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工作是辛苦的,但生活是满足的。因为我们自食其力,并且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劳动产生这么大的价值,而这些价值给自己也给家人带来了希望。

在那个时代,我们心里也都有一笔账,只要有一人在美国挣钱,全家人在国内都能过上好日子。
像我父母这样的知识分子,两人一年的辛苦,奖金和工资全部加起来也不如我在美国这个低档的餐馆工作一周挣的工资,我怎么能不愿意用自己的辛苦去补益父母呢?

当这月的工资发下来时,自己一算也吓了一跳,底薪、小费加起来总共是1963美金。我粗略算了一下,这大约相当于我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20年工资与奖金的总和。记得那时我一个月薪水只有86块钱,而美金和人民币的兑换比率是11。

在这笔月收入中,底薪部分只占总收入的40%,而大头则来自小费。虽说一份饭的小费只有两、三块钱,但份份积累起来的数字确足以惊人。最重要的是,它是个活数,还有可能进一步扩大,而且永远不会封顶。于是,我对小费充满了兴趣,并进行了潜心的研究。

通过不断地实践,我已经成为我们这支洋插队宿舍中公认的“小费赚取大师”,并在每天下工后,在宿舍内免费开课,给他们传授如何获取更多小费的秘诀。

第一个定律就是让客人高兴,而具体的措施就是无原则地夸人,逮什么夸什么。譬如说,最常见的情景就是送餐时,敲开门后,主人的宠物出现了,通常是狗。这时你千万不要惊慌失措,如果你被吓得尖叫,一定会大坏主人的情绪。正确的处理方法是,即便心中害怕,也要全力忍住,拿出惊喜的语调说上一句,“What a lovely dog!”

不管你心里觉得它多么可恨,也不要计较它长的如何丑陋,只需要牢记你说完这话以后的“钱”景就行。没有宠物时就夸房子,推开门就说,“What a nice house!”因为不管那个房子好不好,这句话一定是达到了房子主人认可的程度。

当然这里切忌的就是不要直接夸客人本人,那样不仅显得有点唐突,而且还蕴藏着极大的风险。譬如说,开门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而你对她的长相赞不绝口,结果往往是他的男友或老公刹那间从后面横眉立目地冒出来,凶神恶煞地看着你。

第二条定律就是价值观的认同。

这一点虽然不易做到,可一旦做到,往往效果显著。譬如说,当你敲开门时发现主人正在观看职业冰球联赛转播,你要迅速反应出一句话:“现在是几比几了?”主人一定能脱口说出比分。
你可以从他脸上或失望、或兴奋的表情中,看出他到底是哪支球队的 fans。这时,你需要做的是立刻变成那支队的 fans,并且情感比他还要投入。

接下来的情景是,他恨不能挽留你与他一起看球赛,而当他意识到你没有这样的机会,只能继续去工作,而正是你的辛苦给他带来了不间断看球的便利时,他心中通常会生出同情,而这种同情顷刻间就会转成优厚的小费。

依此类推,假如主人是在观看电影录像,你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表明你和他是同一类电影的爱好者,同一个影星的fans,从而将他们的心理警戒线各个击破,在小费收益上大胜而归。

第三条定律是,适时地使用手中的零钱。在美国及时地找对零钱是卖家的责任。对于送餐的人来说从不缺少零钱,但怎样使用这些零钱却大有学问。譬如说,你这份送餐的价格是16.2美元,通常情况下,当订餐人手持一张20块钱整票,给你1到2美元的小费都算正常,而这小费往往是从你找给他的零钱中支付。

最大的可能是,当你找给他3.8美元时,他从中拿出1.8美元作为小费给你。而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是这样的:你在停好车上楼的过程中,迅速整理出两份零钱,一份是3.8美元,一份是1美元,分别放在左右两个不同的口袋里,当主人开门后便三言两语将他乱夸一顿,并且无限认同他的价值观,见他已经完全与你为友,便接过他的20美元的整票,抱歉地说:“真不巧,刚刚零钱都找完了。”

如果他是个比较大方的人,他就会说,“算了,零钱别找了”,这样你就会获得3.8美元,大大超过送餐小费的平均值。而当你看到他认真而比较吝啬,又回头找零钱时,你可以迅速地将右兜里的1美元钱掏出,说:“忘了,忘了,这还藏着1美元呢。”

通常的情况下,他就会接过这1美元让你将其余的零钱留下。这样你实际得到的也是2.8美元的小费,仍然大大多出1.8美元。可别小看了这一份饭多出的一、两美元,一天二十份送餐下来,总数就可能达到二、三十块钱。一个月下来,就可多出近1000美元,这可是额外多出的钱啊!

当然,上面讲的只是一个概率,送餐时,也会有小部分情况不会按照上面的逻辑进行。门开之后,你就可以看出形势不对,要么就是男女两人正在吵架赌气,要么是一人两眼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这时你千万什么也别夸,也不要试图去认同对方的什么价值观,因为那工作过于艰巨,你也耗不起那时间。

这时,最好的方式就是中规中矩地拿出左边口袋的3.8美元,递到他手上,再同时送上一句让人百听不厌的祝福,像“Take it easy”或“Every thing is going to be alright!”

之后的结果也往往是你能拿到一份正常的小费。

“太有学问了。”这天的小费技巧课结束后,胖子感叹道,“你应该写一本书,印成一个手掌大的小册子,取名‘每月多赚1000美元’,我保证所有挣小费的人都愿意买。”

“光看书有什么用啊?这种技巧对人的要求多高啊!第一英语要流利吧;第二要想认同订餐人的价值观,球队的名字你得知道吧,电影的寓意你得理解吧!这哪是我们刚来美国的人能做到的?当然我不是说你的技巧不好啊!”小林补充到。“即便你英语说不利索,你也还有最后一招。”我说。

“什么招?”我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说明他们英语都不怎么样,我心里想。

“别卖关子了,快说啊!”众人都催着我。

“微笑呗,你话都不会说了,还能怎么着?”

“嗨,这谁不知道?”大家都不以为然。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我补充道,“你得笑得恰到好处,这分寸感也非常难拿捏的。门打开了男女两人正吵架呢,你进门就笑,人家不跟你急才怪!”

“那就再出一本书,叫《如何微笑》,看来你这是系列丛书。”胖子说。

“光书不行!他是学影视的,得拍下来!笑的时候嘴角翘到什么程度,露几颗牙算是恰到好处。”……

洋插队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让我想起了我毕业时在北大“五四文学社”的留言:“痛苦的不会永远是痛苦,幸福的却永远是幸福。”平时在校读书时,同学们都按着自己的三点一线奔走,没有闲暇时间交流。暑假在纽约的洋插队期间,虽然工作辛苦,但下班之余同居陋室,却有了充分的机会了解彼此。这一了解,我才发现我们学校物理系的江淘就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同学。

他来自湖南省的一个小城市,大专毕业,有过一年多的工作经验。他常常夸耀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因为在国内时,他连北京都去过。他的留美之路,用“鬼使神差”来形容再恰当不过。江淘是那种一见人多的地方就往前凑的人。那年他去广州出差,不自觉地凑到了一个展览会前,那是一个国际教育展览会。在几个美国学校的展位上,工作人员正在解说如何申请美国学校。他凑过去,张口就说:“我能申请吗?”好像申请美国学校是一种福利,有便宜不占是傻瓜一样。工作人员热情辅导他填了表格。到了“交申请费”这一栏,他一听说是25美元,就立刻打消了申请念头,嘴里连说:“太贵了,交不起。”

但工作人员居然给他填上了因收入过低特批免交申请费。就这样他填了三份表格,留下了工作单位的地址便离开了。几个月后,他工作的这家工厂接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英文信件。信件到了收发室后立刻引起轰动:因为这里从来没收到过英文信。收发室的人突然意识到,这一定是外商在和我厂联系。消息传出全厂欢腾,“外商要来投资了”、“我厂要变为中美合资了”,全厂上下欢欣鼓舞。
那个时代只要沾外字就是外商,只要沾外商就是富裕,就是牛。而此时此刻江淘正在外地出差,对此事全然不知。

有意思的是,全厂上下虽然群情激动但没人能够看懂那信。于是厂领导亲自怀揣着那封信,坐几十里路的公共汽车,来到上级市属单位的外事部门请求英文协助。

翻译过来之后大家才发现此信与外商无关,是一封美国大学给江淘发来的录取通知书。厂长把这一“噩耗”带回厂,全体工人转喜为怒。

这封信虽不至于有里通外国的嫌疑,却是采购员江淘不安心工作的铁证。为此,当全然被蒙在鼓里的江淘兴致勃勃地回来时,立刻就被叫到厂长室受到了厂长毫不留情的批判。直到说得江淘痛哭流涕才被勒令回去反省。而他不敢回宿舍,因为那里等待他的人肯定都是横眉冷对。于是他一人独自溜到没人去的垃圾堆前“反省”。

看来在这个厂很难再混下去了,痛定思痛之余,他突然发现在垃圾堆的一角有一堆揉成一团的纸,上面依稀可辨的是汉语拼音Jiang。他低头拾起纸团,展开,真是巧了,这就是那封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是这封信,断送了他一个隔三差五即可出差见世面的采购员的前程,他恨不得立马把它撕得粉碎,但仔细想过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这被揉皱的信复原好。

拿着这封信,他来到了北京的美国大使馆。听完他简要讲述事件的经过,签证官当即义愤填膺地给了他签证。但由于他没有任何英文考试成绩,那一点可怜的英文底子也烂得一塌糊涂。所以他一到学校,就被送入ESL(学校办的补习班)。这个补习班的学费是每学期500美元,这使得江淘出国前从各路亲友那儿筹措的钱已经花费一空,所以来纽约打工挣钱对他来说是一场生存之战。

江淘就是那位在职业介绍所被工作小姐斥为“你们大陆人就只会说”的人。他把自己当成一张白纸,到纽约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但纽约的画,远不像他想的那么好画。已经度过两周了,他还没有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即便偶尔找到工作,他也都是一天干不完就被辞掉。

记得第一次被辞掉就是这样的情景,老板让他给餐馆扫地,他拿起笤帚就扫,老板立刻叫住了他:“哎,你等等,你懂不懂啊?不能这么扫。”“那怎么扫啊?”江淘满腹狐疑。

“你这样从里往外扫,那不把所有的财气都扫走了?你要从门口开始往里扫才对”,老板不耐烦地解释。江淘停下手中的工作把笤帚往墙上一靠,走向老板:“哎,老板,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是封建迷信思想。”他拉开架势准备与老板理论。老板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位戴眼镜的青年:“我迷信?你可以了,你现在就给我走人。”

几次这样的经历后,江淘已经成为纽约所有职业介绍所的名人。显然是工作小姐们已经挨过不止一个老板的骂,每次看到江淘进门,她们都会没好气地对他指指点点:“嗨,那个姓江的又来了。”
“谁敢给他找工作?”“老板的气派,打工的命。”

江淘也完全明白,闲言碎语和指指点点犹如芒刺在背。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在这样一个城市,这样一个环境中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地下室里我们都已习惯进门后第一个看到江淘,无论是他没找到工作,还是找到了当天就被辞掉。他唯一可以安心停留的就是这个地下室,在这里大家都是同学,他多多少少能够找到一点慰藉。我也常常能记得,每次下班时要从餐馆的冰箱内“顺”出一根火腿肠或一条叉烧肉给他带来。因为他要么是还没有吃饭,要么是只吃了一包方便面,给他带回的这点东西,你能看着他美美地享用。

一天晚上,我们全部收工回家,江淘像往常一样坐在地上的床垫上,背靠着墙发呆。给他带回来的东西放在床垫上,他一动也没动。胖子在那打趣道:“怎么样?今天又被辞掉了?跟我们说说,今天又怎么教训老板了?”

安静极了,江淘也没做任何答复,每个人都在收拾整理自己的东西。突然间“哇”的一声,哭声像爆炸一样响起,我们都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去是江淘。我们都停下了手中的事,胖子说:“别,别这样,我跟你逗着玩呢!”小林也劝说:“江淘,没事,不就被辞掉几次工嘛!这是资本主义国家,人吃人的社会,都这样。”但没有人能止住江淘的哭声,这个26岁的青年,号啕大哭,转瞬间成了一个泪人。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已经把家里借来的钱花得一干二净,这个暑假如果不能挣出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那他就不能保持合法的学生身份,就会被勒令限期出境。而如果回国,等待他的只是一个不愿意再接受他的单位和欠了一屁股债的父母。

看着一切劝阻都无效,我就起身走上楼梯,把两道门都紧紧地关死。以免楼上的人被这痛哭声惊扰。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边哭边说,“你们都能有工作,可是没有人要我。”我赶紧接上话说:“江淘,你想不想改变自己?”“想”,江淘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那你就按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你不会再被辞掉”,我严肃地说,“在这个社会里,你首先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是打工的,老板聘用你是为了让你为他工作,不是要跟你开研讨会,更不是让你指导他,你们俩的关系是:你干好他交给你的事,他给你应该得的钱,其它的什么都不要想……”

那天晚上,我和江淘谈了很久,大家也都为他出主意、想办法。江淘几乎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大家对他说的一切。从这以后,他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原来嘻嘻哈哈的样子不见了,脸上经常是木讷的表情。终于,他又找到了一份工作,并且连续工作了三天还没被辞掉。这天,我们一起商量好晚上买点啤酒,等江淘回来和他一起庆祝一下他已经融入这个社会。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等我们下工后,拿着啤酒回到地下室时,发现他早已在那里等候。难道他又被辞掉了?记得昨天还听他说他和老板、老板娘都相处得不错。但我们谁都没有去问他,生怕一句话不慎触及他伤口,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哭。

“怎么做都不对”,江淘自己开口说。

“又怎么了?又和老板吵起来了?”我问。

“我倒是没和他们吵,是他们俩自己吵起来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是因为我吵的。就是你说要对人好,对老板好,对老板娘好。”

“那你做什么了吧”,我已经听出了这里面有蹊跷。

“我就是看见老板娘在地下室里算账时睡着了,怕她着凉,我把我的衣服给她披上。”
我们听后都禁不住大笑,“那是你该干的事?”

前两天就听说在聘用江淘时,是老板娘拿的主意。平心而论,江淘长得白白净净,带着一副白色眼镜,是那种相当讨人喜欢的书生类型,想必是老板娘的喜好和江淘的举动让老板看出了不良征兆。
还好这次江淘没有大哭,第二天又准时起床去找工作了。后来等我离开纽约时,我听说他还在餐馆打工。只不过打的是没有人愿意做的工种,那就是在曼哈顿街头骑单车送外卖。送外卖这差事是最容易被打劫。

第一,因为送餐人身上一定有现金,这在人人都用信用卡、支票消费的社会里,他们是特别的一族。第二,抢劫百十块钱美元或者美食在纽约根本不算什么罪过,即便被警察抓住,只要没有身体伤害,大不了就是拘留一会儿,教训一通,开张罚单就把人放了。而这些处罚对纽约街头的小混混来说,根本无关痛痒。所以,很少有在纽约送外卖没被打劫过的。

江淘自然也不例外,他曾与打劫者奋力搏斗,以致眼镜都被打碎。最后为了不被那些人劫到,他总是骑着飞车,在马路中央行驶。曼哈顿街上,疾驶的汽车正反两方向从他身边掠过,因为躲避他,也常常是多辆汽车一起汽笛长鸣。然而这些他早已习以为常。因为正是两边那些疾驶的车辆阻挡了街头那些可能向他冲来的劫匪,使他的工作可以延续下去。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 那些人那些事(七)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

                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

                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

                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作)。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

                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