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如果你说,生离死别是一种自然的生理现象,那是你理性,或者说那是别人的“生死相别”,不关你的牵连、你的割舍。

曾经,无意中我遇到过一件这样的事: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妇人,在向她的朋友哭诉:“你知道吗?人想人呐,会想死的。”

老人面色枯槁,双眼红肿,但是衣着整洁,看得出她是一个生活讲究的人,何以当着不相干的人哭成一个泪人。原来,她为自己的女儿带孩子,一带就是七年,从外孙呱呱落地到咿呀学语,从蹒跚学步到登高爬低,历尽艰辛。如今孩子长大了,要回到父母身边上学了,一分开就是几个月,对老人而言没有过渡。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老人受不了了,精神崩塌。

老伴儿看她无从开解,张罗着要给她开一个小生意,卖卖烟酒糖茶之类的,可这转移不了老人的感受,思念一直霸着她的心,她也怕,想要振作起来,却办不到,整天整夜、睁眼闭眼都是外孙可爱的笑脸、流泪的哭样、吃饭的香甜、吵着去公园的声音。

她说,她完了,再见不到孩子,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之后好久,我都一直惦记着那个老人,不知她后来有没有解脱出来,或许就干脆跟着外孙生活去了。谁知,八年之后,我亲自经历了那个老人的痛苦,思念像一条虫子,啃噬着我的心,比任何痛苦都更痛。

自从儿子降生之后,他在我身边生活了七年,从未离开过我,可是,为了和在美国的丈夫团聚,我硬生生地将儿子托付给家里的老人,一个人万里寻夫来到洛杉矶,这边和丈夫团聚了,那边却和儿子分开了。那些日子里,我怀抱着希望,每天千方百计把自己填满,要求自己不去想、不去想,可是控制不了,儿子的影子象定格在脑子里,擦不掉,盖不住,抹不去,我的心脏紧紧地缩在一起,好像攥紧的拳头,碰不得,放不开。

深更半夜,我透过窗户看向苍穹,点点繁星都似乎是儿子的眼睛,冲我笑,冲我眨呀眨的。
那个时候,我起身走到窗前,多麽渴望肩上立即生出一对翅膀,飞上天空,飞过大洋,飞到家中,把儿子揽怀里,再也不要分开了。

王菲唱道:“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行,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 转眼吞没我在寂寞里。我无力抗拒 ,特别是夜里。 哦,想你到无法呼吸,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 ......思念是一种很苦的东西,锥心刺骨,无边又无界无从挣脱开。转眼吞没我在深渊里。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哦,想你到无法呼吸,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 ......”

那时候,思念就是我生活的主旋律,白天到学校上课,有一段时间之后,相熟的同学悄悄地问:你在经历着家暴吗?

我很诧异,为什麽这麽问?

对方回答我说,见我天天眼睛红肿着,想必每天晚上都是哭一回的。

“生离”是人生大不幸之一,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丝一缕,痛会蔓延在每一条神经里,持续持续。还有,“生离”是一种无望,你不敢期冀什麽,怕这种期冀会引来更大的失落,怕这种期冀更急引发来思念,象满山的野火一发不可收拾。

有着这样的一种经历,朋友当中,谁要把孩子送走,我都是坚决反对的,我的见证是,你不会知道你的承受能力到底有多大。

就像我自己,当初放下儿子一飞冲天的时候,多麽意气风发,自认不是小脚女人,是能担当的,短暂的分离是为了长久的团聚,可人们往往高估自己,承受不了时,受苦的是自己。
但是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你的话也只是起个参考作用,还是有人原意忍受分离之苦,送子女于万里之遥,每天视频一个小时,甚至还乐在其中。

看到他们毫不难受的样子,我有时候在问自己是否真的神经太过脆弱了?

可毕竟人以群分,还是有我同一战壕的,令我感动的是,他们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可以重来,自己再苦再累,也要坚决把孩子带在身边,绝不分开。思念是一种......”

当然,除了思念,还有更大的损失,当幼小的孩子离开久了,不认父母的也不在少数。即便有一天,他似乎已经跟你没有隔阂了,突然间问这么一句:“妈妈,你还会把我放在别人家吗?”

这时候,你泪水的闸门难道真的可以关闭的紧紧的吗?
我相信,孩子的心灵世界不只是他们表现出来的那麽单纯,难道,你愿意拿孩子一生心灵的安宁来做赌注,来换取任何的事情。我真的不愿意。

时光如流水,儿子如今长大成人,终有一天会一飞而远的,所以,我已经在做着心里建设了,多数时候我会说服自己,自己难道真的垂垂老矣了吗?若非,怎么这麽婆婆妈妈的?知识女人不是应当深沉矜持、高瞻远瞩的吗?儿子离去是要求发展、是要见世面、是要长本事的,现代社会哪有子女留在父母身边的?你不是想养一个宅男、宅女吧?即便有着这样清事明理的思想,仍然已在预支着思念了。

“生离”定义上的是一个短时间的概念,像我跟儿子分开了几年,终于有见面的一天,当然,付出的代价也并不便宜。

有时生离一直延续下来,变成死别了。

人活一世,终老时子女在身边实在是一大幸事。我曾看过一部电视剧,说的是一个忙碌一生的人,要离世时,子女都有事不在身边,老伴急得团团转,失望地说:“看来子孙满堂却无人送终了。”好在峰回路转,最后一秒,老人的一个儿子还是赶了回来,见了父亲最后一面,老人才放心地驾鹤西归。

其实,无论父母亲人,一生中能够相伴几十年,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了。总有一天是要尘归尘、土归土的,先人安详地走,后人相送,这是一种风俗,我们中国人尤其重视。有的老人年纪高寿,还称为喜丧,就是中国丧葬文化的一种表现了。

通常,西方因为宗教关系,送别都是在平静甚至快乐的气氛中进行的,把这件事做得不会凄惨,不会悲切,只表现出怀念,追思。

参加过的送别仪式,亲朋好友,通常会谈及一些有趣的事来回忆逝者,过程中甚至笑声不断。
展眼人生,多少人一旦离开即成永诀,能够“少小离家老大回”得有莫大的缘分。

生离死别,经常和动荡不安联系在一起,经常和战争联系在一起,经常和贫穷联系在一起。

最经典的镜头是:一群年轻少壮的青年,告别父母妻子,身着绿色上了战场,残酷的枪炮轻易地夺去生命,妻子们互相通报丈夫牺牲的消息,互相陪伴,互相支持。这是一部经典电影的情节。

生离死别,是一种最无奈的状况,最不能选择的现实。我们真正能够坦然面对的着实不易。
有时候我想,一个人三岁时,妈妈就去世了,固然悲惨,从另一个角度说,就未来讲,也有好处的一面,因为悲剧发生时你没有记忆,之后,关于你的身世多麽悲惨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你所知道的身世,似乎是别人的故事。

你的悲切是从听故事的角度得来的二手感觉。

对照来讲,自小你父母双全、家庭幸福快乐,当你长大了,而你的亲人又是在不期望的情况下离去的,而你又不在身边,那种感觉就像突然遭了一记闷棍,没甚麽感觉,只是懵懂着。

久了,等你缓过劲来,清楚了状况,悲痛才会象一块干布慢慢洇在染缸里,一片片被浸透,悲痛是流质的、厚重的、深色的,让你的心不再轻盈、不再飘扬、不再透彻。

妈妈生病的消息是弟弟告诉我的,后来我才知道他避重就轻,他曾很小心地劝诫我:有空的话,多跟妈聊聊天吧。当时觉得他是怕妈妈寂寞,没想这其实是一种警告。

我们凡事都往好处想,当事情发生了,才知道当初都是有预警的,然后深深埋怨自己的后知后觉。才2、3个星期没有通话而已,突然一个夜晚,就听说“妈妈已经走了”,这几个字,当时听了没有感觉,还不那么不明白。我走到屋后的院子里,站在一棵桔子树旁边,看到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心中想着这是多麽健康的叶子呵,树上结满了桔子,散发出阵阵清香。思绪不能集中在一起,怀疑听到的是谁随便说说的话,从空洞的地方传来。

几天前,我还在梦中见到了妈妈,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只有妈妈、我和姥姥三个人,大家都没说话,妈妈只是过来抱了抱我,我觉得好温暖、好舒服。

梦境清楚极了,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如今想来,是妈妈跟我来告别的吗?

几年来,我一直抵抗着妈妈怎麽会变成了照片,曾经想着有朝一日回去,妈妈还是会烧粉蒸肉、松鼠鱼给我吃,我会在旁边帮忙把玉兰片切好......如今,这个想法改变了,我一点也不企盼回老家去,那个温暖的地方随着妈妈的离开已经消失了,有一句话叫物是人非,人在那里,家就也在那里;人已经没了,家还是家吗?

我是妈妈唯一的女儿,享受着贴心小棉袄的一切待遇,童年时,我有最漂亮的新衣服,每年过年头上还戴一朵大大的蝴蝶结。少女时期,妈妈会把我的艺术照片向她的同事好友展示,也乐于拉着我美滋滋地听人家赞扬“好像姐妹俩”。

我结婚了,她把每年的初二当成大年三十般地过,爱屋及乌地把女婿招待得都恨不得长久驻扎下去。有了儿子,周末更是谁也不能剥夺了她对外孙的“拥有权”,常常是周五在幼儿园晚饭都等不及吃,儿子就被老舅接走了。更有甚者,她曾千方百计地给我找旅游机会,打发我出去游玩,她好把外孙留在家中住下。

妈妈走了,第一周,儿子依然回去,姥爷一个人在家。习惯性地,孩子一步跨进大门,高喊一声:“姥姥,我回来啦。”

没人应声,姥爷泪流满面拉起他的小手,“你忘了,姥姥走了。”
爷孙两个抱头痛哭。

小孩子知道的走了,就是再也没有姥姥拉着他到学校操场上跑步了,再也没有人陪着他到河边草丛中找出个把野生的冬瓜;再也没有人会在超市里给他点一个他最爱的冷饮。姥姥给他的那种隔辈儿人的、有一点放纵式的关爱的,他再也享受不到了。

有一天,儿子哭着对我说:“妈妈,我好想姥姥。”

我欲哭无泪,我告诉他,人走了是自然想象,我们老了都有这一天。可是我真想知道,拿甚麽可以交换不让妈妈走呢?

由生离变成了死别,在我的生命中还有一个,就是我的姥姥,很多地方叫“外婆”。她是从我出生就从未离开过我的人,和我的妈妈一样,直到我来美国。她陪伴了我三十年。

老人分成两种,一种非常慈祥,不争不要,宽宏大量,表现得都是奉献。

这样的老人,我会觉得他们真的是看破了红尘的,生活中云淡风轻,却又温润敦厚,实在可亲,他会把生命的影响做的“春雨润物”般的细致,而又无声无痕。“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是在说他们。

我的姥姥就完全是这种老人。姥姥是一个不幸的人,早年丧母、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几个人生极悲遭遇,无一免除。

姥爷是一家富庶家庭的独子,日本侵华期间热血涌动,加入到抗日队伍,成为敌后武工队的领导人,不幸被日本人捕获,英勇牺牲,不满三十岁的姥姥当时怀着遗腹子,身边还有一个幼小的女儿,就是我的妈妈。

几十年来,就是要把烈士遗孤抚养成人的意愿,支持着她勇敢地生活下去,吃遍了一个寡妇独自养育子女的所有困苦。多少好心人劝她再走一步,她就是不为所动,一直到九十多岁高龄安然终老。
姥姥年轻时的不幸很多是来自于妈妈的诉说,也有很多是我从小时候逢年过节之前,一些政府官员来探望时说的话中了解到的。

等到我长大成人,才真正领会到,一个女人做到姥姥那样有多麽不容易,当她大腹便便埋葬姥爷时,心凉了吗?当她为生活所迫出去工作,跟一双幼儿告别时,抚摸的手颤抖了吗?

姥姥为妈妈带大了我和弟弟,到我有了儿子,她依然为我看护照料我的孩子,她位居塔尖成就着我们四世同堂完美和乐的家庭气韵。

在海外,我们的子女很多是没有享受过隔辈亲的感觉,我觉得这是一种遗憾,尤其是当孩子们再轮到一个“虎妈”,那种什麽都包容的隔辈的亲情就显得更加珍贵了。

就在我如今熟女年华了,仍然感觉得到姥姥护着我挡开惩罚巴掌的双臂是那麽安全和温暖。

来美国之后,经常打电话回去,一向不爱争执什麽的姥姥总是要抢着跟我说话,她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而是说:“让我多听听你的声音吧,我实在太想你了。多说点,多说说话。”

她不说悲痛得事情,过了九十岁生日之后,只说过一次,“我年纪大了,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了,你自己好好着吧。”

亲人离去的伤痛是一种切割似的痛,无从反转,毫无希望的。中国著名作家贾平凹在《秦腔》中有这样一段描述,他的一个本家叔叔去世了,处理完了丧事,一向任劳任怨的婶婶被发现突然添了一个毛病,每说一句话都要重复一遍,比如有人问她:“出去了?”

她回答说:“出去了出去了。”

或者有人说:“今天晴天。”

她回说:“有日头有日头。”

诸如此类。

中国人讲究隐忍,情感不外露,但受过伤的心,终究会有所显现,能够忍得住眼泪,却忍不住悲伤,它总要找个出处流泻出来,这个细节的描写真是绝妙之笔。大师就是大师。

生离死别是生命构成元素的一种表现形式,你接不接受它都在你的生命之中,织成经纬,我们了然这一切,眼泪仍然会流,心仍然会痛,生活也将继续。





 

           

 有一种人间之痛就叫做“生离死别”
 我忍受过和儿子的分离及母亲的远去

                                                                                                                                                                     加州    赵永红   

 

                                 本文作者赵永红简历
                                来自中国河北省保定市,现在AM1300中文广播电台任新闻主播、节目主持人。目前主持《新

                                闻背后》节目,编辑播报《新闻特区》,有着十余年新闻工作经验,在中美各种新闻媒体上

                                发表作品多篇。作者热爱写作,日常除了制作主持播报新闻节目之外,经常写作一些散文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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