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我是在退休后为了和女儿团聚来到美国的。在这里,如果不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是很枯燥的。所以我每天除了必要的家务劳动以外,为了防止自己的头脑“僵化”和手脚发生“故障”,一直坚持写点回忆周围人和事的散文,并学会电脑打字。每天还坚持在自己家周围散步三次,中午太热时,打着伞也走,做到风雨无阻。

就这样,仍有空闲时间,觉着是在寂寞无聊中虚度光阴。不像在自己的家乡北京,一天电话不断,一聊天就是几十分钟,甚至超过一个小时,招致朋友来电话埋怨电话占线时间太长。且亲朋、同学、同事聚会不断,每次都以话犹未尽而结束,其乐无穷。

我外甥女的一位外国朋友说:“在中国是好乱好闹好享受,在美国是好美好静好寂寞。”
我听了也有同感。幸好,经友人介绍,我于二零零四年去了离家不远的某日间保健中心,生活好像才有了一些着落。

这里的情形,有点像中国的老年大学,只是多了保健、康复的服务,且有医疗设备、健身器材和保健师、营养师、专职护士等。这里的负责人和工作人员,对老年人态度和蔼可亲,工作认真、细致,每月还为大家开一次庆生会,组织大家表演文艺节目,来到这里有如到了老年乐园 ,比整日呆在家里,视野开阔多了。

凡是中心的会员,必须做政府规定的保健体操和根据个人的病情,做体育锻炼和简单的物理治疗。而后,就是按个人的喜好、特长,参加各种有益个人身心健康的绘画、下棋、打麻将、玩宾果、唱歌、唱京剧等活动。

我一去就选择了学习早在五十年代就喜欢的京剧。京剧是中国的国粹,最近又被联合国批准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唱词考究、优美动听。说起爱好京剧,对我可说是源远流长。一方面是我喜欢读五千年的中国史,京剧的取材和中国历朝、历代的历史紧密相连,剧情颇有深度,令人百看不厌。另一方面是五十年代举行全国戏曲汇演时我有幸欣赏了不少剧种的名演员的表演。对京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北京几十年,一直喜欢听、喜欢看,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我还很年轻,精力旺盛,每周总有一次,下了班后和我那位喜欢拉胡琴的女同伴,去看京剧,她闲暇时拉胡琴,对我的感染力很强。我还有一位男同事,是胡琴世家。下班后不回家,在办公室拉胡琴,我听到后就会凑过去,饱一饱耳福。

退休后,有一段时间,我去玉渊潭公园晨练,见公园小亭子里总有那么几人唱京剧,又唱又拉,非常惬意。每走到那里我就会停下来听上一阵。只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和困难,始终没有机会学。到了大正,见机会来了,立即下定决心要学一学。可又一想,年轻时条件好都没有学,老了反倒要学,嗓子能行吗,即使能唱,唱词能记得住吗。反复考虑后,见剧组里其它人比我年龄都大,他们能唱我怎么就不能唱呢,我用“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来激励自己,几年下来,学京剧已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我把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张君秋各大流派的戏各学了一至二段,梅派戏要多一些。像《贵妃醉酒》、《霸王别姬》、《凤还巢》、《宇宙锋》、《生死恨》中著名的段子,程派剧中最流行的《锁麟囊》中《春秋亭外》一段,荀派剧《红娘》中《小姐小姐多风采》和《看小姐》两段,张派剧中的《望江亭》和《状元媒》中的经典段子都可以唱一唱,也参加过大正的表演,得到了观众的认可。只不过有的熟练一些,有的跟胡琴还不够自如,仍需继续努力。

我之所以能够取得以上成绩,当然靠自己勤学苦练,听录音带是主要渠道。为学戏,用坏了两个录音机,有的原装录音带也被我破坏了。最后还是小外孙子送给我一个小孩用的录放机,开、关、录、放,字很大,非常好用,一直坚持到现在,它对我的贡献可谓不小。

在听录音的过程中,也从中悟出了捷径。要想学那一段,就从原录音带上把要学的某一段单录下来,一盘带子反复录几遍。这样,省时、省电,减少了开、关次数,学起来也非常方便。
记得在北京时,曾和我的哥哥、弟弟一起去湖广会馆看过杨春霞、赵葆秀、余万增和几个名票友的清唱,演毕,观众索取演员签名时,我曾问一位唱《望江亭》的票友是怎么学的?他说,主要是听录音。

我那时觉得,他唱得那么好,怎么听录音就能学到那种程度。到了我们老人中心的剧组,才有了亲身体会。每学一段,不听上几十遍是很难掌握的。此外,像我这样不懂板眼、又没有受过基础训练的人学习也确有些困难。好在我记忆力好,听一两遍唱词,即可背过,有时早晨醒来很早,躺在被窝里就小声唱起来,直至自己认为唱对了为止。每天早晨外出走路时,边走边唱,既练了嗓子,也提高了熟练程度。我们还有一个好琴师。 我们的这位佟老师,琴艺精湛,可以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拉胡琴我们唱戏,受益匪浅,亦可说是一种享受。我们能取得今天的成绩,他功不可没。我刚到剧组时,成员有十余人之多。生、旦、净,行行都有。大家热情很高,这些人虽来自五湖四海但很齐心。共同的特点是,第一欢迎新戏友,尽自己所长,毫无保留的帮助新戏友很快进入“角色”。

第二是大家很自觉,互相谦让,自动排队按顺序跟琴师上胡琴唱戏,争取琴师的指导,这已成为不成文的规定。

第三是大家互相关心、互相照顾,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几年来已成为很好的朋友,互相之间都把剧组视为亲切、友好的小小集体。如某人离开一段时间,戏友们会互相打听何时回来,甚至打电话催促,真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

这个剧组的成员,除我和樊玉芳外,其它人资格都很老。有的在年轻时已具备了一定的水平。
热心的周先生,已九十多岁高龄,生、旦、净,行行精通,还会拉胡琴,可算得上多才多艺。《铡美案》、《赵氏孤儿》、《盗御马》、《探阴山》中的花脸戏,唱起来底气很足。《贺后骂殿》、《四郎探母》中的青衣戏能连着唱好几段。每周三,琴师不来,他会自动为我们拉胡琴,填补空白,从不缺席。有时忘了带胡琴,还要重新回家带来,实属不易。

他对我和樊玉芳极为耐心,从没有因为我们唱的不准确而有不耐烦情绪。我上胡琴也是在他的循循善诱下掌握的。有的小过门我忽略了,他会把过门的谱子唱出来带我唱过去。唱对了,他会点头鼓励。张君秋的戏他没有拉过,为了学《望江亭》和《状元媒》这两段,他除了在家里学,还跟着琴师拉。他的精神和毅力值得我们学习。我和樊玉芳都认为,跟他学戏,不紧张、没有压力,在剧组里能遇到这么一位老师、兄长是我们的福气。

再者就是有幸遇到了唱青衣的陆太太,这位陆太太是资深票友,梅派戏、荀派戏都很精通,年轻时就在上海登过台,唱、做俱佳,水平可见一斑。再加上她高挑的身材和鹅卵形的脸,想当初扮相一定好看,在我们这个剧组里她位居榜首。凡是我拿不准的唱段,跟着她唱几遍就拿下了。见我有那些唱的不足之处,她会及时指出来,她鼓励我一定要放开嗓子唱,不能偷懒。她还教我如何换气和一些唱戏的技巧,说我有唱戏的细胞,鼓励我认真的学下去。我学唱《生死恨》找不到录音带,她毫无保留的,让我把她的唱词录下来跟着学。到目前为止,这出戏可以算是通过了,只是有些地方还有点夹生,须继续熟练。有一天她和我说:“唱《生死恨》是有一定难度的,只有初中水平是学不了的。”
可我学时,只是觉得好听,心血来潮,就学了。自己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我已远远超过初中的水平了(这是玩笑话,那有自己给自己打分的呢)。

我刚来剧组时,还有一位唱青衣的谭太太,她对青衣戏也有一定的造诣,戏龄不短,专门跟老师学过。我唱第一出戏《霸王别姬》,上胡琴就是她带的。她肯定了我的嗓子有发展前途,坚定了我学戏的信心。 我把她认作是我的启蒙老师。可惜后来她离开剧组回台湾了。
剧组里有一位徐太太,人们又称她王老师。在剧组里,她是公认的老大姐,她很能为别人着想,每逢我们唱戏的日子,她都会关心琴师是否用过早餐,还会张罗为大家搬椅子、续茶水,无微不至的为大家服务。

每当发现了喜欢京剧的人来听我们唱戏,她会主动热情的的为他们介绍请况,为剧组的扩大,起了一定的作用。她已八十七岁, 会的戏不少。《二堂舍子》、《借东风》、《汾河湾》是她的强项。其它戏如《珠帘寨》、《乌盆记》、《空城计》、《甘露寺》等配胡琴时她节奏感都很强,分寸把握的也很好。她擅长表演,每逢大正举行庆生会,她都会表演节目,毫不怯场,受到大家的好评。
还有一位成员樊玉芳,她和我前后脚来到剧组,刚来时剧组里的朋友们,称呼她“樊太太”,称呼我“成太太”,我和她都觉得,不大适应“太太”这个称呼,干脆就请大家直呼其名更觉自在。
于是,大家就根据她是南京人,亲切的叫她“阿芳”。管我叫“铁妹”。久而久之,就连我们中心的其它人也都叫我“铁妹”了。

我们两个唱戏的基础差不多,但她的优势是懂得板眼。据说她的祖父会拉胡琴,她耳濡目染,只要学会了唱,就能跟上胡琴。她兴趣广泛,老生、老旦、花脸都能够唱几段。她唱老生戏《赵氏孤儿》中程婴的“娘子”一段,委婉动听。我最爱听她唱老旦戏《钓金龟》,有的地方还真有点李多奎的味道呢。

阿芳这人,性格豪爽,看重友情,她们公寓里过节联欢,还请我们去表演。她唱戏肯下功夫,除了在大正唱,还不辞辛苦转好几次车去票房唱,精神可嘉,相比之下,我要逊色多了。我们两个交情不错,甚至可以互诉衷肠。如今剧组里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有的人离开了,人员不如以前那么兴旺,但剧组的传统和精神,仍一如既往,我们留在剧组里的人仍为剧组的繁荣昌盛而努力呢。

几年来,我体会最深的是,在大正,除了学会了一些我喜欢的京剧以外,更重要的收获是唱戏对锻炼肺活量很有帮助。起先我并不知道我的嗓子可以唱的很高,当唱《霸王别姬》中“且散愁情”这一句和《望江亭》中“为避狂徒到此间”以及“为的是遣愁闷、排解忧烦”等句时,那么高我都可以唱上去,说明我的嗓子还是有潜力的。

由于我睡眠不好,常有头昏脑胀的感觉,血压也会升高,但我发现,只要到大正唱完戏后,血压就可接近正常。这是令人欣慰的。如今,唱戏已成为我的主要精神食粮,两个礼拜不唱就好像缺了点什么。

回想来美国之初,女儿介绍给我,每周的周末本地的华文电台都有戏曲节目,我会按时收听,觉得是一种享受。可当我学了京剧以后,就觉得,只靠周六听一个小时不过瘾了。 我刚学戏时难度那么大,又不懂板眼,全靠死记硬背, 那时给自己定了指标“只学三段,见好就收”。谁料想,越学胃口越大,以致一发不可收拾。竟然发展到各个流派都想学一段。这当然也能说明自己的进步幅度啊。
我总在想,有些人学戏是要交学费的,而我在我们老人中心能有机会实现我多少年梦寐以求的愿望,这样好的机会,来之不易,一定要加倍珍惜。



 

           

 老人日间活动中心给了我无穷乐趣
 年过七旬的我在美国学起了京剧

                                                                                                                                                                     加州     成铁妹   

 

                        本文作者成铁妹简历
                        本文作者1932年出生,走上社会之后一直在北京某政府机关当公务员,现已离休,离休后定居北

                        京。因为两个女儿定居的关系,自1996年起曾经多次在加拿大和美国两地居住,2004年起正式移

                        民美国和加州的女儿住在一起。本文作者曾为我刊多次撰写生活文字,其文章生动活泼,切中人

                        们对海外生活的关注点,引起读者广泛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