。退休以后,夫妻二人在范奈斯买下现在居往的小屋安享晚年。儿子己经培养成大律师,女儿早己出嫁。

虽然经济上比较宽裕,但他仍过着苦行僧似的生活,像绝大多数美国人一样,家里房子的修修补补,全都自己动手,并购置了一套什么刨床之类的修理机具。

妻子走后,这个“机修车间”成了他的世外桃园,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在此度过。

我发现,老人在自己的“机修车间”里,整个人显得特别的惬意。收音机整天播放着,老人自己则佝偻着身子,就象小孩玩家家酒一样,沿着一排木架上放着的十几个瓶子,来来回回地拨弄着里面的镙丝等零件,找到一个合适的零件便放到刨床上去刨平。

一站到刨床的操纵器上,老人就精神抖擞,两眼炯炯有神,就象弹奏一台乐器一样,沉迷在那火花四溅、机声隆隆的“音乐”声中。

面对这“惊心动魄”的场景,我这个从未碰撞过机器的弱女子,被吓得目瞪口呆,但又无可奈何…

随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他会时而大笑、时而怒骂、时而横眉冷对…一旦听到他儿子的声音,他会欣喜欲狂、大声喊叫:“贾意丝,听见没有,这是罗伯特在讲话…”。

“机修车间”是他的一人世界,他的喜怒哀乐在这里表达,他对国家时政的看法、对生活的热爱执着在这里倾诉。

有一次,几位好心的传教士来到这里,动员他上教堂,他回说:“不,机修车间就是我的教堂”。老人的腿脚不灵便,视力也不大好,每天从住房到“车间”都需要我导引,他自己推着四脚拐仗一步一步走过去。老人说,腿脚不适全怪自己喜欢逞能,有次屋顶漏雨,妻说请人来修理,他说他行,搭个梯子就爬上去了。谁知下来时一脚踩空,重重地跌到了地上,把腿骨头摔断了。说到这里,老人自嘲地大笑,丝毫没有伤感的表情。

象所有的美国人一样,贾西迪也认为晚餐是主餐。

他的晚餐其实很简单,但一般来说,他需要的是边吃边谈,我也必须奉陪两个小时左右。

第一道蔬菜是色拉加调料,或一小碗汤。第二道主食:一块烤牛排或烤猪排或烤鸡,一块面包或墨西哥食物totinia,佐以少量蔬菜。第三道是甜点布丁、蛋糕、饼干或冰棋淋。

老人也要喝点白酒或红葡萄酒,但不需特别服务,一般都在中晚餐前或中间,自己拿着大酒瓶喝,不需倒到酒杯里。这样的喝酒习惯,在西方上层社会看来是不文明的,大慨是长期打工开店形成的习惯吧。

晚餐的两小时,是我学习英语口语的绝佳时段,也是他大发脾气的时候。这时,他会大讲他对时政的看法,或者讲他的家庭:怀念他的妻子,夸奖他的儿子,责骂他的女儿没有出息……

说实话,他对时政的演说,对我而言简直是对牛弹琴。但面对他的慷慨激昂,我不得不虚与委蛇,应付一下,时而微笑,时而点头,一旦被他发现我心不在焉,他会大发脾气。我只好老实承认:“没听懂”,接着他会嘀咕唠叨很久,然后告诉我,没听懂就应该说:“I don't understand.”

当我在不应该点头时点了头,他更是火冒三丈:“你知道吗?不应点头时点头会出大问题。”
接着他会讲很多我听不懂的故事来证明这点。当他说完一个段落时,发现食物冷了,他又会大发脾气。虽然他的演说我大都不懂,但我还是用心的听,试图听懂某些词汇,猜出大致的意思。

后来,我干脆放本词典在我们的餐桌上,对此,他倒也很乐意很耐心地教我去查字典。慢慢地,我居然也能大多听懂他说的意思,表情上的错误少了许多,甚至还可以和他吵架了。

有一天晚餐时,他说“邓小平很聪明很伟大”,我点头同意。可是他后来说“chinese stupid(中国人笨),把自己关起来,不和外面交流……”

一句“中国人笨”,激怒了我,刺痛了我的神经,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用不太流利的英文与他大吵起来。我大讲中国人很聪明,并反驳他:“没有中国人发明的造纸术,你今天有这么方便的纸张用么?没有中国人发明的印刷术,你能保存流传浩如烟海的知识么?没有中国人发明的指南针,你分得清东西南北么?没有中国人发明的火药,你能制造花爆炮弹吗?……”

可谓句句言之有理,他很惊讶我英文的进步,连忙对我道歉道:“You are right,You are right,你的英文还不错”。

接着,他对我讲了很多中国人的聪明和四大发明的伟大,但他指出:“中国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不会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化作商业行为。美国是造纸王国,为什么?它会运用中国人发明的造纸术,包装成各式各样的大卷小卷,便于人们使用。汽车、飞机、航海、战争等等也都离不开中国的四大发明呵”。

我心里觉得老人说得对,我心想号称五千年的文明古国,近两百年来为什么会落后挨打,不正是这种“阿Q精神”作怪么?

这时,轮到我说“You are right,You are right”。

于是,我们取得了共识:邓小平倡导改革开放正是他英明之处!

我补充说:“没有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我也不可能来美国,我也无缘来照顾您了”,我们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这次晚餐。

晚餐后陪伴老人看电视,每当屏幕上出现他的儿子罗伯特时,是贾西迪最安详而又最兴奋的时侯。他会凝神细听,一种不露声色的喜悦写在脸上,时而会心地微笑,时而发出轻微的叹息。

老人对我说过,他的儿子罗伯特是洛杉矶头号律师,大到什么程度我一无所知。有次,电视标明他是“L.A. District Attorney”,我打电话问在柏克莱加大就读的儿子,才知道是洛杉矶郡总检察长的意思,也才明白老人为什么一提到儿子就如此激动。

老人说罗伯特一个月会回来一次,于是我盼望哪一天能亲眼见到总检察长大人。

某日,穿着T恤短裤的罗伯特回家来看望老父了。他们父子间似乎免了美国亲人见面拥抱的礼仪,仅轻声地呼叫一声父亲,便很自然地与我握手:“Joyce, nice to meet you”,然后,他与我亲切交谈,询问着老人的近况。

说也奇怪,常被老人骂的我,大多还能听懂他的话,大概是因为总检察长大人经常深入小百姓和少数民族小区,深知新移民语言上的困难,因而语言浅显,态度平易近人。

反而是贾西迪老人与平日在电视上看到儿子的表情判若两人,象许多中国父亲一样,在儿子面前,一定得表现出一种老爷子的尊严。

有次,罗伯特夫妇同时来看望父亲,老贾西迪大发雷霆,拍着桌子大吵大闹,要儿子带他去考驾驶执照,吓得儿媳妇到我的房间躲起来。

罗伯特却毫不生气,和颜悦色等待父亲吵完骂完,然后象往常每次回来一样,留下一盒墨西哥食物totinia(象中国的粽子,不同的是玉米叶包的牛肉或猪肉与玉米粉融合的一种食物),这是罗伯特母亲的拿手,是老人最爱的食物,孝顺的儿子每次必带一打回来给父亲品尝,也寄托对母亲的思念吧。
斗转星移,老贾西迪上天堂已十八年了。罗伯特.贾西迪也届满八年任期而辞退总检察长职务,老人的孙子小贾西迪则由当年的名牌大学法律系研究生(他来看望过爷爷)而成为洛杉矶政坛上耀眼的新星:洛杉矶市议长。

每当我在电视上看到小贾西迪时,我仿佛从当年老贾西迪火花四射的刨床上、从罗伯特.贾西迪坚毅晶亮的眼神里闻到了生命的芳香,那是一种人类的精华:祖孙三代从血脉和心灵的流通里释放出来的一种生命之光。
 

            老人的脾气让很多人想想都望而生畏

 我在洛杉矶总检察长爸爸家当管家

                                                                                                                                                 加州     毛芷   

 

         本文作者 毛芷简介
         本文作者是一位勤劳的老知识分子,1939年出生,毕业于中国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曾任教于武汉市高校。1983年移民美国,目前和丈夫及儿女定居在美国的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