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敲开记忆大门,尘封往事飞到眼前。记得我的青少年时代曾经是个电影迷。我之所以这么喜欢看电影,而且不管什么类型的电影?究其原因,大概是我的后妈陈璐曾经是中国三十年代的影星。我从小受她的熏陶缘故吧。(在《美洲文汇周刊》第334期,第335期。《唐纳前夫人陈璐是我的后妈》、《再谈唐纳前夫人是我的后妈》两篇文章中,我对她有过专门的介绍。)

在迷恋电影时期的最高峰,其时我正在上海市长宁中学读初中。那时候,我的课余闲暇,就是看电影。过新年大人给我的压岁钱、平时我的零用钱,甚至每天早上爸爸和妈妈给的早点钱,我宁可饿着小肚子不吃早点,省下来的钱也会去买电影票,去看电影。

那时候,我住在长宁区愚园路1155弄25号。每当报纸电影栏标注了新电影放映。我就想方设法去看。为了能看到一部电影,我可以步行一、两个小时的路,也不嫌累。(我根本不舍得拿钱去坐公共汽车,有这钱,我又可以看小半部新电影了)。

记得有一次是一个礼拜六,那天,我们的学校上半天学,下午我便用来看电影。那天下午我去看的是什么电影?电影名字?今天的我是实在想不起来了。但是,这部电影是在淮海路国泰电影院放映的,对此我至今记忆犹新。这一天,我的中饭也没有吃好,我在中午的饭桌上匆匆胡乱扒了几下,就赶紧跑开了。出屋时,我耳边还刮进了和我不同父又不同母的阿红哥的挖苦,他的话好似风一样吹来:“小弟今天吃的这么少,这么快。哼,不知道又是哪部电影迷了他的心窍。”(我们家的复杂关系也请看《美洲文汇周刊》登载过的我的短文)

出了屋,我一路小跑。我边跑着还边偷偷的乐;“你今天还真猜着了。不过,谅你也不敢告诉爸妈。前天,你几何测验不及格,我不是也没说出来吗?”在这里要插一句的是,我看电影有个特点,就是喜欢自己去看,不愿意和别人掺合在一起。这倒不是我性格特独立,而是孩提时代的我心里有个小九九:和别人一起看电影,就多了个知悉这个电影的人。那么,如果到时候我谈起这部电影,他听起来就不希罕了。万一我再讲些文不对题的话,他还可能戳穿,那样我会多么狼狈,多么难堪,多么没有面子啊。

下面不赘述我是怎么满头大汗赶到了国泰电影院,又怎么排着长长的队伍买到了久违的电影票。“哈,钱还有富裕,我是不是买根棒冰,解解渴、去去汗?要不,还是熬一熬,省下这点钱加上明天不吃早点,又可以去大沪电影院看另一部电影了?”我思想斗争着,在问自己如何是好。

这里,也不赘述我是多么幸福地终于坐在电影院的位子上,等着还有五分钟就要开演的电影。我又是多么激动的看完了这场企盼已久的电影……还是叙说一下散了电影的一个“意想不到”吧。

看这电影时,正逢六、七月份上海的夏天。我上课读过“天有不测风云”的成语。这次是真正体验到了。刚才还是烈日当空,我是满头大汗的赶到电影院的。不到两个小时,出电影院时,天空竟然风云突变、乌云遮满天了。我心中暗忖:“遭糕,这不是大雨要来了吗?”

我又出了满头大汗。只是这次不是太阳晒的,而是心里急的。那一天,散了电影之后的回家。如果用“历尽千幸万苦”的词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这也是‘电影之缘’给青少年的我最难忘的第二件事。(最难忘的第一件事我下文会交代。)

住过上海的人都知道。“阵头雨”说来就来,一来就不得了。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我才踏出电影院门,倾盆大雨就从天而降,耳边响着“哗哗”的大雨声,我急忙找到一个屋檐下面去避雨。
我遇见大雨时那一阵下的时间不长,一会儿就停了。可我没走几十米远。大雨又来了。那天,就是这样;大雨,不,应该说是暴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那天的我,只好走走躲躲,躲躲走走。雨下,我躲。雨停,我走……岁月如梭,一晃多少年过去。到了“大学毛泽东思想”的时代。那时候讲究“上挂下联”。有一天,我学着学着,想起了那一天的事,忽然间,我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别看当年我岁数小,散电影大雨来时,我运用的竟是毛泽东他老人家的早期游击思想呢。“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我那天是拿‘大雨’当成‘敌人’了。

只是,他老人家率领大部队解放了全中国,取得了胜利。某天,我却是孤苦一人。小小孩儿,非但没有战胜大雨,到家里还变成了地地道道的‘落汤鸡’。

我病了三天不说它。“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我的爱看电影的秘密,也终于让大人知道了。爸妈他们,勒令我以后永远不许再随便一个人去看电影。

我小时候还算是个听话的孩子。但这一次我没有听他们的话。毕竟,电影对我的诱惑是太大了。一方面,每个电影里的故事太吸引人了。它给了我许多,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添补了我幼小头脑里的空白。

又一方面,我小时候是一个不太自信的人。只有在我夸夸其谈,大讲电影故事时,在眉飞色舞,描述电影中某一个人物时,我才神采奕奕充满了自信。其时,我会被许多同学围在中间。寂静的空间,只有我的声音在回响。当我看到大家聚精会神企盼我讲下去的眼神时,彷佛我才找到了,我真不比别人差的感觉。

我对电影的态度,经过这次洗礼,就像两次国共合作失败后的共产党,由公开转为了地下,更隐避了。“千万不能让大人知道,不得了啊。”个子矮、胆子又小的我,不断地时时告戒自己。原本光明正大的事情。现在变得偷偷摸摸了。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对电影更情有独锺了。我的观看电影率更高了,比如,以前一个礼拜看两场,现在会看到三、四场。

在此之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它彻底改变了我的青少年时期的“电影之恋”。我对电影也再不这么着迷了。这就是一部我没有看成的电影:《夜半歌声》”,给我带来的转折。本文一开始,说到我的“电影之恋”,是受到后妈陈璐的熏陶。有关陈璐的事情在此我不想说的太多。以前我在《美洲文汇周刊》发表的短文有过专门介绍。也许以后我还会利用各种机会去谈她。今天想说的是,她在我和电影结的不解之缘上所给予的某些影响。

陈璐的演员生涯,最辉煌的时代,我也仅仅是听说,并没有真正见到过。因为我那时还没有来得及到这个世界上来。等到不小心,有一天她成为我后妈的时候。她已远离了心爱的舞台。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对电影而言,她恰似不如鸡的“去时凤凰”。也像遭到犬欺凌的“平原老虎”。她早已没有了昔日的风采。

“油盐酱醋茶”取代了晶莹剔亮的舞台灯光和道具。众目专注的金碧生辉名演员生活,早已像长江流水一样奔流而去,一去不回头了。不过,到了平原的老虎,有时也会大吼几声。过时的凤凰,也有时要扑哧扑哧翅膀。

我的童年、我的青少年时期特别不爱说话。跟以后长大成人和现在的我不可同日可语、判若两人。也许正因为沉寞寡言,我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还算差强人意。我看到陈璐平时说话的语气,就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我真不知道她脸部的表情,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我经常看着她背影喃喃自语:她现在又在演戏。)

她发起脾气来还真吓人。地道的花腔女高音,两个眼珠瞪圆了,彷佛就要跳出来一般。手上还带着一些假动作,很形象。她没有打你,可让你觉得身上比打还痛。我是真怕她。经常是,她正气势忷忷对我大发雷霆之时,忽然跑进一个什么人来。这时,她态度会来个180度大转弯。对那人说话那个亲切啊,简直能让人感动得想落泪。若干年后,我回忆起这个情景,就想,如果让她舞台去做‘变脸’的节目,大概根本用不着什么道具。但是当时,我想的却是:“妈咪(为了区分生母、姆妈,爸爸一直让我对她这么称呼)怎么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她刚才对我也许是在演戏吧。”

于是,我心里暗暗地发笑,有些不怕她了。“假如,她是对那个人在演戏呢?”我又反问自己。我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反正,这是她以前做演员练的能耐?”对此,我下了结论,“不行,我以后更要多看电影,电影里面的其它人物是不是也有她这么大本事?是不是将来,我也要学学?”

我当时就决定,明天放学,再加看一场电影。我的心里一时间心猿意马起来,以致于当时她再训斥我些什么,我竟一句也听不见了。许多时候,他们到这个老朋友家来,随身还会带上不日上演的电影新剧本,大家一起对对台词什么的。这时候,我们小孩子会被“扫地出门”,大人让我们出去随便哪儿去玩都可以。

这时候,我和阿红假装应允,其实,是躲在房门外从门缝往里面偷听。此时此际,我也会想:“今天他们说话的这个电影,将来,我一定也要去看。到那时,我还要细细嚼嚼,是不是用的还是今天的这些语言?”

客人们都走了。走的人,他们身影还挥动在舞台上,脸庞还灿笑在银幕中……我的后妈陈璐却在抓空了“镜中花”、“水中月”之后。从美好幻觉中回到了现实、她独自一个人,半躺在椅子上轻轻吟唱起了,一些三十年代电影的老歌曲。

她唱的最多的是,电影《夜半歌声》的那三首插曲。什么,“追兵来了,可奈何,可奈何。娘啊,我像小鸟离不开窝……”什么,“谁愿意做奴隶,谁愿意做马牛。人道的峰火……”什么“空庭飘着……”

故事讲到这里该把话收回来了。也许,你们猜着了。当某一天,我听到三十年代电影《夜半歌声》,在上海要重新上演的影讯时,我是会有多么高兴,多么兴奋了吧。那天上的课正是我最不喜欢的地理课。我听见后面一排的两个男同学在窃窃私语:“今天长宁电影院要上映《夜半歌声》。”
“哈,是金山主演、那个被硝镪水浇了脸,可怕的宋丹平?那荡漾在寂静夜空的歌声:啊,姑娘啊,你是天上的月,我是那月边的寒星。你是……用什么来表达我的衷情,只有这夜半歌声。”

电影《夜半歌声》,我虽然从来没有看过。但我耳熟能详,它早已印在我脑海里了。我激动得恨不能现在就坐在电影院的位子上,一睹为快。更重要的是,看看真正的电影里面有没有陈璐没讲过、落下的电影情节。我更想听听电影插曲的原唱。

那天的课讲的是什么,我根本没听见。

下课铃声响了。我忽然发现,黑板前,地理课张老师的那张脸是这么可怕。啊呀,不要是他的脸上也被人浇了什么?

我连忙揉了揉眼睛。唷,原来是他鼻子上,沾上了一点点粉笔灰。可明明昨天,卫生室给我眼睛的测试是1.5啊。这时候的我已经有了初步计划。我的如意算盘是;中午放学快蹬车子回家。(去年底,为奖励我代表整个长宁区的中学参加上海市数学比赛,爸爸给我买了一辆“匈亚利”产的自行车)。饭胡乱划拉划拉就行。但是不能不回家去吃。否则看电影的西洋镜会被戳穿。然后再快蹬又快蹬去长宁电影院,买晚上最后一场的《夜半歌声》。我记算着:中午有一个多小时,排队买票时间肯定来得及。今天不是周末。但是我要的是最后一场电影,票也应该好买。

到晚上华灯初上,学校的晚自习,我还是要按时参加的。(老师可要点名的哟),早点溜出来应该没有问题。(万一被老师看见,就说家里有事,要早退。况且今天是最喜欢我的、教几何的马老师值班。)

事情的发展,一切按我的设计进行。天助我也。真的,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了。今天,顺利顺利又顺利。我喜上眉梢,心花怒放。甚至我溜出晚自习教室时,马老师他老人家,竟在两分钟前会去上厕所。出了学校门,我书包往后架子上一夹,飞身上了自行车。“宋丹平呀宋丹平,我们马上要见面了。”我在心底向金山叔叔呼唤……

我穿过学校左边的黑弄堂,左拐,再骑上三条马路,就应该到了。

这时,正是晚上八点多钟。也许是深秋夜晚,路上行人很少。“铛铛”的声音响彻夜空。从远到近由近及远,是一辆21路无轨电车开过去了。我估计离开映时间还早,蹬车的脚,也放慢了速度。突然,后面,大概也是从那条黑弄堂里,一前一后穿梭出了两辆自行车。“呼呼”两声,从后面,越到我前面去了。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后面人声鼎沸。我好奇,才想回头就被个大小伙子从自行车上揪了下来:“好啊,你这个小偷,看你往哪里逃?”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脸上就挨了一拳,只听见有人群里嚷嚷,“就是他。还有另外一个大人。”

“先别让这个跑了。你们赶紧向前面去追另一个。”“别打,把他揪到公安局。”

七嘴八舌的喊叫声,更本容不得我有丝毫分辩。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到的公安局。只觉得耳朵“嗡嗡”一片作响,脑子也是一片空白。“哗啦啦,哗啦啦”,等到我的书、本子、钢笔什么的从书包里倒在公安局的桌子上时,我才如梦初醒。原来我是被当做小偷拿了。这时,我想声辩也不用声辩了。因为书包里的东西,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耳边传进的几句话,让我哭笑不得。“那两个偷东西的,其中一个也是他这么高的小孩。”“那岁数小的,也是骑着一辆这种颜色的自行车?”“我被偷的东西中也有这么一个书包。”

事后我想,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我书包里的东西,也有和他被偷对象相似的呢。那么,我是真完了,有口难辩了。

我的梦,那一刻还没有完全苏醒。当公安局的警察叔叔问到我,为什么家在愚园路,这么晚自行车却往反方向骑时。我才彻底醒了。我惊叫了一声:“我的电影。”

也许我的声音太大了。也许,我一直是细声细语,乖乖的。忽然之间变了腔。那满屋子的乱噪噪,一下子变得雅雀无声,安静了下来。连审问我的警察叔叔也目瞪口呆。

下面,要叙述的是无巧不成书。事情全了解完了,我也出了公安局大门。可是,当我赶到长宁电影院时。我的日思夜想、伟大的“金山”、伟大的“宋丹平”、伟大的电影《夜半歌声》也正好刚刚散场。

古语说:“塞翁得马,焉知非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过这件事情;我浪费了钱,电影没有看成还受了惊吓。青少年时期,我的莫明其妙“影痴”病症却得到了根本医治。从此,我再也没有了恨不能把天下电影全看光的心情。

《夜半歌声》我终于没有看成。很奇怪,我也没有了再去看的冲动。只是,以后每当我再听到这部电影的插曲时就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个难忘的漆黑夜晚……



 

           

 一件难忘的事让我改变了自己的酷爱
 《夜半歌声》是怎样把我的电影梦打醒的? (上)

                                                                                                                                                 加州     汪泰强   

 

                                 本文作者汪泰强简历
                                 本文作者是上海人,在中国时曾为优秀的围棋棋手。在围棋生涯中,曾获得过中国山东省围

                                 棋冠军。后移居美国,其所教美国学生,多次代表美国参加世界级别的比赛,现在洛杉矶地

                                 区教授围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