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波士顿城市不大,公共交通极好。旅馆地下便是地铁站,乘绿线再转红线,就到了JFK站,然后再坐上去图书馆的专线穿梭巴士,便一直开到图书馆的门前了。大雨中,顾不上环视周围,便急急冲进了图书馆。

肯尼迪恐怕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总统,在任时间不长,却经历了不少美国当代历史上相当重要的时刻。当年苏美在太空的争战,苏联一马当先,首先将宇航员送上太空,令美国人惊出一身冷汗。在肯尼迪任内,美国宇航员首先踏上月球表面,算是扳回一局。太空研究毕竟是以国家经济实力为后盾的,此后,苏联似乎再也没有领先过了。所以肯尼迪可以用非常自豪和肯定的语气说“我们在任何领域都不会输给任何人”。

美国百姓对肯尼迪是非常爱戴的,记得第一次来美国的时候,正好在纽约碰上十一月22日,报纸杂志上铺天盖地的纪念图片和文章。街头和地铁站的报亭前,老百姓含泪排队购买当日报刊、不少人将鲜花放在挂在中央车站内的肯尼迪像前的情景,至今仍印象深刻。美国人对肯尼迪的一大评价是“勇气”,主要是指在古巴危机中的表现。

当年美国的高空侦察机,拍摄到古巴的军事基地图片,显示苏联正在古巴部署导弹基地,其射程可以覆盖整个佛罗里达州。而且从得到的情报来看,苏联导弹正在运来古巴的路上。赫鲁晓夫想秘密将导弹运进古巴,逼美国接受既成事实。

图书馆里的文字和影像资料再现了当年的紧张状况,总统半夜召见国防咨询委员会的全班人马,不眠不休。先是声明绝对不能接受苏联将美国纳入其导弹射程之内,表示任何从古巴起飞的导弹若击中美国的领海、越过美国的领空,都会被视为是苏联对美国发动的战争。接着便是美国沿海的战略导弹基地总动员,空军和海军紧急完成海空封锁:绝对不让苏联的船舰将导弹运进古巴。赫鲁晓夫起初还声言“如果美国的军机或军舰向苏联船只开火,将会被视为美国向苏联的宣战”,但是看到老美这次是来真的了,最后还是让运送导弹的船舰半路返航,并将在古巴修建的导弹基地也拆除了(均有高空侦察机拍摄的图片为证)。于是肯尼迪也乐得说上一声“美国和苏联,作为世界上两个最强大的国家,两国人民都过着幸福的生活,有什么理由我们不能和平相处呢?”

上面这一段,是图书馆中陈列的内容。后来再查看相关资料(尤其是苏联解体后解密的资料)才知道事情远要复杂得多:美国当时并不知道在古巴的军事基地上拍摄到的导弹装置里,究竟是否已经装有导弹?所以肯尼迪起初才不敢贸然作决定,万一已经装有导弹,一旦真动起手来,美国肯定要吃眼前亏。因而才有了那没日没夜的开会、研究。

后来是一位潜伏在苏联军方高层的间谍冒死送出了情报:“古巴基地的导弹坑里是空的”,肯尼迪才敢放胆布局。而这位间谍不久便被苏方秘密枪决。美国军舰在海面上拦截苏联运载船只,其实双方在水下都有配备核弹头导弹的潜艇护航,而且双方潜艇舰长都获得指令,若遇对方挑衅,舰长有全权开火。当美国军舰发现水下的苏军潜艇,逼其出水的时候,苏军舰上政委曾一再要求船长开火,而当时苏联潜艇尚未发现“黄雀在后”的美国潜舰。那位苏联潜舰舰长考虑再三,还是升出水面而没有发射核导弹,美国潜舰也随即出水。双方对峙良久,总算是没有动手。

重温这一段历史,不由得让人手心里捏出一把冷汗来:有的时候,世界的命运真的是掌握在一、两个人的手中,若其中有一个是疯子的话,战火弥漫、生灵涂炭都只在顷刻之间。这位苏联潜舰舰长后来的命运如何,没有找到资料,电影《猎杀“红十月”》不知是否便取材于这次危机呢?

图书馆里也有不少篇幅介绍了杰克琳,令我最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嗓音,与“罗马假日”中的奥黛丽.赫本非常神似,英语中带着些许欧洲味,不急不徐地娓娓道来,难怪欧洲人为她疯狂。展品中有一本她们姐妹高中毕业时一起到欧洲旅行的日记,有文字,有照片,更有她自己徒手画的插图。线条很漂亮,构图也很有幽默感。她后来曾在欧洲的Vogue杂志里当过几年编辑,还真是有些功底的。

图书馆的建筑以乳白色的几何形混凝土建筑为主,有园有方,也有三角形的,都很规整,但衔接得很自然。中间嵌进去一个巨大的楔型黑色玻璃体,正好与图书馆所处的地形相吻合。贝老的建筑一直坚持着现代主义的风格,充分调动建筑造型和材料本身的美感,不加额外的装饰。将各种规整的基本几何形状有机的糅合在一起,造成多个透视消失点,生动而有变化,但绝不紊乱,而且总是明亮可人,得体大方。玻璃墙里面有金属架支撑。据说天晴的时候,碧波荡漾的大西洋港湾和波士顿市区尽收眼底。而波士顿城和碧蓝的大海,正是肯尼迪总统生前的至爱。

进图书馆时,下着大雨。待看完展览部分出来,雨势小了许多,风却刮得正紧。拉上雨帽走了出去,穿过沿着图书馆边上的一条窄窄的通道,原来那是条越走越宽的圆形阶梯,一直通到海边。大西洋上,铁青色的波涛缀着雪白的浪头(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的“见白头,无小浪”),狂躁地涌动;团团乌云,被疾风鞭打着,飕飕地掠过。

为纪念在历次战争中捐躯的将士们,岬角上立了一口钟,在风雨的击打下,时不时地响上一声,更增添了肃杀的气氛。孤身站在风雨中,望着海,看着这栋风雨中的建筑,隔着玻璃墙可以看到室内那面巨大的星条旗,听着时断时续的钟声,或许应该庆幸遇到了这场飓风,让我看到了贝老这一作品最令人感动的一面。

那种刚冽、那种凄美…


        造福一方
        美国有很多地方我没有去过,为什么这次要去在美国大城市中排名第二十的波士顿?其实,想去波士顿很多年了,一个主要的原因,便是想去看诺尔曼.罗克威尔(Norman Rockwell)的博物馆。
回想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尼克松总统访华。在隔绝了将近四十年之后,中国开始对美国的情况有所介绍:从美国电影周,我们看到了久闻其名终于一朝得见的《白雪公主》(那时不满四岁的儿子,看到松鼠用大尾巴洗碟子,拍手大笑得让整个影院都听得见);美国花样滑冰的世界冠军们送来了美不胜收的冰上舞蹈,第二天一早的理论物理期末考试,都没能将我从电视机前拉开。

小泽征尔率费城交响乐团充满激情的演奏,最后加演的“星条旗永不落”印象曾让多少听众动容;再就是诺尔曼.罗克威尔和安德鲁.魏斯的画,向中国人展示了美国百姓的众生相。罗克威尔的作品中流露出来的生活气息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看到了从父亲留学时写回来的家信中多次描述过的美国:圣诞节的街灯,带着狗开车去郊游的一家人,请老医生给自己的洋娃娃听诊的小姑娘,神气活现的童子军..…我记住了Norman Rockwell,总想有一天能去他的博物馆,看看他笔下那些栩栩如生的普通美国人。一直想去,一直没有成行,直到这个夏天。

罗克威尔博物馆并不在波士顿,而是在一座叫做Stockbridge的小镇上,姑且将它简称“斯镇”吧,离波士顿135英里。为了这段行程,我专门从洛杉矶带上了GPS,临走前“急时抱佛脚”让儿子教我怎么用,免得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迷路。

一大早租了车,很快就上了I-90 高速公路,向着斯镇开去。因为和进城上班的车流反方向,所以车行顺畅,一个半小时多一点(网上说要两个半小时)就到了。那几天一直风雨交加,不过开车的时候虽然天气仍然阴沉沉的,但居然没有下雨。公路两旁的树林和草地连绵不绝,雨后更是绿得晶莹,和在加州开车那种荒凉大西部的感觉完全不同。当然,大部分路途只有两条车道,还收了两次钱,这也是加州没有的。到博物馆的时候,稍早了一点,尚未开门,所以在周围先转了转。博物馆位于一片林中草地上,白色的小房子,典型的美东民宅式样,温馨可人。看到停车场上稀稀落落只有几辆车,心里还有些着急,难道美国人竟然将罗克威尔忘记了?

十点,博物馆准时开门,里面展场不很大,藏品也比意想的少,但很精致。据说当时大多数作品都交给了杂志社,而他当时应约画封面的几分杂志现在早都停刊了(影视文化兴盛的牺牲品吧),所以他的作品多不在博物馆。但展品中仍不乏精品。

看罗克威尔的画,很怀念他笔下的那个美国,幽默,有朝气,很有生活情趣。当然也有很严肃的题材,例如四个警察护送一名黑人小姑娘上学的那张,但其中仍不乏希望。看着这些画面,的确让人很感动。

博物馆的旁边,有一栋红色的形如谷仓的小木屋,那里是罗克威尔生前的画室,他的不少名作,诸如“四大自由”、“画家的自画像”等,就是在这里完成的。画室虽小,但落地窗开得很大,明亮得很。隔窗望去,外面草地上的小野花星星点点的,还不时有小松鼠在屋旁的树上跳来跳去。小屋有个不大的阁楼,上面存放着他当年作画时的道具和“戏服”。

罗克威尔本人很幽默,画室内有几幅他当年摆姿势给自己当模特的“模特照” ,表情极夸张,让人忍俊不住。

博物馆的大堂里有一张很大的画,画面上是斯镇老街的圣诞气氛。据馆员(一位须发雪白的老爷爷)说,镇上的人非常喜欢这张画,并通过决议:要保留画面上小镇的样子,在那条老街上不再修建新建筑。每到圣诞节,镇上的老人家还将心爱的老爷车统统开出来,停在街上,就像那张画里面一样。我本来并没有打算去看那个小镇,但听老人家这么介绍,也就绕了一点路,过去看了看。

小镇相当漂亮,房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树木绿油油的。游客不少,看来都是冲着那张画来的,不少人手里拿着从博物馆买来的那张画的明信片,一栋一栋房子对着看。小镇上的礼品店、餐厅、旅店都挂着罗克威尔的画,都有与他的画相关的礼品出售。原画画面上最右边的一栋房子是“红狮”(Red Lion)旅馆,画上的旅馆是没有灯火的,因为当时一到冬天,就没有游人,所以旅馆只是从春开到秋,红叶落尽便关门休息。可现在,越到圣诞节客人越多,一房难求。一个好画家, 不但生前能给百姓带来快乐,身后仍能造福一方,真是了不起。除了树木更加高大了,小镇老街还真的和画上一摸一样。

离开博物馆的时候,看到停车场上几乎所有的车位都停满了,不少车牌来自外州。那天不是周末,还下着雨,优秀的艺术家,是不会被人们遗忘的。

 

一位主播和一家银行

在波士顿的几天里,白天的时间大都安排得很满,“马不停蹄”;晚上则是留给自己整理照片,养精蓄锐的时间。除了有一个晚上旅馆楼下花园里放露天电影“UP”,我出去看了以外,绝大部分时间是在房间里看CNN(波士顿当地台的地方新闻,因不熟悉该地情况而兴趣不大。体育台则因正是棒球季节,所以全部是有关波士顿红袜队的报道,我既不懂棒球,又不是红袜队的球迷,所以也就无心观赏了)。

那几天正好是卡特琳娜飓风灾害五周年,CNN的晚间节目中安排了很多对于那场大灾害的回顾。一连看了几个晚上,我记住了一位主播和一家银行。

电视画面上那位很精神的主播叫安德森.库博(Anderson H. Cooper),五年前,他就在风雨交加之中一直坚守在新奥尔良市,为电视机前的观众带来了最及时的现场报道。卡特琳娜飓风几乎是美国近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自然灾害,灾难的场景实在是触目惊心。

不过,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镜头是:当新奥尔良的一位政府官员正在滔滔不绝地为政府评功摆好“今天有xx车救援物资已经运进灾区”,“有xx名国民警卫队员已经进入抢险现场”……安德森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锋,犀利地问道:“这些当然很好,但我们最想知道的是:这些援助为什么迟至今日才来?为什么有些老人、病人没有被洪水冲走、淹死,却会因病、因饥饿而死在灾民集聚的体育馆内?街道上死难者这么多天都没有人来安葬,有些尸首甚至被耗子咬破了?市政府、州政府尽到他们的责任了吗?联邦政府呢?”

即便是在五年后的今天,在报道了一些当地居民自发组织起来,自筹经费(当然包括保险公司的赔偿以及美国各地民众的捐赠),重建社区,老邻居们陆续搬了回来,街道上又重新见到嘻笑奔跑的孩子们等等让人欣慰的景象同时,安德森仍然尖锐地问道:“五年过去了,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官员,从这一场大灾害中学到了什么?应对灾害的紧急措施制定了吗?落实了吗?如果再发生这类灾害,我们可以肯定会比上一次做得好些吗?”

飓风过后的第三天,银行重新开门服务。这位主管因应当时灾民需要现金购买生活必需品和食品的现状,果敢地决定:无需身份证,无需银行卡(因为很多人仓促离家,这些证件都没有随身带上),只要写一张简简单单的IOU(I owe you 的缩写,有点类似汉语中的“今借到”)纸条,签上姓名,便可以从银行每日每户借款100美元,解决了众多灾民的燃眉之急。

银行就不担心收不回借款?也担心过,但面对这样的特殊情况,也只能特殊处理了。

令人欣慰的是:最终,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二点七的借款还了回来;灾后,这家银行的存款额提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什么叫做“为人民服务”?我想,这家银行用自己的行动作出了最好的注解。
 

            一个人出门旅游有不可替代的好处
 

 我这次去波士顿看到了些什么 (下)

                                                                                                                                                 加州     冯达美   

 

                                 本文作者冯达美简历
                                 本文作者毕业于武汉大学物理系。

                                 曾在中国某大学任教,来美后一直从事教育方面的工作。喜旅游,偶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