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一切准备就绪我就开着车上路了,谁想到,刚开了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困得受不了了,大概因为头一天晚上我过于激动没怎么睡着吧。我打开放在副驾驶座上的Vivarin吃下了两片,不一会儿脑子就清醒了不少。但再开不久,困意再次袭来。当我再次吃下veverin时,这药已不起任何作用了。我属于那种不困则已,困了打死都要睡的人,但我心里很清楚我绝不能停车,因为停车就意味着星期五赶不到她学校,而周末每一天在华盛顿的停留都要花上百十美元,而那是我在中央电台一年的工资。而且,即便过了周末,对于不是天天上课的研究生来讲,周一、周二她是否到校也未知。再开下去我困得实在不行了,就趴在方向盘上打起了瞌睡,而此时车速仍然保持在115公里。美国中西部城市与城市之间的高速公路一马平川,一望无际。所以我心里总感觉趴在方向盘上一直开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最后还是忍不住终于一闭眼睡着了。

我全然不知此时我的车已经开始偏离车道,渐渐地驶出了马路,直到疯狂的汽笛声把我惊醒,那是后面的车见我开偏出车道后,开到我侧面拼命地在按汽笛,每次醒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我都吓出一身冷汗。多少年后,当我出过车祸,懂得开车这事的轻重时,再想起这段经历总止不住后怕:那样开车纯属玩命。

夜幕缓缓压下来时,我开进了山,再一看油表,最多还能开一百英里。我这才想起“不要在夜里开山路,不要在山里加油”,这是斯塔教授的两点警示现在已都不可避免了。没有办法,我现在也只能继续前行。

一进山我就傻眼了。那山路拐得九曲八弯,没有路灯,漆黑的夜间也根本看不到前方的路况,刚刚一段路的限速还是65英里,转过山口就变成了25英里。夜间的路标很不容易看,所以稍不注意就错过限速标识。当你突然发现急刹车不住就会冲出弯路时,心直发虚、冷汗不止,往往是再稍冲一点就会连车带人直接掉进万丈深渊。

终于,车里的油灯警示亮了,我必须得去找加油站。山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借着车灯的光找到一个出口开下了高速公路。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才终于看到加油站的标识,像夜幕中迷途的船舶看到灯塔一样,我紧跟着标识前行,最后终于开到了加油站。当时,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刷卡就可以自动加油。

加完油往回开时,我却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来回来去,我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找不到高速公路的通道。不行,再这样下去天亮肯定赶不到华盛顿,我的所有计划就要泡汤。

怎么办呢?截车!

我想起刚买车时我在校园附近行驶,有一次我的车引擎抛锚坏在了冰天雪地里,我只好走到车外伸手截车。看到我招手,路过的车没有一辆不停下来与我分忧。

这招用上吧,于是我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车外头向偶尔开过的车招手。经过的车看到我招手,就在开过来时,逐渐减速,但开到我面前时却又“嗖”地突然一个加速又径直开走了,连续三辆都是如此。

我这才意识到在这么偏僻的深山,像我这样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截车,根本就没人敢停。

没办法,我只好回到车里,关上所有灯,闭上眼,回忆应该怎么回到加油站。当我关上车灯时,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和我的车瞬间就被吞噬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我不由地产生一种绝望,恐怖占据了整个神经,这时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强迫自己回忆后,找到一点思路,我便发动车,按照记忆前行,拐了几个弯,终于又开回了加油站。加油站的光亮让我暂时忘记了恐惧,我想应该还会有人来加油,我就在这儿守株待兔地死等了。
终于有一辆皮卡车开进加油站。我马上走过去跟司机搭讪,“你好!我迷路了,能不能麻烦你把我带到65号高速公路,不管你去哪儿?”

“没问题,跟我走吧。”

尾随着这辆车,在黑暗中曲曲弯弯地穿行了几个山梁,终于回到我当时开出高速公路的那个路口。

恐惧和惊险比那Vivarin有用,我此时已不再有任何困意。一路开下去,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终于开出了山区。我一看地图,上午十一点前肯定能赶到学校。

眼看第一关就要闯过,现在我还富裕点时间,必须抓紧补上一个小觉,醒来再面对新的战斗。于是我上好闹钟,盖上带来的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似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闹铃就响了,我整理好被子,揉一揉惺忪地双眼,发动车子继续前行。
一到接近华盛顿市区的路段我又傻了眼:公路是由九条并行的车道构成的,车与车之间几乎是紧挨着高速飞行。对于我这个开车的新手来说,刚刚习惯在南伊大那个只有2万人口的大学城内以平均时速30英里驾驶。现在时速超过75英里不说,前后左右的车都近在咫尺,方向盘稍有不稳就可能发生剐蹭。而身处车流中,我又不能慢下来行驶。这使我心跳始终保持在高速运行状态。

开进市中心后我又犯了难,地图上明明显示华盛顿大学就在市中心,但我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公路上全是车,根本找不到可以问路的行人。

时间已越来越接近中午,我该怎么办?周五下午学校还会有多少人?我心中暗自思忖时不我待,我只有犯一个规了,以身试法先把警察招来,再向警察问路。因为美国的交警从不站岗,只有在有人违反交通规则的时候他才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我索性开到一条最繁华的大街的十字路口,把车停在路中心,打开车门走了出来。两旁的车从我身边疾驶而过,不少人疯狂地向我按着喇叭表示不满。

果然,警车飞驰而来,紧急停在了我的旁边,交警一拉门跳了出来,冲我高声叫道:“你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迷路了。我第一次来华盛顿,想去华盛顿大学,但是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开。”
这位交警可能从来没见过这样犯规的。他看我是个留学生的样子,再看看车牌上显示是从伊利诺来的,便没有给我开罚单。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按照交警的指示,我三拐两拐开到了华盛顿大学,把车停在停车楼后下车就往校园里跑。由于不知道各个院系在大学区的方位,我见人就问:“经济学院在哪儿?经济学院在哪儿?”

因为,当时的我除了知道她在经济学院外,其它信息一无所知。

一路问过来, 12点时,我终于找到了经济学院大楼。

走进楼的前厅,里面有两部电梯。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走进一部电梯上行时,冬丽正好下另一部电梯,我们就这样近在咫尺的错过了。

在楼里找不到她,我就找到了经济学院的教师办公室。硕大一个办公室里只有一位老教授在。我说明来意后他打量了我半天才说:“你找冬丽吗?她就是我的学生,她刚离开这里,十分钟前还在和我谈话。”

听到这话,我转身就想追,但刚刚跨出一步随即又停了下来,这样追出去没有任何方向,茫茫人海,我又怎能找得到她?于是我又转向教授说:“您能告诉我她住哪儿吗?”

教授有些警觉地说:“请问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家人。”我什么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因为我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教授盯着我看了许久,估计是我没有洗过的脸和彤红且布满血丝的双眼让他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看我急切的样子,他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住哪儿,我们不能随便打听女生的住址。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她的电话,这个电话也不是她的,是她前任房东的。她刚刚搬家,不过你或许能通过电话问出她现在的住址,但是我要告诉你,这家房东听到任何男人的声音都会立刻挂断电话。因为冬丽在辅导他们家的小女孩数学,所以可以免费住在他们家里。这个小女孩12岁,她妈妈不希望看到因为冬丽和男人来往而影响到孩子。还有,冬丽白天空闲时去打另外一份工,只有晚上才在家。对了,冬丽现在的房东也不会接陌生男人的电话。我只知道这些,希望我的话可以帮到你。”

我连声感谢着告别了这个教授。走出经济学院,我有些失落,一下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手中只有一个间接的电话号码,不知此行能不能找到她。

想想这个时候冬丽也不会在家中,而我也已经将近24个小时没吃过正经东西了,于是就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麦当劳。

我必须在天黑之前想出一个办法找到冬丽,不然这一趟就白来了。

正在我心事重重地吃麦当劳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华人,他坐到我旁边和我攀谈起来,聊天中我得知他姓安,在这家麦当劳入股经营,一直想到中国开第一家麦当劳餐厅。他看我是中国人,希望可以得到我的帮助,就主动过来和我搭话。

我想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华盛顿,或许他可以帮到我,于是我说:“没问题,麦当劳的事我可以帮你,但我现在先要你帮我打个忙。”

“好!什么忙你说?”

“帮我打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你交给我就可以了。”

“没问题。”

“就这么定了,但现在不能打,晚点儿再打。”

“好。那咱们什么时候谈麦当劳的事?”他一直不忘自己的要求。

“这件事办完就可以谈,你先听我讲一下这电话的情形。”我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
听我讲完,安先生暗自说道,“不接男人电话?那我冒充她学校的教授找她怎么样?”

“好主意,这样房东就一定会让她来接了。但……你能学得像她的教授吗?”

“你放心,这是我的拿手戏。”听他那语调好像他有过多少次冒充教授的经验。

到了下午5:30,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说:“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安先生按照我给的号码拨通了电话,“This is her professor form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May I speak to 冬丽?”他一口极其老道而流利的英文,根本听不出是中国人,我想他一定是在本地长大的。

“抱歉,她刚搬走,不过我可以给你她现在的电话。”对方回答。

同样的方法,又按照新拿到的号码拨了过去。房东听说是学校的教授,便不敢怠慢,“您请稍等。”

我把耳朵紧贴在了话筒旁,“谁啊?”我终于听到了冬丽那熟悉的声音,随即我一把夺过了话筒,“是我。”

我一时感觉语塞,鼻子有点儿酸,“我就在华盛顿,距离你只有30分钟的车程,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不告诉你。”冬丽干脆地说。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的火“噌”得一下就升了起来。我千里迢迢、一路风险地跑过来看你,到你面前了你还不见我。我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不要以为我今天是来劝你跟我和好的,你要这么想就完全错了。你不想和好,我永远不会强迫你。我不是为我们的未来来的,我是为我们的过去来的,我听不得你受委屈。我帮你处理完事情就马上离开。但是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不跟我见面,那你根本就没有人性。”说这话时,我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双手及全身都在颤抖。

冬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你来吧,我在XX街XX号。但是我晚上还要给孩子补课,我的时间不多。”

“好,你在家里等着,我在30分钟之内赶到。”

挂断电话之后我才发现屋外正下着瓢泼大雨,一看这情况,再想起今天找不到华盛顿大学的情景,我便对安先生说:“我得拜托你带我去,我找不到这个地址。”

“好,你跟我走吧。”他爽快地答应了。

他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着,我们开上了华盛顿的环城公路。从车窗向外望去,大雨从天上倾盆泼下,使得我只能看见旁边车道上并行车的上半截。溅起的水花几乎遮盖了汽车的整个下体。

安先生开的是一辆全新的奥兹莫比尔,转换车道时特别轻快,而我的这辆破车哪儿都不灵活,又赶上这鬼天气,在高速公路上能跟住他真让我费了一番力气。

终于,安先生的车从高速公路的一个出口下了拐了下来,即是个接近45度的斜坡,坡的尽头是一个红绿灯,但如柱的大雨却使我无法看清前方的一切。

没等我们开到坡底红灯就亮了,安先生的车马上就停在了红灯前。于是我也赶紧踩刹车,本以为能刹住,但可能因为坡度太陡且地面湿滑,我的车根本停不下来,由上向下,冲着他的车就冲了过去。

我心中一惊,索性把整个身体都压在方向盘上,双脚用尽全力踩下刹车,只听得一种铁皮和铁皮的猛烈摩擦传出了刺耳的声响,虽然在巨大的雨声中紧闭的车窗里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我的车速虽然减慢了许多,但还是止不住向前滑行,我想这下完了,人家好心来帮我我还撞人家的新车。

我有些绝望地注视着车保险杠,眼看着差20来公分就要撞上时,他的车突然前行了几十公分,估计是他在反光镜里看到了我的情况,一松闸把车前移了,我的车虽然继续前行了一截,但是最终还是没撞上。

刚拐过那个街口,我就远远地看到暴雨中的路灯下面,冬丽举着伞一个人独自站立在路边。

多么熟悉的身影,当年亭亭玉立在秋色斑斓的校园内,现在却孤独地站立在美国的暴雨中,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后,我对安先生说:“谢谢你给我带路!你现在可以回去了,麦当劳的事我记着呢。”

这是时隔半年多的时间我和冬丽的第一次见面,上次还是在首都机场告别,我远远地看着她在人群中踮起脚尖注视着我的离开。如今热恋的情人已变成了冰冷的面孔,无数想说的话涌上我心头,却一下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相貌和身材依旧是那样美丽,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忧郁和惆怅。我先行出国却不与她谈婚论嫁,使得她认为我不想与她天长地久,而我赴美后一封封情书字数上逐渐缩水,周期不断加长更印证了她的猜测。因此,她必须决定不再指望我的帮助,完全依靠自己创建新的生活。虽然两人曾经沧海难为水,但现在她的心已在既定的轨道上与我渐行渐远,她的性格又使得她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上车吧。”我对她说。

进到车里,她开始跟我讲我离开中国之后她在国内发生的所有事,包括接到我的那张支票后的情景。

之后的两天,我带她去超市买了所有我可以帮她买的东西,案板、菜刀、大米等等所有因为她没有车,使得不方便拿的对象。都置办齐后,我便向她告别了。

“我从伊利诺千里迢迢地跑来是因为不想再接到你那样无助的电话,为了你能快乐一点让我做任何事都行。但我没有求你跟我和好的意思,爱情不是求来的。而且我了解你的性格,谁劝你也没用,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告别了她,我开上了重返学校的路程,华盛顿在我身后越退越远,在时速75英里的车内,我大脑里一片空白,满足?失落?痛苦?悲哀?我不想再去思考这件事了。于是我打开收音机,却没想里面正在播放当年我俩最喜欢的那一首美国歌曲《Right Here Waiting》,这时候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当年我和她一起复习托福的种种情景开始在我眼前回放……

那次之后我们没再见过面,但我却了解到,她年轻时的理想都实现了:在29岁之前读完了大学经济学博士,然后通过了世界银行的考试,取得了她梦寐以求的“Young Professor”资格,我由衷地替她高兴,也为她骄傲。

我就独自回忆着往昔,仿佛又重新置身于以前那些日子,久久不能自拔,但凌晨窗外的树枝响声,最终还是使我的思绪回到了现实。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十 二)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